庄子《齐物论》开篇第一句，就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花冠之露

你肯定听过“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也对朝三暮四、庄周梦蝶这些典故不陌生——它们全都出自庄子的《齐物论》。

上期我们聊完《逍遥游》，庄子借一只大鹏鸟，把我们从日常那点狭小的天地里，一下拉到九万里高空的开阔格局，还点破了道家修行的最高境界：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没看过上期的朋友，可以去我主页翻一翻。

如果说《逍遥游》是庄子给我们画的一张精神自由的蓝图，那《齐物论》就是实打实能落地的修行路径。

它要解决的，恰恰是我们每个人每天都绕不开的困惑：为什么我们总忍不住争对错？

为什么你常常陷在是非、攀比和焦虑里走不出来？把《齐物论》读懂，你看世界的眼光，真的会完全不一样。

故事从一个静静坐着的老人开始。南郭子綦靠在几案上，仰着头慢慢吐气，整个人神情放空，仿佛连自己的身体都忘了。

他的弟子颜成子游站在一旁看愣了，忍不住问：先生您今天怎么了？形体可以像枯木那样一动不动，难道心神也能像熄灭的灰烬那样，一点波澜都不起吗？您今天静坐的样子，和往日完全不一样啊。

南郭子綦说了一句分量极重的话，也是整篇《齐物论》的起点：“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 意思是，今天我把那个偏执、总带着分别心的“我”给放下了，你懂吗？

很多人一听到“吾丧我”就觉得玄，其实一点都不玄。我们平时认定的那个“我”，无非是你的身份、喜好、成见、脾气，还有你死死守住的那套对错标准——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就成了我们日常里那个固执的自我。

而“吾丧我”，就是暂时把这些贴在身上的标签、心里的执念都放下来，回到最本真、最清净的状态。

紧接着，南郭子綦又抛出了一层比一层深的问题：你听过人籁，未必听过地籁；你听过地籁，也未必听过天籁。

什么是人籁？就是人吹出来的声音，比如排箫、笛子，这些都是人按自己的想法做出来的乐器，发出的是人为设计好的声响。

什么是人籁？就是人吹出来的声音，比如排箫、笛子，这些都是人按自己的想法做出来的乐器，发出的是人为设计好的声响。

那地籁呢？就是大地上的风。子綦说，大地呼出来的气就是风，风不刮则已，一刮起来，大地上成千上万的孔窍就跟着一起轰鸣。

山林的拐弯处，百围粗的大树上，长着数不清的洞：有的像鼻子，有的像嘴巴，有的像耳朵，有的像方孔，有的像圆环，有的像石臼，有的像深池，有的像浅洼。

风一吹过这些孔窍，发出的声音全都不一样：有的湍急，有的呼啸，有的像在呵斥，有的像在喘息，有的在叫喊，有的在号哭，有的沉郁幽深，有的细切微弱。

风大，声音就大；风小，声音就小；等风一停，所有孔窍立刻归于空寂，只剩草木还在轻轻晃着。

子游就问：地籁是这些孔窍发出的声音，人籁是竹管吹出的曲调，那天籁到底是什么？

子綦的回答，是整篇《齐物论》的第一个核心：“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耶？”

风吹过万物，带出千万种不同的声响。这些声音之所以不一样，不是风故意要让它们不一样，而是每个孔窍自己的形状、大小、深浅都不同，发出的声音自然也就千差万别。一切都是它们自己的状态造就的，哪里有谁在背后刻意主宰呢？

这就是天籁。天籁不是某种独立于二者之外的声音，而是让万千声音自然显现的那个规律。万物各有各的本性，各有各的状态，自然就会发出各不相同的声音。没有谁对谁错，也没有谁高谁低，只是各自不同而已。

听到这里你再回头看人间的争论，是不是一模一样？儒家有儒家的说法，墨家有墨家的主张，网友有网友的观点，你也有你的立场。

我们总觉得自己说的是真理，别人说的全是错的。其实我们和那些被风吹响的孔窍没什么两样，都只是站在自己的位置，凭着自己的“形状”发出自己的声音而已。你觉得别人不对，不过是因为你和他的“孔窍”长得不一样。

讲完天地间的声音，庄子笔锋一转，直接落到了人身上，写下一句很多人都听过的话：“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

意思是，真正有大智慧的人，心胸开阔豁达，不会在小事上斤斤计较；反倒是那些爱耍小聪明的人，处处钻牛角尖，专在细枝末节上挑别人的毛病。

真正有分量的言论，像烈火一样光明坦荡，有气势也有力量；而那些上不了台面的细碎言论，只会啰啰嗦嗦、喋喋不休，抓着一点小事就说个没完。

你看，两千多年前的人心，和今天根本没什么两样。

你看，两千多年前的人心，和今天根本没什么两样。

庄子接着说，这样的人，睡着的时候神魂纷乱，一醒过来，身体刚睁开，立刻就开始和外界各种事物纠缠，天天在人事里勾心斗角。

有的人心思散漫，有的人城府极深，有的人谨小慎微，碰到一点小事就惴惴不安，遇上大的利害冲突，整个人直接失魂落魄。

说出一句话像射出利箭，专门盯着别人的是非对错；心里憋着主意，像发了誓一样死守自己的立场，非要赢不可。这样一天天耗下去，心性就像秋冬的草木，慢慢枯萎衰败，沉溺在自己的执念里，再也回不到原本的生机。

心灵被闭塞得像被绳子捆住，越来越衰老枯竭，一颗心慢慢走向死寂，再也活不过来。

喜怒哀乐、忧思叹惋、轻浮放纵……种种情绪在人心里轮番上演，就像音乐从空管子里飘出来，菌类从湿气里长出来，自然而然地冒出来，你甚至都搞不清它们到底是从哪生出来的。

人为什么会活成这样？庄子给出了答案：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成心”。

什么是成心？就是你从小到大慢慢形成的成见、偏见，还有那套固定下来的认知标准。

庄子说，如果人人都把自己心里的成见当成评判万物的标准，那谁没有一套标准呢？不止聪明人有，傻子也有。

如果心里还没形成成见，就先有了是非对错，那就好比今天出发去越国，昨天就已经到了——完全是把不存在的东西当成真实的，就算是圣明的大禹来了也说不清楚，我们普通人又怎么能想明白呢？

一句话点破了世间所有争论的本质：你争的根本不是真理，只是你的成见而已。

紧接着就是那句流传很广的名言：“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

真正的大道为什么会被遮蔽？因为人拿到了一点小小的成就，窥见了一点点局部的道理，就误以为自己掌握了全部，恰恰是那点微不足道的“小成”，挡住了你看见完整大道的视线。

真正实在的道理，为什么会被淹没？因为大家都爱说华丽的辞藻、漂亮的场面话，浮华的语言一多，真相自然就被盖住了。

所以才会有儒墨两家的是非之争：对方否定的，我偏要肯定；对方肯定的，我偏要否定。大家都困在自己的成见里打转，都想赢过对方，却没人愿意回头看看那条完整的大道。

庄子说，想要跳出这个怪圈，办法就四个字：莫若以明。别总站在自己的立场去争谁对谁错，用一颗空明、不带成见的心，去照见事物本来的样子。

那具体该怎么做？庄子给了我们一套非常通透的思维方式。

那具体该怎么做？庄子给了我们一套非常通透的思维方式。

他说，世间万物没有不是“彼”的，也没有不是“此”的。站在对方的角度看，你就是“彼”；站在自己的角度看，你就是“此”。从“彼”的立场，看不见“此”的合理；从“此”的立场看，就觉得自己什么都对。所以“彼”是因为“此”才存在，“此”也因为“彼”才成立，二者是相生相依的。

万事万物都是这样：刚刚产生，就已经在走向消亡；刚刚消亡，又同时在孕育新生；刚刚被认可，就已经在被否定；刚刚被否定，又同时在被认可。

有“是”就一定有“非”，有“非”就一定有“是”，二者永远绑定在一起。所以圣人不会走进互相争辩的死胡同，而是照着事物本来的样子去观察，顺着自然的本然去接纳。

这还不够，庄子接着说：“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站在这边有一套是非标准，站在那边又有另一套是非标准。

说到底，真的有那么绝对的“彼此”之分吗？很多分别，其实都是人自己定出来的。

说到底，真的有那么绝对的“彼此”之分吗？很多分别，其实都是人自己定出来的。

当你不再把“彼”和“此”对立起来，不让它们针锋相对，你就摸到了大道的枢纽——庄子把它叫做“道枢”。

掌握了道枢，你就像站在了一个圆环的中心。圆环上的是非对错转来转去，永远没有尽头，而你站在中心，不偏不倚，不管它怎么转，你都能稳稳接住。

“是”是无穷的，“非”也是无穷的，靠争辩根本争不完。与其跟着是非的漩涡到处跑，不如站在中心不动，这就是“得其环中，以应无穷”。

为了让大家更容易明白这个道理，庄子讲了那个我们从小听到大的寓言：朝三暮四。

养猴子的老人给猴子分橡栗，说早上给三个，晚上给四个，猴子们一听全都气坏了。老人马上改口说，那就早上四个，晚上三个，猴子们立刻全都高兴起来。

橡栗的总量一点没变，只是分配的顺序换了一下，猴子的情绪就从愤怒变成了欢喜。

我们听这个故事，总觉得猴子太傻，可回头看看自己，又比猴子高明多少呢？同样一份工资，换个好听的头衔，你就觉得自己像升职了；同样的生活，换个光鲜的包装，你就觉得自己过得更好了；同一件事，别人说的话顺你的耳，你就觉得对，逆你的耳，你就觉得错。我们不也和这些猴子一样，被名相、被表象、被自己的好恶牵着情绪走吗？

庄子说，名义和实际都没有什么增减，人的喜怒却跟着来回变化，不过是顺着自己的主观成见在转而已。真正的圣人不会硬去掰扯谁是谁非，而是调和不同的是非，安住在自然的均衡里，让“是”和“非”都能各自存在，互不伤害。这就叫“两行”——两边都走得通，两边都容得下。

听到这里，你再回头看网上的吵架、身边的纷争、家人之间的分歧，是不是一下子就松下来了？根本没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对错，只是大家站的位置不一样，看到的风景不同而已。

你不用非要说服谁，也不用因为别人和你想法不一样就生气。站在圆环的中心，看着它们转，不把自己卷进去，你就已经赢了。

今天我们聊了“吾丧我”这个修行的起点，聊了三籁的比喻，聊了“成心”才是所有是非的根源，也讲了“道枢环中”“莫若以明”这些跳出对错的具体方法。但庄子写《齐物论》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这期我们跟着庄子看破了是非对错的虚妄，下期他会带着我们继续看透大小、美丑、生死、梦醒，甚至是你和整个世界之间的认知边界。

你以为自己清醒地活着，说不定正活在一场人生大梦里；我们一直恐惧的死亡，说不定那才是生命真正的归处。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庄周梦蝶，蝶梦庄周，这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终极智慧？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