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地书香青果巷

云起龙飞

很多江南老街，空有仿古建筑，历史底蕴淡薄。青果巷却不一样，它扎根常州老城厢，傍京杭大运河而存，一条短巷汇聚群星般的先贤。要读懂吴地书香，寻访名士足迹，青果巷便是不可错过之处。

自常熟驱车西行，赴龙城常州。青果巷紧邻南市河段，街区以明、清、民国建筑为主，汇集名宅、祠庙、碑石、园林、码头、戏楼、学堂，是常州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活化石”，呈现“河襟南北，街贯东西”的格局与“古巷通幽，人家枕河”的江南神韵。

相传古巷原名千果巷。古时南市河舟楫云集，两岸商铺堆满四时鲜果，桃梅杏李琳琅满目，《常州赋》中云“入千果之巷，桃梅杏李色俱陈”，生动记录当年码头商贸的热闹盛景。常州方言“千”“青”读音相近，岁月流转，千果巷便渐渐唤作青果巷。

踏入东入口，四柱三间三楼木石牌坊巍然矗立。青灰石柱承托轻盈木构飞檐，正面匾额“青果巷”为刘海粟手书，背面题“江南名士第一巷”，石柱镌刻楹联，厚重古朴，成为寻访古巷文脉的序章。

牌坊南侧，南市河横卧琢初桥。民国之前此处仅有陡峭的新坊石拱桥，层层石阶，百姓渡河多有不便。慈善家伍琢初立志修建平缓石桥，心愿未竟而辞世，其子继承遗志募款续建，1929年桥梁终告落成。百姓感念伍琢初仁善，便以其名命名此桥，留存这段父子同心行善的往事。

伫立桥上，南市河水缓缓流淌，民居、老树、碧水交相映照，一幅江南水巷图在眼前徐徐铺展，沉静而温润。

桥头百年楝树临水而立，粗壮枝干向着河面舒展倾斜。暮春时节楝花簌簌垂落，清雅香气漫过水面；盛夏浓荫蔽河，秋冬枝头悬满金黄楝果。古桥载善举，老树守流年，铺陈出巷口独有的江南气韵。

牌坊北侧，阳湖县城隍庙古戏楼静静伫立。这座清代遗存戏台，凸字形台口，麻石立柱擎起飞檐，檐间木雕繁复精巧。旧时每逢城隍庙会，各地戏班登台献艺，台下观者云集，运河舟客泊岸驻足听曲。如今戏台上依旧上演锡剧、评弹，丝竹声里延续代代相传的市井雅韵。

主巷东西延展，数十条支巷如梳齿排布，形成梳篦式格局。白墙黛瓦连绵，青砖巷道被百年步履磨得温润发亮，石库门、砖雕门楼、木格花窗与幽暗天井相连，皆是原汁原味的江南民居风貌。

青果巷兼顾遗产保护与人间烟火，零星商铺点缀其间，却无喧嚣扰攘，游人缓步穿行，可静心品读沉淀千年的人文故事。

古巷最动人的，是代代不绝的名士文脉。此地文风肇于唐代，簪缨世家世代聚居，书香盈巷，墨迹飘河，先后走出近百名科举才俊与大批近现代名士，近现代更是群星璀璨，无数影响时代的人物在此成长，素有“江南名士第一巷”之誉。一条窄巷荟萃语言、文学、实业等诸多名家，这般高密度的人才荟萃，在江南街巷之中极为难得。

青果巷中段，进士坊与会元坊两两相对，为后世复建，复刻古时旌表科甲先贤的旧制。会元坊纪念唐荆川会试夺魁，一朝折桂，名动天下；进士坊旌表巷内一众登科及第的先贤。

两坊默然伫立，静静诉说这条古巷当年科甲联芳、簪缨不绝的盛况。

会元坊西的八桂堂，为唐氏八宅之一。 唐荆川会试夺魁后，在院内亲手栽植八株桂树，寄寓蟾宫折桂、诗书传家之意，“八桂堂”由此得名。宅院最后一进便是天香楼，为二层三开间小楼。此宅后来由瞿秋白的叔祖瞿赓甫购入，其父瞿世玮一家在此暂住。1899年1月29日，瞿秋白便诞生于天香楼二楼西首房间。

隔一条巷的贞和堂，原名保合堂，现为唐荆川纪念馆。楠木厅中堂梁上悬“保合堂”匾额，为唐荆川外孙、明代礼部尚书孙慎行所书。唐荆川，明代大儒、抗倭名将，戚继光曾受其兵法启迪。

西行至临水而筑的周有光图书馆，即礼和堂，三进明清院落，藏有周有光著作、研究图书及生前旧物，颇有“人家尽枕河”的江南韵味。周有光毕生深耕文字研究，参与制定《汉语拼音方案》，被誉为“汉语拼音之父”。

青果巷的文脉，不只有文人诗书雅韵，更有实业先驱的经世担当。转入大马园巷，盛宣怀故居静静坐落。这座清同治年间大宅，是常州保存较完整的盛氏旧宅之一。盛宣怀是晚清洋务运动核心人物，一生创下11项“中国第一”，创办轮船招商局、中国电报总局、中国通商银行、京汉铁路、汉冶萍公司及北洋大学堂、南洋公学，被誉为“中国实业之父”“中国高等教育之父”。

宅院原有七进院落，现存清代硬山砖木建筑，保留大厅、花厅、二层楼房，辅以内园与黄石假山，院内设有专题陈列，一件件实物见证近代实业探索的风云。

转入雪洞巷，便是半园。明代私园，原为贞和堂后花园，明末唐宇昭取“花未全开月未圆”之意定名半园。恽寿平等常州画派名士常于此雅集论画，笔墨风流滋养一方文脉。

小园深谙江南造园之道，月洞门、曲廊漏窗、黄石假山、月牙池相映成趣，于闹市中营造一方清幽的城市山林。入夜园内灯光亮起，水上舞台上演《半园·珍珠塔》，戏曲婉转，古园更添动人风情。

巷内青果巷文化记忆馆朴素的石库门，透着江南民居特有的沉静与庄重。纪念馆依托晚清文人吕景端的居所改造，以实物图文系统梳理了古巷千年变迁与文脉传承，并复原了老常州生活场景，让“江南名士第一巷”的文脉被更多人了解。

出记忆馆，循巷至东北侧的史良故居，晚清三进砖木宅院，石库门古朴厚重。史良是爱国七君子之一、新中国首任司法部长。院内古井如故，一砖一石见证近代风云。

青果巷历经数百年风雨，老宅几经修缮，文脉始终未断。它不是一座静止的陈列馆，而是活着的历史。它的底蕴不只在于街巷老宅，更在于代代相传的书香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