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海无情（之一）王吉友

王吉友

商海无情（之一）

王吉友

告别雪域高原，二十余载自谋职业的征途，步步浸满汗水，处处藏着辛酸。如今办完退休手续，奔波半生终于得以停歇。身心骤然松弛，也让我终于有时间静下心来，回望来路、沉淀过往，细细回味半生闯荡的得失与起落。

鲁迅先生曾言：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可世间从来不乏劈波斩浪、独辟蹊径的开拓者。这些敢于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有人踏平坎坷，终见柳暗花明；也有人撞得遍体鳞伤，最终黯然折返。真正能在未知前路中闯出一方天地的人，终究是凤毛麟角。而我，便是后者。短短两年多的商海浮沉，我满身伤痕，只剩一腔难言的辛酸。

时代日新月异，世事早已更迭。如今的世间大道，皆是先铺路、后通车，稳扎稳打方行远。鲁迅先生的经典箴言，已然难以完全适配当下的生存法则。时代变迁，择业与谋生的思维，亦需顺势而变。顺势突围、弯道超车，未尝不是当下最清醒、最明智的选择。

回望仓促莽撞的创业之初，我最深的感悟便是：冲动，是世间最害人的魔鬼。为人处世、经商立业，唯有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苍茫商海，暗流涌动、波涛四起，从来容不得半点盲目试水、草率前行。

1998年，三十五岁的我，一身意气，脱下深耕多年的少校军装，告别戍边岁月，毅然选择复员返乡、自谋职业。彼时放弃安稳转业、自主闯荡，并非一时兴起，皆是深思熟虑后的抉择。

其一，我出身农家，在城中无亲故、无人脉。彼时转业安置风气不正，无钱无势的基层干部，大多被分配到效益低迷的企业，转业即下岗的现象比比皆是。安稳安置，于我而言并无保障。

其二，西藏戍边薪资相对优厚，近二十万的复员费，在当年已是一笔可观的积蓄。仅靠银行利息，收入便远超普通岗位工资，足以撑起生计。

其三，彼时的我正值壮年，精力充沛、心气昂扬，骨子里藏着军人不服输的韧劲。不甘安稳度日，渴望跳出体制，在广阔商海奋力一搏，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番事业。

据了解，1993年至2000年间，全军营团级干部仅有转业、复员两条出路，而选择自主复员、自谋职业者多达三万余人，其中大多是长期驻守艰苦边远地区的戍边军人。

1997年冬，我郑重填完复员干部申请表，阔别驻守十余年的雪域高原，回到富饶辽阔的八百里秦川。久别归乡，满心皆是久违的温暖与欢喜，多年的两地分居生活，也终于画上了句号。

那年春节，归乡心切、创业心切的我，全然没有沉下心做市场调研、摸清行情，仅凭乡间友人的只言片语，便一时冲动、草率决断，花费两万五千元购置了一辆二手跃进客货两用车，一头扎进长途贩运的行当。

初入商海，我带着军人纯粹耿直的底色，以为世间人人赤诚相待，皆如军营之中一诺千金、言出必行。初次跑长途，我与湖北宜昌一位鸡蛋商贩电话敲定收购价格，满心笃定奔赴交易。可千里迢迢送货抵达，对方却临时压价，每斤降价两毛五分。而这微薄的差价，恰好是我这一趟奔波的全部利润。

异乡异地，举目无亲、孤立无援，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隐忍妥协。半个多月的奔波劳碌，最终一无所获，白白为人打工。更令人寒心的是，对方扣押的两千元保证金，时隔两年才得以归还。

初次经商便折戟沉沙，我仍未吸取教训。四月中旬，宜昌气温回暖，蒜苔集中上市。为弥补鸡蛋生意的亏损，我返程时又整车收购蒜苔。彼时毫无仓储运输经验，不懂长途货运需要通风降温、保湿保鲜。历经一天一夜的长途奔波，密闭篷布下的蒜苔积热变质、发黄枯萎，运抵本地市场后无人问津。

那一刻，我才真切读懂商场的残酷冰冷。商海如战场，从来输赢分明、毫无温情，真正体会到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无助与落寞。

蓦然想起戍边岁月，我曾负责部队后勤工作。有一年寒冬，一位咸阳乡党千里迢迢拉着一车苹果，辗转来到我驻守的岗巴县独立营，苦苦哀求帮忙销货。只因同乡情谊，我心生恻隐，一通电话便协调军需助理，将整车苹果分配至各个连队，帮他渡过难关。彼时举手之劳的温情，让我以为世间处处皆善意。

可残酷的市场从不相信眼泪，更不会同情弱者。没有人会为你的失误兜底，没有人会因你的窘迫帮扶。市场自有铁律，盈亏皆由己定，冰冷公允，甚至不乏冷眼旁观、暗自嘲讽之人。

失意之时，最易惺惺相惜、结伴同行。早年在日喀则解放军第八医院养病时，我结识了一位渭南同乡王大哥。他时任日喀则军用机场参谋长，与我境遇相似，同样选择复员归乡，且比我早返乡一年，终日赋闲在家、郁郁不得志。

境遇相通、志趣相投，我们一拍即合，决定联手创业，北上洛川收购苹果，长途贩运至四川售卖。

李白诗云：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二十余年前，入川之路崎岖坎坷、艰险万分。从周至驶入秦岭腹地，山路蜿蜒颠簸、坑洼不平，行车格外艰难。

初次贩运苹果，我们毫无经验，轻信了洛川老乡的经验之谈。听闻秦冠苹果皮厚耐放，河南客商皆用保鲜袋封装运输，便贸然照搬此法，全然忽略了河南路况平坦、入川山路颠簸的巨大差异。

我们一心节省成本，全程用保鲜袋密封装箱。历经三天三夜翻山越岭、颠簸跋涉，终于将整车苹果运抵四川南部县。看着当地可观的市价，我们满心欢喜，以为此番终能扭转亏损。可开箱卸货的瞬间，两人彻底傻眼。层层密封的苹果在剧烈颠簸中相互挤压，个个布满凹陷伤痕，品相尽毁。一番折腾，只能低价甩卖，血亏出货。

路途艰险，祸不单行。当年宁强至广元一带治安混乱、乱象丛生，沿途屡遇刁难。一路下来，我们被莫名收取八百余元罚款。行至陡坡缓行路段，又遭毛贼伺机作案，贼人悄悄爬上车厢，割断绳索偷走八九袋苹果，车身重心偏移，险些酿成翻车大祸。一趟奔波下来，我与王大哥每人亏损千余元，满心疲惫、满心沮丧。

初入俗世，我依旧带着军人的铮铮棱角与刚烈血性。1998年8月，我在西安胡家庙批发市场做蔬菜批发生意。彼时经商半年，不仅分文未赚，反而亏损累累，心中积压满是憋屈与不甘。

一日经营时，几个街头混混不声不响上前，径直拿袋装菜。我起初以为是正常批发商户，未曾多想。待他们装满蔬菜转身便走，我连忙上前阻拦，询问为何不过磅付款。

为首的混混叼着烟、满脸嚣张，一脸戏谑地说道：“新来的吧？你去打听打听，在这市场里，老子拿菜何时付过钱！”

积压多日的委屈与怒火瞬间爆发，年轻气盛、一身血性的我厉声怒斥：“我从军十九年，学的是护国守责，今日偏要管管这无理之事！我的东西，绝不能白拿！”

几人仗着地头蛇的气焰，全然不顾劝阻，执意拎菜离去。那一刻，我如同被激怒的雄狮，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怒火，抄起车上一米多长的实心秤杆，朝着为首混混腰间横扫过去，坚硬的秤杆应声断成两截。

几个混混见状大惊失色，顾不上菜品，搀扶着受伤的同伴仓皇逃窜。在场围观商户见状，纷纷拍手称赞、点头认可。

那一刻我深深体会到：底层世间，讲理者怕蛮横者，蛮横者怕拼命者，此言不虚。

眼泪，于功成名就的胜利者而言，是苦尽甘来的欣慰与动容；于屡战屡败的失意者而言，却是懦弱与怯懦的佐证。

一年的商海摸爬滚打，我处处碰壁、屡屡吃亏，全程都在为无知和莽撞缴纳学费。各行各业皆有门道、各有章法，隔行如隔山，经商从来不是一腔热血就能成事。

曾经一身戎马、敢打敢拼的军人底气，在一次次亏损、一次次碰壁中慢慢冷却。我终于看清：军营有纪律、有温情、有帮扶，可商海无情、世事现实，只认规则，不认意气。

一腔孤勇难抵世事沧桑，满身赤诚难敌江湖深浅。彼时的我，心力俱疲、进退茫然，轰轰烈烈的下海闯荡，终是落得满身伤痕。万般无奈之下，打退堂鼓的念头，在心底悄然蔓延。

（写于2019年6月11日改于2026年9月16日于渭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