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秋包裹 装尽山海牵挂】山海情缘

波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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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网络（致谢）

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洒满园区，银杏黄了，叶子在风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我坐在茶几旁，拆开一个从山海那边寄来的包裹。里面的苹果，码得整整齐齐，个头不大，像院墙头挂着的一盏小灯笼。

寄件人叫海生，是海外归侨老人的孙子。

四十年前，海生的爷爷作为国民党老兵，从台湾辗转到了美国。中美建交后恢复往来那年，老人回到祖国大陆寻亲。

当时，我在侨务部门工作，与山海省各市联系，历经一年多，最终帮助海生爷爷找到了他在大陆的妻子和儿子。那年是1983年，海生刚出生。老华侨双喜临门，感激涕零，当即让他儿子认我为叔叔，在后院苹果树前认亲。而我新认的“侄儿”，每到中秋，都会把一包苹果寄到我的家里，书写：祝叔叔平安！家庭团圆！

十年后，海生的爷爷和爸爸去了省城，离开了苹果园。又过十年，他们一家辗转去了美国。而我的工作单位和通信地址也相继发生了变化，双方的跨大洋联系中断……

我托海外侨胞多方打听，终于在洛杉矶华人同乡会那里得到了回音。而中断的中秋包裹，终于在五年后重新接续。老归侨写信回来，说想家。我便专门去一趟山海，拍了苹果园的照片寄去——春天满树白花，秋天一树红果。再后来，我寄去苹果干。他回信说：“嚼着嚼着，尝出了家乡的味道。”

又过一年，海生爷爷落叶归根，携儿孙回国定居山海城，老院的苹果园又热闹红火起来。我再次来到山海码头接他们——距1983年第一次接他，已过去二十多年。

每年中秋节，苹果熟时，海生爸爸总会从山海寄来包裹，还装着爷爷的手书。

中秋节过去了两天，我收到包裹，拆开箱子一看，苹果依旧，手书不是海生爷爷的。信上写道：

“叔叔：父亲去世了！弥留之际他不让我告诉叔叔，他悄悄地走正如他悄悄的来，不告别就不会中断，能世代相连……”

联系恢复后的第二年中秋，包裹没有按时来。我忐忑不安，担心又出状况，赶忙写了三封信去，都没有回音。这回我决定不再干等，亲自去山海一趟。

就在动身前一晚，包裹到了——比往年小了一圈，苹果只有六个，个个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孩子画的。

手书是海生的字：“叔爷，我爸住院了，今年苹果是我打理的，您别嫌丑。”后面还附海生父亲的笔迹：“今年腿脚不行了，侄儿再去不了果园。以后果园交给海生了，复信收件人改写‘海生收’。”

不久，海生父亲单独发过来一封信，说：叔叔，我想父亲了，翻出老归侨父亲与叔叔一起的照片，照片背面，模糊显示“1983年秋，摄于山海码头。”侄儿一直珍藏，这回发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吧。

照片里，海生爷爷五十出头，他回国在客运码头上，身后是漫天的霞。他手里提着行李箱，笑得像个孩子。旁边站着的那年轻人是我，一只手指搭在老归侨的肩上。

那就是我们故事的开头。

按照信上的地址，我回了信，收件人写“海生”。

半个月后，海生复信了——

“我父亲半月前走了。走前不忘嘱咐海生说：‘你的叔爷，是你爷爷的恩人，也是我们家的恩人；中秋的苹果要寄，信也要写。’他说：‘海这边的牵挂，山那边得有人接，不能再中断。’”

信里夹着一枚干苹果花，花瓣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得像海图上的航线。

我把苹果花装进老照片的相框，放在书桌前。

每到中秋，我依旧会收到从山海寄来的苹果。有时是海生寄的，有时是海生的儿子寄的。

附信字体更大、更密，更有力，像秋天的苹果树，根扎在海这边，枝伸向山那边。

而我知道，那最初寄包裹的人，早已把牵挂种进了山海的风里，年年秋天，按时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