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本归于大地》</p><p class="ql-block"> 文/古藤山人</p><p class="ql-block"> 车子停在山脚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条小路。路还是那样窄,弯弯曲曲地往山上钻,像一条被谁随手丢下的麻绳。路边的草长得茂盛,有几丛已经漫到了路面上来。我顺着小路往上走,脚步比想象中轻快——许是近乡情怯,脚步反倒不觉得沉重了。</p><p class="ql-block"> 转过一个弯,整面山坡便铺在眼前了。茶树一排排的,整整齐齐,从山脚一直排到山腰。正是采茶的季节,叶芽儿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地颤,像是无数个小生命在呼吸。远远地,能看见几个采茶的人,戴着笠,弯着腰,手在茶丛上掠过,一捏一提,便摘下一把春天来。</p><p class="ql-block"> 这片山,我认得。四十多年前,我在这里挖过地。那时候,这里还是一座荒山,石头比土多,荆棘比草深。记得第一天扛着锄头上来,手心便磨出了血泡。一天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拆散了,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可第二天天不亮,哨子一响,还是得爬起来。一锄一锄,一镐一镐,石头挖出来,垒成埂;土翻过来,细细地碎,整成一畦一畦的。太阳毒的时候,汗珠子掉在土里,真能摔成八瓣儿。那时候我十八岁,刚从高中毕业,正赶上“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p><p class="ql-block"> 想着,我竟在一片茶丛旁找到了那棵树。当年我们栽下的“扎根树”——一棵小小的香樟,说要让根扎在泥土里,心扎在革命中。如今它已长成了参天大树,树冠像一把巨伞,撑开了一方清凉。树皮上深深浅浅的沟壑,刻着岁月的字迹。我伸手摸了摸,粗糙的,厚实的,带着太阳晒过的温热。</p><p class="ql-block"> 忽而想起后来当兵的日子。锄头刚放下,便背上行囊去了西北。戈壁滩的风是硬的,刮在脸上像刀割;昆仑山的雪是硬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像嚼冰糖。还有巴基斯坦的那些日日夜夜,异国的星空下,想着的却是这片土地。1979年9月,任务完成,我们归国。那年秋天,高考已经错过了。</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脱下军装,有了工作,铁饭碗端着,日子本该安稳了。可心里总有个疙瘩:书还没读够呢。于是夜里点灯,从旧书堆里翻出课本,一页一页地啃。那些公式、那些定理,像是隔了一层纱,模模糊糊的。可我不甘心。第二年,通知书来了,薄薄的一张纸,却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p><p class="ql-block"> 读完书,便开始创业。起起落落,像是坐过山车。有些夜,睡不着,便披衣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成功了,喜悦也只是一瞬;失败了,沮丧却也很快过去。倒是有几项专利,那些图纸、那些数据,像是我另一些孩子,一个个地生出来,长大。可说到底,也不过是归于平凡。</p><p class="ql-block"> 山风轻轻地吹着,茶香若有若无。我忽然想:人这一辈子,绕了多少弯,走了多少路,到头来,不还是想回到一个起点么?就像这山上的草,枯了又青,青了又枯,根却一直在土里。我这一生,挖过地,扛过枪,援过外,经过商,得过专利,也历过挫折。成功与失败参半,像是山间的路,有起有伏。可此刻站在这茶山前,那些纷繁的过往,却都淡了、远了,只剩下眼前这一片绿,和心底那一丝安详。</p><p class="ql-block"> 我想回来。回到这片我亲手开辟过的山岗上来。一间小屋,几垄菜地,每日听听鸟叫,看看云。春天采茶,夏天乘凉,秋天捡些落叶,冬天晒晒太阳。像那棵香樟树一样,把根深深地扎进土里,再也不走了。</p><p class="ql-block"> 老了。该落叶归根了。我的根,就在这里。在这片我流过汗、流过血的土地里。在这片如今茶香满坡、绿意盎然的山岗上。我本归于大地。这大地,便是我来处,亦是我归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