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家与陈家的世纪情(04)

罗家融

<b>4.1 年轻时的二舅</b><br> <p class="ql-block">在家父与家母拜堂成亲的那个年月,我的外婆膝下已经养育了四个女儿和两个儿子,一大家子人挤在不算宽敞的陈家大院里,日子过得虽说平平淡淡,却也攒着满当当的烟火人气。我的大舅陈湘帆已在宁波的一家银楼学生意了,那场热热闹闹的喜宴过去才短短四年,外婆膝下的大儿子骤然离世,走的时候刚满二十岁。正是青春壮年,满怀着对生活的期许,谁料一场肺结核病拖垮了他。那时穷乡僻壤,缺医少药,穷苦人家拿不出余钱抓药。他一开始咳嗽硬扛着照旧干活,等病情加重咳血时,早已病入膏肓。外婆磕头借粮换药,求遍山神土地,邻人也凑了偏方,终究没能留住他。</p> <p class="ql-block">当时外婆的第二个儿子,也就是我的二舅陈锦帆,才刚刚十岁大。因为家母是家中的大女儿,自从二舅落地,穿衣喂饭、识字梳头,大大小小的事几乎都是我母亲一手拉扯照料的,长姐如母的日子过了快十年,二人之间的情分早就比寻常同胞兄弟姊妹更深一层。<b><font color="#ed2308">这种年长兄姐帮着父母拉扯年幼弟妹的事,在那个子女众多的年代其实十分普遍,哪家哪户不是这样你帮我衬着把孩子养大,可情分深浅却不是“普遍”二字能磨掉的。旁人看着都是寻常事,落在当事人心上,那就是刻了印的恩情,是拆不开的牵挂。</font></b></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ig.01 姐弟仨1988年在人民公园的合影 </b></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ig.02 二舅摄于1992年</b></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ig.03 二舅摄于2001年</b></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ig.04 2005年二舅在宁波老家留影</b></h3> 当母亲定下了出嫁的日子,消息传回老屋里,一家人都笑着张罗,只有才十岁的二舅,整个人都懵了。他那时候还不懂什么是“出嫁”,只知道大姐要搬到另一个村子去,以后不能天天放学回来就看见大姐,这个消息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劈头砸下来的晴天霹雳,小小的人根本接受不了。旁边站着劝的亲戚,看着这个哭到脱力的孩子,个个都忍不住红了眼眶,掏出帕子偷偷抹眼泪,这个拉起来那个劝,说“大姐只是出嫁,还会常回来看看你”,说“以后大姐给你带糖吃”,<b>可谁劝都没用,哭到浑身发软,怎么拉都拉不起来,那股子掏心掏肺的舍不得。</b><div>时间拨转到1937年,这一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神州大地到处都笼罩在战争的阴云里,而我们家也迎来了一件新事——我的双胞胎舅舅平安出世了。这时候,早出生十几年的二舅已经长到十六岁,长成了一个挺拔懂事的半大少年,瞧着家里人口越来越多,生活担子一天天加重,二舅主动提出要出门学手艺讨生活,没过多久就背了简单的铺盖卷,离开宁波庄桥汇头陈村的老家,去了百里外的黄岩城,进了当地一家热闹的金店里当学徒,跟着老板学打金器、看货色学生意。<br>那时候学徒日子过得苦,起早贪黑伺候师傅、打扫店堂,闲下来才能摸一摸学本事,二舅却咬着牙一直熬着,一晃就是好几年。可谁能想到,老家那边慢慢出了难处:外公一直常年在外跑经商做买卖,那几年世道乱,商路不太平,外公常常一出门就是基本不沾家,村里的老宅里,老的老、小的小,全是妇孺幼童,地里的重活、家里的大事都顶不起来,正缺一个能撑住门户的强劳力。<br>二舅得知了家里的难处,二话不说就辞了黄岩金店的营生,收拾好东西回了宁波庄桥汇头陈村。自打回村之后,二舅就再也没出过远门讨生活,因为他念过几年书,写得一手整齐的毛笔字,脑子也清楚算账麻利,之后十余年里,他就一直留在村里,帮着族里和乡亲们管账目、写文书,不管是族里的公产收支,还是乡亲们红白事的往来记账,找他帮忙从来没有出过差错,成了村里人人信赖的“大账房”。<br></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ig.05 1988年春节陈罗两家的合影</b></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ig.06 1988年春节陈家合影</b></h3> 一晃就到了1951年,我那两个双胞胎舅舅到上海去求学,闲下来的二舅也想着去上海闯一闯,既能离弟弟们近点,也能找点新营生做。没多久他就托在上海做工的同乡打听,进了一家小小的中药制药厂,从最底层的拣药工做起。一开始他只是帮着拣匀当归黄芪,分好药材的等级,慢慢的厂里见他识字又会算账,调去仓库管药材入库,后来又帮着车间核算成本,二舅肯学又肯钻,几十年下来,厂里从选药、炮制、磨粉、做丸到财务核算,大大小小没有他不懂的事,不管是新来的学徒问药性,还是老会计算不清陈年的成本账,找到二舅就没有解决不了的,慢慢的厂里上上下下都叫他“万宝全书”,说只要二舅在,就没有摆不平的事。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ig.07 2001年在家母90寿诞上的合影</b></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ig.08 2001年在家母90寿诞上的合影</b></h3> 这一干又是二十八年,熬到七十年代末,厂里终于有了子女顶替接班的政策。二舅的儿子一直留在宁波,二舅想着给儿子挪出个铁饭碗位置——明明还差三年才到退休年纪,他想都没多想,转身就打了提前退休的报告。1979年秋天,他交回工作证,收好办公桌上那支用了十几年磨得发亮的旧算盘,又<b>跟儿子换了户口,就这么安安稳稳回了宁波老家,把这碗铁饭碗踏踏实实给儿子让了出来。</b> <h3 style="text-align: left;"><b>4.2 安享晚年的二舅</b></h3> <p class="ql-block">从原单位办理完正式退休手续后,本来可以在家安享清闲时光的二舅,放不下自己大半辈子攒下的业务经验,索性接受了单位的返聘邀约,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就去了位于青浦的中药三厂供销科报到上岗。</p><p class="ql-block">供销科的工作少不了要对接上下游供货商、跑业务对接客户,供销科的工作少不了要对接上下游供货商、跑业务对接客户,二舅干了几十年相关工作,熟门熟路不说,还凭着扎实靠谱的性子攒下了好人缘,在岗位上一直干得稳当顺手,这一干就又是好些年。<b>时间走到1997年,陪着二舅走过大半辈子的二舅妈病情加重。她不愿客死他乡,一心想要回到宁波汇头陈,二舅没办法,只好放弃了上海优质的医疗资源,辞掉了返聘的工作,收拾好全部家当离开青浦,赶回老家陪着二舅妈。在老家,二舅靠着细致入微的照料,陪着二舅妈安安稳稳、无遗憾地走完了人生最后一段路。二舅妈走后,二舅便和女儿住在一起,在女儿的贴心照拂下,走完了自己人生的最后一程。</b></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ig.09 1992年家母亲80华诞上姑嫂四人留影</b></h3> <b>Fig.10 笔者一家2010年在二舅的80寿诞上与二舅的合影</b><br>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ig.11 郎舅2005年在宁波汇头陈37号故居内的留影</b></h3> 老人身体一直硬朗,心态也开阔,眼看着就要热热闹闹迎来九十大寿,谁料那年春天,突然染上了严重的肠道疾病,疼得寝食难安。儿女们不敢耽误,连忙把老人送到宁波当地鼎鼎有名、由香港人开办的李惠利医院就诊,一番检查后,医生说必须尽快动大手术,术后还得做造口,来帮助老人排泄。<br> 手术做得很成功,可术后的护理却成了一桩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的大事。造口护理容不得半分马虎,日常起居的方方面面都有严格的要求:一日三餐的食材得挑得细软好消化,每一样都得仔细清洗处理,不能沾一点生冷不洁的东西;老人穿的衣裤得选柔软透气的料子,更换的时候得格外小心,不能蹭到造口,动作慢得像伺候初生的婴儿;每天帮老人擦洗身体,既要擦得干净清爽,又得避开伤口,水温都得反复试好几遍;造口和周边皮肤的护理更是一天都不能断,该消毒的时候消毒,该换敷料的时候按时换,半分松懈都出不得。哪怕再小心,家人也总提着心,就怕老人着凉感冒,一旦咳嗽拉肚子,牵动伤口不说,还很容易造成造口感染,那可就是大麻烦了。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ig.12 陈群的倩影</b></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ig.13 三姐妹2001年在家母90寿诞上的合影</b><br></h3> <b>这么多年繁琐细致的照料,陈群从来没有过半句怨言,而最让家里人、身边亲友都感动不已的,在二舅的后半辈子与女儿陈群住在一起的时光里,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家里有什么急事琐事,每天晚饭后,总有一件事是雷打不动的——那就是陈群要给父亲端上一盆温度刚好的热水,亲手给父亲洗热水脚。</b><div>水是提前晾好的,温度不高不低刚好合适,盆放在老人脚边,她蹲下身,先轻轻把老人的脚放进水里试温,确认合适了,才一点点慢慢揉搓,从脚趾到脚掌,再到脚踝,每个地方都揉得舒舒服服,泡够了时间再慢慢擦干,擦干净了才扶着老人躺好休息。<div><b><font color="#ed2308">二十多年,七千多个日日夜夜,这件事从来没有中断过一天。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可陈群就是这样,用二十年雷打不动的坚持,把最朴素的孝心,揉进了每晚那盆温热的水里,暖了老人的晚年,也感动了身边每一个听说这件事的人。二舅最后在九十八岁那年,在陈群的陪伴下,摸着陈群刚端完水盆还带着潮气的手,安详地离开了世界。走的时候老人面色平和,身上干净清爽,连村里的老人们都叹,说这是老人修来的福,更是陈群用二十年孝心积的德。</font></b><br></div></div> <p class="ql-block"><b>知情的人都知道,这二十年的坚持,当然也离不开陈群爱人信丰一半的功劳。这些年陈群忙着照料二舅,家里家外的活计大半落在信丰身上,他从来没有半句怨言,反而常常变着花样给老人做软和的吃食,隔三差五给老人拆洗被褥,这份体贴和包容,早已经和陈群的孝心融在一起,成了老人晚年最踏实的依靠。</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Fig.14 信丰2001年在家母90寿诞上的留影</b></p> <b>4.3 姐弟情深</b> 对我记忆最深的,在是那段压在全家人心头几乎喘不过气的灰暗日子里,二舅带来的那点暖光。当年父亲被无辜卷入冤案,突然被捕的消息像一道惊雷劈碎了原本安稳的家,母亲一下子垮了,天天以泪洗面,坐在门槛上望着门口发呆,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家里连点烟火气都没了。<br> <b>那之后整整二十多年,二舅几乎从来没有断过,不管是刮风下雨的寒冬,还是蚊虫叮咬的酷夏,他总保持着一到两个礼拜就来一趟的节奏,每次都揣着刚买的点心,进门先放下东西,就坐在母亲对面陪着她说话。他不说那些空泛的大道理,只是慢慢听母亲翻来覆去讲我父亲从前的小事,讲这些年受的委屈,讲攒了一肚子的无处说的苦,偶尔插几句话安慰她,说“公道一定会来,大姐你得撑着,这个家不能倒,孩子还等着咱们呢”,慢慢开解开导她往前看。</b><br>两个人常常就这么坐着聊,从吃过晚饭天刚擦黑,一直聊到整条弄堂里的灯都一盏盏灭了,窗外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才惊觉时间走得太快。这时候末班车早就收班了,二舅有时候就摸黑走四五里路回自己宿舍,从来没跟我们抱怨过一句。<br><b>那二十多年漫长得像看不到头的夜,若不是二舅这一趟趟的跑、一句句的劝,我真不知道母亲能不能撑到父亲平反的那一天,也不知道我们这个家,会不会早就散了。</b><br>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ig.15 姐弟一辈子情深似海(摄于1988年)</b></h3> <p class="ql-block">2006年家母已经病危,好几次呼吸都弱得摸不到脉搏,又一次次被医生从鬼门关抢救回来。我们几个轮流守在病床边,眼睛都不敢多闭,就怕一睁眼,就再也听不到她的呼吸声。</p><p class="ql-block">那天轮到我和我大姐守夜,后半夜我趴在床边打了个盹,忽然被大姐轻轻推醒,我猛地抬头,就看见原本一直昏睡着的母亲,居然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已经散了,看不清东西,只有胸口微微起伏着,干枯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攒了全身的力气,要说出什么话来。我凑过去听了半天,只听见细碎的气音,什么都辨不清楚,可守了母亲大半辈子的大姐,一下子就红了眼眶,她轻轻拍着母亲的手对妈说:“是锦帆,我们的舅舅。” 我妈好像是听懂什么,眼睛眨了一下又昏迷了过去。</p> 那声音确实太轻太模糊了,若不是日日陪在母亲身边、最懂她心意的大姐,根本不可能听明白这两个弱得像风一样的字。可我们谁都没有觉得意外,谁都清楚母亲心里念着的是谁。<br><b style=""><font color="#ed2308">我们都记得,1991年母亲突发脑梗,抢救过来之后就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了,这十五年里,她大部分时候都只是靠着手势和眼神跟我们交流,连我们几个儿女的名字,都再也没能清晰说过一次。可到了临终前,攒着最后那一点快要耗尽的力气,她心心念念喊出来的,还是她那个小了她十岁的弟弟——我的舅舅锦帆啊。</font></b><div><font color="#167efb"><b><br></b></font><b>母亲这辈子都疼这个小弟弟,从小带着他长大,后来舅舅成了家,遇着难处,母亲第一个站出来帮衬,哪怕自己日子过得紧巴巴,也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哪怕自己病了这么多年,躺在床上不能动,心里那根牵挂的线,从来就没断过。</b><div><br></div><div><b><font color="#ed2308">原来人走到生命最后,那些攒了一辈子的牵挂,早已经刻进了骨头里,融进了血里。哪怕失语了十五年,连儿女的名字都没能再说一次,最后那一口气,也要攒着力气,念出那个最放不下的名字。活了这一辈子,我们才真真切切懂了,什么叫做血浓于水,什么叫做刻进命里的姐弟情深。</font></b><br></div></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