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30集现实年代剧）

心灵归宿

30集现实年代剧

《梨花》

文/代强（安徽宿州）

第一部分：梨园困局

第一集 梨雪漫门

时间：1973年春

地点：皖北砀山，黄河故道梨园边的农家土坯院。

【外景 梨园 日】

漫山遍野的老梨树正开着花，风一吹，细碎的白花瓣簌簌往下落，像一场没有停歇的雪。

黄河故道的滩地一望无际，田埂蜿蜒伸向远方。

梨花背着半旧的布书包，手里攥着一把镰刀，正在梨园的边角割猪草。

她今年十六岁，身形单薄，头发简单挽在脑后，额前散落几缕碎发。身上穿的是打了补丁的粗布褂子，袖口磨破。

她弯腰割草，动作麻利，镰刀划过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时不时抬眼望向远处村子的方向，手里的活计没停下，心里却总惦记着学堂。

昨天刚发下来的月考卷子，卷面干干净净，分数排在班里头一名。那卷子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塞在书包最里面。

一阵风卷来，梨花落在肩头。她抬手拂掉花瓣，望着满树繁花，眼神里藏着一点向往。

她心里清楚，读书是她唯一能走出这片土地的路，可家里眼下的难处，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心上。

远处传来村里妇人闲谈的声音。两个挎着竹篮的女人从梨树下走过，声音不大，却飘进梨花耳朵里。

妇人甲：“老李家这回是真难了，男人砖窑塌了伤了腰，往后重活怕是干不动喽。”

妇人乙：“可不是嘛，家里三个小子，再加梨花，四个娃都要读书。学费哪里凑得齐？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终究是要嫁出去的，不如把念书的机会留给男孩。”

梨花握镰刀的手微微收紧，低头继续割草，耳朵却牢牢接住这些话。

她没有回头，脸上没有显露情绪，可心底一阵阵发涩。

这些话，村里的人说了一遍又一遍，她早就听熟了。可听见的时候，依旧觉得堵得慌。

她心里暗自盘算：大哥马上要升初中，两个弟弟也在念书。父亲倒下之后，家里的收入断了大半。母亲常年咳喘，药不能断。这么多张嘴，还要交学费，家里实在拿不出钱。

割完满满一粪箕猪草，梨花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腰。把粪箕挎在肩上，顺着田埂往家走。漫天梨花依旧飘飞，落满她的肩头、粪箕边沿。

【内景 李家土坯屋 傍晚】

土坯房的墙面斑驳，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煤油灯摆在方桌上，昏黄的光把屋子照得朦朦胧胧。屋里堆着柴火、农具，墙角堆着几袋粮食。

父亲李卫国躺在用土坯垒的床上面，腰上缠着粗布布条。前些日子砖窑塌方，砖块砸在腰上，大夫说伤了筋骨，不能再干重活。他脸色蜡黄，眉头拧在一起，时不时轻轻哼一声，只能侧躺着，没法翻身。

母亲王桂兰坐在床边，不停咳嗽，手捂着胸口，咳得身子发抖。她穿着灰布旧衣，眼角布满皱纹，常年病痛让她看上去比实际年纪苍老许多。

屋里的地上，三个男孩子。大哥李建军蹲在墙角，手里翻着课本，神色沉闷。大弟李建民、二弟李建强坐在小板凳上，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梨花挎着猪草粪箕走进院门，先把粪箕放到猪圈旁边，拍掉身上的梨花花瓣，才推门走进屋内。

王桂兰看见女儿回来，停下咳嗽，抬眼看向梨花。

王桂兰：“回来了？草割完了？”

梨花点点头，把书包放到桌边，伸手想去拿自己的课本。

李卫国躺在床上，目光落在梨花身上，眼神复杂。他心里疼这个闺女，梨花聪明，读书样样拔尖，是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可现实摆在眼前，他无能为力。

李卫国声音沙哑：“今天学校，又催学费了吧。”

梨花指尖顿住，轻轻嗯了一声。

梨花：“老师说，再不交，就不能接着上课了。大哥的学费，还有两个弟弟的，都要交。”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火苗轻轻跳动。

王桂兰重重叹了一口气，又忍不住咳了几声。

王桂兰：“家里的积蓄，全都拿出来抓药了。砖窑那边，伤了之后一分工钱都拿不到。家里就那点卖梨的钱，哪里够四个孩子的学费。”

大哥李建军抬起头，看向梨花，眼神带着愧疚。他知道，家里的难处，也清楚妹妹的成绩有多好。

李建军：“要不，我少读两年，早点出去干活，帮衬家里。”

李卫国摇了摇头。

李卫国：“不行。你是老大，你得读书。你要是不读，两个弟弟更没指望。”

大弟建民停下笔，抿着嘴不说话。二弟建强年纪最小，还不懂家里的沉重，只是不安地来回张望。

屋里气氛压抑。梨花站在桌子旁，手摸着书包里那张考第一的试卷。她心里在激烈拉扯。她多想继续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读完书，走出这片梨园。可看着床上受伤的父亲，咳喘不停的母亲，还有三个需要读书的兄弟，她的希望一点点往下沉。

她心里在想：难道女孩子，就注定要把机会让出来吗？可家里实在没有别的出路。

王桂兰看向梨花，嘴唇动了动，话说得很艰难。她自己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吃过没文化的苦，可乡土的观念刻在骨子里。

王桂兰：“梨花，娘知道你念书好，心里也舍不得。可眼下这光景，实在没有办法。女孩子家，识几个字就够了。不如，你就先别去学堂了。在家帮衬家里，照看弟弟，喂猪做饭，等将来找个好人家。”

这话落下来，梨花浑身一僵。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直直望着母亲。

梨花：“娘，我想读书。我考的是班里第一名。”

王桂兰别过脸，不敢直视女儿的眼睛，又一阵咳嗽。

王桂兰：“娘知道。可家里就这么大的能耐。总不能让三个男孩都辍学吧。”

李卫国躺在床上，重重呼出一口气。他心里明白，她母亲说的话残忍，可现实就是如此。他心疼梨花，却没有能力改变现状。

李卫国：“梨花，爹对不住你。爹这腰废了，撑不起这个家。”

梨花的眼眶慢慢发红。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攥紧了拳头。她心里委屈，也有埋怨。埋怨命运不公，埋怨家里的困境，可看着父亲受伤的模样，看着母亲被病痛折磨的脸，那些埋怨又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她心里挣扎：我不甘心。我明明可以读下去。可我要是坚持读书，家里的三个兄弟就会没有学费。一家人的日子会更加难熬。

大哥李建军看着梨花通红的眼眶，心里难受。

李建军：“梨花，要不……”

梨花打断他，轻轻摇了摇头。她知道大哥就算放弃读书，也解决不了全部的问题。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姥姥挎着布包走进来。姥姥年纪大，腰背有些佝偻，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袄子。她是从邻村赶过来的，听说女婿受伤，特地过来看看。

姥姥一进门，就看见屋里沉闷的气氛。她扫视一圈床上的女婿，又看向脸色发白的梨花。

姥姥：“这是怎么了？一个个都耷拉着脸。”

王桂兰看见母亲，忍不住，眼眶一热。

王桂兰：“娘，家里实在难。四个娃的学费凑不齐。”

姥姥走到床边，看了看李卫国的伤势，又转头看向梨花。姥姥这一生，也经历过同样的命运。当年她也是没能读书，一辈子困在乡下。她懂梨花心里的念想。可她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乡下的规矩。

姥姥坐到板凳上，叹了口气。

姥姥：“我晓得梨花是个好孩子，读书是块好料子。可在咱们这地方，女孩子的命，大多就是这样。”

梨花抬眼看向姥姥，眼里带着一丝期盼，她希望姥姥能替自己说句话。

姥姥望着梨花，语气很沉重。

姥姥：“我不是说女孩子就该认命。可家里这情况，摆在眼前。卫国伤了，家里没有进项。三个男孩子，是家里的根。你要是继续读书，这个家就要垮。”

梨花听到这里，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喘不上气。她心里有不甘，可又无法反驳。她心里清楚姥姥说的是现实。

屋子里，煤油灯的火光忽明忽暗。窗外，梨花依旧在飘落，片片白花，漫过院墙，漫过门槛。

李卫国望着梨花，眼神满是愧疚。他想护着女儿，可自己如今连养活一家人都做不到。

李卫国：“梨花，你心里要是有委屈，就说出来。爹不怪你。”

梨花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她低头，看向自己的书包。书包里那张满分试卷，仿佛还在发烫。她心里一遍遍问自己，难道读书的梦想，就要到此为止吗？

她的内心翻涌，有不甘，有难过，有对家人的体谅，也藏着一丝难以消解的怨怼。她很想大声反驳，可看着眼前一家人的处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桂兰看着女儿沉默的模样，心里也不好受，扭过头，不停咳嗽。

大弟建民悄悄看向姐姐，眼神里带着不安。二弟建强不懂大人之间的苦楚，只是怯生生地望着。

大哥李建军低下头，手指抠着课本边角，满心都是无力。

窗外的夜风穿过土坯房的缝隙吹进来，吹动煤油灯的灯芯。漫天梨花瓣，顺着门缝飘进屋内，落在桌子、炕沿上。

梨花慢慢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书包。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沉重的决定，可这个决定，让她浑身发冷。

她没有哭，只是嘴唇微微颤抖。

梨花：“我……我不去上学了。”

话音落下，整个屋子瞬间死寂。

李卫国猛地抬起头，看向女儿。他的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桂兰身子一震，咳嗽也停了，怔怔看着梨花。

姥姥叹了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却也没有再劝说。

大哥李建军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愧疚。

李建军：“梨花！不行，不能这样！”

梨花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窗外漫天飞舞的梨花上。花瓣一层一层，落满了院子。她心里清楚，这一句话，就把自己年少的读书梦，亲手关上了。

她心里藏着无尽的委屈，可她明白，这是眼下这个家，唯一能走的路。

【外景 李家院子 夜】

夜色降临。月光洒在梨园。梨花还在随风飘落。

梨花独自站在院子当中。漫天的梨花落在她的头发、肩膀。她就这么静静站着，望着远处沉沉的黄河故道。

屋内，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还有父亲低沉的叹息。

梨花的眼眶终于忍不住，泪水悄悄滚落。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无声地掉眼泪。

她心里想着：我以后，再也不能去学堂了。

风吹过万亩梨园，簌簌的花瓣，如同一场落不尽的雪，漫过农家的门庭。命运的闸门，就在这个梨花盛开的春天，缓缓关上了属于她的一扇窗。

第二集 灯下账簿

时长：45分钟

时代：1973年春，皖北砀山，黄河故道梨园

场景列表：1.堂屋 2.院内檐下 3.老梨树下 4.堂屋（尾声）

第一场 堂屋 夜

土坯墙的堂屋，房梁上悬着一盏煤油灯，玻璃灯罩蒙着一层薄灰。灯芯拨得不算高，昏黄一小片光，只罩住中间一张八仙桌，屋子边角沉在暗色里。

桌子面上坑坑洼洼，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一叠皱巴巴的纸片摊开，是家里这大半年的流水账目，旁边摆着半黑碗凉水，两个黑面窝窝头。

梨花父亲李卫国，四十出头，腰受过砖窑坍塌的伤，裤管一侧微微空荡。他身子往前佝偻，屁股只搭住板凳半边，粗糙的右手捏着一截磨短的铅笔，笔尖一下一下，在纸片上划数字。眉头死死拧在一起，颧骨高高凸出来。他写几个数字，便停笔，指尖反复摩挲纸面，喉咙里压着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

李卫国（低声，自言自语）：砖窑养伤抓药，三块七。大弟书本纸笔，八毛二。二弟交学杂费，六毛五。春季买良种，两块一……

他把铅笔搁下，双手搓一把脸，疲惫顺着肩背往下塌。

床边坐着梨花母亲桂兰。桂兰常年咳喘，身子虚，裹一件打补丁的蓝布夹袄，不断抬手按着胸口，时不时压抑住几声闷咳。她目光落在桌上那一堆账目，眼神发直，袖口来回擦着眼眶，没有放声哭，眼泪顺着脸颊慢慢淌下来，滴到衣襟补丁上。

桂兰：这一笔一笔，哪里挤得出余钱。卫国，大夫说你的腰痛，后续还得抓两回药，不能断。

李卫国垂着头，手掌重重按在账本上，纸片被压得微微起皱。

李卫国：我晓得。砖窑出事之后，重活干不动，队里记工分比旁人少一大截。几个小子上学，年年都要往外拿钱。

桂兰：梨花那丫头，学堂先生来过两回。说她悟性最好，班里数她读书拔尖，劝咱们无论如何供下去。（声音发颤）我夜里睡不着，一想到这孩子，心里就像扎了根刺。

李卫国抬眼，煤油灯光映在他眼底，纠结翻涌。他心里是疼梨花的，可乡下日子是实打实堆出来的难处，不是几句心疼就能抹平。

李卫国（声音压得很低）：我何尝不知道。梨花念书，比两个弟弟都要强。可家里现钱就那么一点，顾得了一头，顾不上另一头。腰伤药钱不能省，小子们也得往学堂送。庄户人家，男孩子将来要撑门户。

桂兰猛地咳嗽一阵，弯下身子，好半天才缓过来。

桂兰：道理我哪里不懂。她也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啊。若是真叫她退了学，这孩子心里，该多难受。

堂屋东侧隔间传来脚步声。大哥李建军十五岁，大弟李建民十二，二弟李建强十岁，三个男孩子打闹着闯出来。二弟建民手里攥着一张卷起来的红纸奖状，蹦蹦跳跳冲到八仙桌边，把奖状“啪”地铺在账本上头。

李建民（高声，带着少年人的得意）：爹！娘！先生又给我发奖状了！夸我算术进步！

建军也凑上来，伸手扒拉桌面，想去拿那半块凉窝窝头。建军年长一点，看得出来父母脸色不对，动作慢下来，安安静静站在后面。

李卫国低头看着那张红艳艳的奖状，再看看底下密密麻麻写满开销的账簿，心口堵得厉害。他没有夸奖，只是抬手，轻轻把奖状挪到桌子边角。

李卫国：知道了，收好吧。夜里别疯跑，早点歇息。

建民脸上的欢喜褪下去半截，有点委屈，噘起嘴巴。

李建民：爹，你咋不欢喜？学堂好多人都拿不到。

桂兰勉强扯出一点笑意，伸手摸了摸小儿子脑袋。

桂兰：欢喜，俺们心里欢喜。快回屋玩吧，爹娘要说点家里事。

三个少年见气氛沉闷，也不再吵闹。建民拿着奖状，一步三回头，兄弟三个退回里屋隔间。堂屋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煤油灯灯芯轻微的噼剥声响。

桂兰：你听听，几个小子，个个都要花销。这日子，是真熬人。

门外传来布鞋踩泥土的脚步声，院门“吱呀”一声推开。是梨花的姥姥，挎一个粗布小布包，夜里顺路过来串门。姥姥六十多岁，裹过小脚，走路步子细碎，一身灰布褂子，鬓角花白。她抬手撩开门边挂的旧布门帘，弯腰跨进屋内。

姥姥：夜里看见你们屋还有亮光，过来瞅一眼。卫国，腰今日疼得厉害不？

李卫国连忙直起一点身子。

李卫国：娘，还好，将就熬得住。

姥姥找一条矮板凳，挨着桂兰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一堆账目，心里已经猜出七八分缘由。

姥姥：我在外边，隐约听见你们念叨孩子读书的事。

桂兰抿住嘴唇，又咳两声。

桂兰：正犯愁呢。先生盼着梨花接着读，家里手头，实在周转不开。

姥姥伸手，握住桂兰冰凉的手背。姥姥一辈子就在这片黄河故道边上活过来，见过一代代乡下女子的命数，受过女人的苦，思维却早已被乡土年岁牢牢困住。她心肠不坏，只是眼界就局限在这片梨园土地。

姥姥：闺女的心，我懂。梨花是个灵透孩子，可惜生做姑娘家。乡下地界，女孩子认几个字够用就行。迟早长大，要嫁去别家过日子。念再多书，到头来还不是操持家务侍弄梨园。钱花在小子身上才算落到实处，将来成家立业，还能拉扯这个家。

李卫国低头盯着账本，指尖无意识敲击木桌，内心反复拉扯。姥姥这番话，正好戳中乡里普遍的想法，可他脑海里又浮起梨花捧着课本，眼睛发亮读书的模样。两种念头在心里来回冲撞。

李卫国：娘，梨花这孩子，是真喜欢念书。

姥姥轻轻叹气。

姥姥：喜欢归喜欢，得看家里条件。卫国，你这腰伤，往后能干多少重活？桂兰常年咳喘，身子弱。家里一堆担子，总要有人分担。梨花大了，能下地干活，打理梨树，挣工分贴补家用，也能帮衬几个兄弟。不是心狠，是过日子的实情。

桂兰脑袋垂得很低，肩膀微微抖动，说不出反驳的话。姥姥说的是这片土地上代代通行的道理，可作为母亲，她心里像被钝刀子来回割。

桂兰：……我就是怕，委屈了她。

姥姥：世间哪有周全的事。先顾住一家子活下去。女孩子，命大多如此。

几个人在堂屋说话，谁都没有留意，布门帘外边，立着一道单薄的人影。

梨花，十四岁，蓝底洗褪色的碎花布衫，粗辫子垂在后背，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原本打算进来，给爹娘端一壶烧好的温水，刚走到门边，屋里的对话一字不落，全部落进耳朵。

她站在檐下阴影之中，半边身子浸在黑夜里，只有一点点煤油灯光从门缝漏出来，扫过她的脸庞。

她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干净，眼睛睁得很大，没有哭出声，胸口在衣衫底下不住起伏。心里那点读书的盼望，像被冷水浇过的火苗，一点一点往下沉。她攥紧自己那双常年修剪梨枝、带着薄茧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她不想推门进去，不想让屋内的人看见自己此刻的神情。悄悄往后退，脚步放得极轻，转过院墙，走出院子大门。

屋内，姥姥还在慢慢絮叨家里生计难处。李卫国拿起铅笔，笔尖悬在账本上空，久久落不下去。

第二场 老梨树下 夜

村外，黄河故道边上。一大片梨园漫向远方，夜色里一树树梨花盛开，白茫茫一片。晚风扫过枝头，花瓣簌簌往下飘落，落在泥土地面。

村口那棵百年老梨树，树干粗壮皲裂，枝桠向四面舒展。梨花慢慢走到老树底下，背靠粗糙树干滑坐到地上。夜里的春风带着凉意，吹散开她脑后的粗辫子，红头绳松脱，几缕黑发飘在脸颊旁。

四下安安静静，远处村庄零星几点灯火。空气中漫着梨花淡淡的花香。

她抬眼，仰望头顶满树洁白繁花。白天在这里割草、放牛，她无数次幻想，读完小学，再去镇上读中学。她喜欢课本上的文字，盼着能走出这片梨园，看看书本写的外面世界。方才堂屋那一番谈话，把那层薄薄的希望戳破。

她脑子里来回回放先生的叮嘱，回放弟弟举起来的奖状，回放父亲愁苦的脸，母亲偷偷抹泪的模样。

她心里有委屈，有不甘，可也清清楚楚看得见家里的难处。爹腰伤干不动重活，娘常年咳喘，家里开销堆成山。兄弟们要读书，买药要钱，种地要钱。

梨花伸出手，接住一片随风飘落的梨花瓣，花瓣在她掌心里轻轻躺着。

她内心翻腾：我想读书，可这个家，又该怎么办？若是我继续上学，爹娘就要再往哪里抠出钱来。兄弟们，便要受拖累。可就此放下书本，往后一辈子，就守着梨树田地吗。

眼泪终于涌上来，顺着眼角淌下来，砸在脚下泥土。她咬着下唇，死死压住声音，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一阵阵发抖。

她不是怨恨爹娘，她懂他们的苦。只是为自己的命运，满心怅然。

风掠过梨园，大片花枝摇晃，无数梨花纷飞，如同无声落雪。

不知道坐了多久，夜越来越深。寒意浸透衣衫。梨花慢慢抬手，擦干净脸上泪痕。眼神从原先的光亮，蒙上一层沉沉的灰，却又生出一份少年人被迫成长出来的笃定。

她心里，已经悄悄做出了抉择。

她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拍掉衣衫上沾的草屑与落花。回头望向自家村庄那一点微弱灯火，转过身，一步步朝着家的方向往回走。

第三场 堂屋 夜 尾声

煤油灯依旧燃着。姥姥已经告辞回去。

八仙桌上账本还摊开，铅笔横放在纸页上，李卫国和桂兰依旧坐着，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说话，满屋子压着化不开的沉闷。

布门帘被人轻轻掀开。梨花跨进门，神色已经平复下来，眼眶还微微泛红，只是脸上看不出方才痛哭过的崩溃。

桂兰看见女儿走进来，心头猛地一揪，下意识别开视线，不敢直视梨花的眼睛。

李卫国抬眼看过来，喉结滚动两下。

梨花向前，走到桌子跟前，目光落在那写满开销的账簿上。

梨花（声音略沙哑，平静，一字一句）：爹，娘。夜里外头风凉。我想好了，学堂，我不去了。

一句话落，堂屋里瞬间死寂。

煤油灯火苗猛地晃了一晃，把三个人的影子，在土墙上扯得忽长忽短。

桂兰身子一颤，捂住嘴巴，再也压不住，低声啜泣起来。李卫国怔怔望着自己的女儿，满心酸涩，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窗外，梨园的晚风穿过土墙缝隙，幽幽吹进屋内。满树梨花，在无边黑夜里静静盛放，又静静凋零。

第三集 辞学离堂

时代：1973年春，皖北砀山黄河故道梨园

时长：45分钟

第一场 村小学教室外 日

清晨的风掠过校园院墙，墙根下几株野迎春开得零散。土坯垒成的教室，木窗户敞开着，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操场上散落着几个玩耍的学生，嬉闹声断断续续飘出来。

梨花站在教室门外的土路上，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辫子扎得整齐。她手里拎着布书包，书包带子磨得发毛。她没有立刻走进去，就站在门外，静静听着屋里念书的声音。

她心里清楚，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站在这里。昨天夜里在老梨树下打定主意，今天要来跟老师说退学。心底有万般不舍，可家里的难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没有回转的余地。

上课的铃声响过，教室里的读书声停了。梨花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衣襟，迈步走进教室。

班主任张老师正低头批改作业本，四十多岁，穿着中山装，鬓角已经冒出不少白发。看见梨花进来，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笑意。

张老师：梨花，来得正好。你的试卷我刚看完，这次摸底考试，你的成绩在全县都排得上名次。好好用功，将来是有出路的。

梨花站在课桌旁，垂着目光，双手攥住书包背带。她很想顺着老师的话接下去，畅想往后读书的日子，可话到嘴边，全部堵了回去。

梨花：张老师，我今天过来，是想跟您说，我不读书了。

张老师手上的红笔猛地停住，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

张老师：你说什么？梨花，你再说一遍。

梨花把头抬起来，眼神很平静，只是眼窝微微发热。她刻意克制情绪，不肯当着老师的面掉眼泪。她心里在想，若是自己哭的太过悲伤，老师说不定会去找家里劝说，那样反倒会让父母为难，也会动摇弟兄们读书的机会。

梨花：家里实在拿不出学费。我爹砖窑受伤，干不了重活，家里还有三个兄弟要上学。我退学，把读书的机会留给他们。

张老师站起身，走到梨花跟前。他十分惋惜，这孩子是他教书这么多年少见的好苗子，悟性高，肯吃苦，每一份作业都做得认认真真。

张老师：就因为家里困难？梨花，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放弃有多可惜。咱们公社，好不容易出你这样的学生。我可以帮你去跟学校申请，看看能不能减免一部分学杂费，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千万不要轻易退学。

梨花轻轻摇了摇头。

梨花：谢谢老师。减免也解决不了全部。家里的药钱，口粮，样样都要花钱。我是家里的长女，家里的担子，我得分担。

张老师眉头紧锁，来回踱了两步。

张老师：可这是你的前途。女孩子就该因为家里，把自己的前程丢掉吗？

这句话戳中梨花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胸口微微起伏，有委屈，有不甘，可现实摆在眼前，没有别的选择。她不愿把家里一地的难处全部摊开讲给老师听，也不想诉说自己心里的挣扎。

梨花：我心里明白。只是眼下，没有别的路。

张老师看着梨花倔强又落寞的神情，知道劝不动。他叹了一口气，伸手从抽屉取出一张成绩单，递到梨花手里。

张老师：这是你的成绩。你留着。以后要是有机会，还能再回来读书。不要把书本丢了。

梨花接过那张纸，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她紧紧捏着，把它塞进书包最内层。

梨花：多谢老师的栽培。

说完，她对着老师微微欠身，转身走出教室。

走出校门，阳光落在她身上。路上还有往来的同学，有人好奇地看向她。梨花没有抬头，脚步放得很稳，没有回头再望一眼那间教室。

第二场 李家土坯院 午后

院子里，墙角堆着一捆捆梨树枝。母亲桂兰坐在小板凳上择野菜，时不时咳上几声。父亲靠在门框边，腰上依旧缠着布条，只能半倚着，不能久站。

听见院门响动，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见梨花走回来。

桂兰手上的野菜掉落在簸箕里。她望着女儿，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家里的难题仿佛得到了解决，可另一方面，一想到女儿放弃学业，心里就满是愧疚。

桂兰：回来了？学校那边……怎么样。

梨花把布书包放在院中的石磨上，没有立刻回话。

梨花：我跟老师说了，我退学。

一句话落下，院子里瞬间安静。

李卫国靠在门框上，脸色沉下来。他心里是解脱，可更多的是亏欠。他清楚，是自己的伤病，逼得女儿做出这样的抉择。他想开口说些宽慰的话，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李卫国：梨花，委屈你了。

梨花没有接这句话，只是低头整理书包。

这时，大哥李建军从屋里跑出来。他刚刚干完农活回家，听见了方才的对话。少年脸上满是慌乱与不安。他一直清楚，妹妹读书有多刻苦，也明白家里的难处。

李建军：梨花，不能这样。要退学，该是我退。我是大哥，我应当出去挣工分，不能让你把书丢掉。

梨花猛地抬起头，眼神带着几分严厉。她不希望大哥因为这件事，放弃自己的学业。

梨花：你别乱说。你是家里老大，你必须读下去。你要是退学，两个弟弟就更没有指望。

李建军攥紧拳头，语气带着愧疚。

李建军：可这是你的机会。凭什么要你来牺牲。

梨花：家里的情况摆在这。爹的身子撑不住，娘常年咳喘。要是你也不上学，这个家往后该怎么办。

大弟、二弟也从屋里跑出来。大弟似懂非懂，二弟年纪小，还不清楚退学意味着什么，只是呆呆站在一旁，看着姐姐。

桂兰看着兄妹争执，心口堵得难受，忍不住又咳嗽起来。

桂兰：都别吵了。事情已经定下来。

李建军还想争辩，梨花伸手拦住他。

梨花：就这么定。你好好念书，将来能出息，也算对得起我这份牺牲。

李建军望着梨花，眼底泛起酸涩，只能低下头，不再说话。

梨花转过身，走进堂屋。屋里摆着一个旧木柜，柜子是家里存放杂物的家具，木头已经磨得发亮。她打开柜门，把书包取出来，将里面的课本、练习本，一本一本拿出来。

书页边角都被翻得有些卷边，每一页都写满字迹。她摩挲着课本封面，心里一阵阵发酸。那些在灯下读书的夜晚，那些对未来的念想，全都封存在这些纸页之间。

她把整套书本整齐摞好，放进木柜深处，再合上柜门，扣上一把小小的铜锁。

锁扣咔嗒一声落下去，像是把她少年的读书梦，一并锁在了柜子里面。

李卫国站在门口，看着梨花锁柜子的动作，心里一阵阵难受。他想上前劝女儿把书留着，可又明白，往后梨花要下地挣工分，再也没有空闲坐在书桌前读书。

桂兰站在一旁，望着木柜，眼泪无声往下淌。

第三场 梨园地头 黄昏

夕阳斜斜铺在黄河故道的平原上，漫天梨树沐浴在橘红色的余晖里。成片的梨园绵延向远方，风掠过枝头，落下细碎的梨花瓣。

生产队的地头，不少社员已经在干活。梨花换上粗布旧衣裳，手里拎着一把锄头，跟着生产队的妇女一起下地。

她的身形单薄，却依旧撑着身子，弯腰打理梨树的枝丫。干农活不比读书，手上很快磨出灼热的痛感。

周围有村里人路过，时不时投来打量的目光。有人低声议论，说李家姑娘读书那么好，到头来还是要下地干活。

梨花听见那些闲话，脸上没有显露情绪，手上的活没有停下。

她心里明白，往后的日子，就是日复一日在梨园、田地之间打转。课本被锁进柜子，学堂离自己越来越远。可她没有一味沉溺在难过之中。她清楚，自己的牺牲不是白费，要撑住这个家，要托举三个兄弟往前走。

远处，大哥李建军背着书包，从田埂路过，要去往学校。他远远看见地头劳作的梨花，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望着姐姐。

梨花抬起头，看见大哥，朝他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快去上学。

李建军攥紧书包带，心里沉甸甸的，转身朝着学堂的方向走去。

黄昏的风缓缓吹过梨园。夕阳慢慢沉向黄河故道的地平线，把整片梨园染成暖红。梨花直起身子，抬手抹掉额头上的汗。

她望向村口那棵老梨树，花瓣还在悠悠飘落。曾经无数次，她站在这棵树下，幻想走出这片梨园。如今梦想被锁进木柜，可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暮色一点点笼罩大地，梨园渐渐融进朦胧的夜色。

第四集 田埂工分

【本集时长：45分钟】

人物表

梨花，十六岁。

母亲，四十出头，常年咳喘。

父亲，腰有旧伤，走路困难。

生产队长老周。

王婶，同村妇女，嘴快心不坏。

小莲，和梨花同龄的本村姑娘。

第一场

外景，黄河故道边麦田，凌晨。天蒙蒙泛青。

夜的寒气还没散净，旷野里静，只有远处几声早起麻雀叫。大片麦田铺在平原上，尽头是连片的梨树园，树影灰蒙蒙卧在晨雾里。

梨花挎着竹筐，走在田埂上。布鞋踩在带着露水的泥土，鞋底沾湿。她蓝底碎花布衫袖口卷到小臂，粗辫子用一根旧红头绳简单扎住，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她弯腰，伸手抓住麦秆根部，一把攥紧，用力一扯。麦穗带着露水，打湿她手背。一把一把麦子，摞进竹筐。

她动作不停，腰一次次弯下去，再直起来。每直一次，肩膀就微微抽一下。扁担昨天挑粪磨出来的红紫印子，隔着粗布衫，隐隐看得出轮廓。

身后传来脚步声。小莲挎着柳筐慢慢跟上来。

小莲

（压低声音）：

梨花，你起得也太早了。队里割麦要等天大亮才记工，你这会儿干再多，不算数。

梨花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头也没抬。

梨花：

多割一点是一点。家里等着工分换口粮。

小莲：

女孩子割麦，一天最多记六个工分。男人干同样活，能拿八个。再拼命，也追不上。

梨花手顿了半秒。她心里清楚这个理。全村都是这个规矩，多少年没变。可她不敢歇。弟弟们要念书，娘常年吃药，爹腰伤干不了重活。全家的担子，压在她肩头。她要是慢一步，家里口粮就少一口。

梨花：

能多挣一分，家里就能松快一分。

小莲叹了口气，不再劝，低头割麦。晨雾慢慢散开，天光一点点亮开。田埂上陆续来了社员，人声慢慢热闹起来。

生产队长老周扛着木杆记工牌，拎着炭笔，沿着田埂走过来。他扫一眼田里干活的人，目光落在梨花身上。梨花弯腰，竹筐已经大半装满。

老周：

梨花，你这丫头，天不亮就下地。

梨花直起腰，抬手擦额头的汗。指尖蹭得脸上沾了麦芒。

梨花：

周队长，趁凉快多干点。

老周：

（点点头，拿起炭笔，在木牌上划一道）

行，记着。不过话说在前头，女劳力的工分标准就摆在这，不是我偏心。队里的规矩，大伙都看着。

梨花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嗯”一声。她心里发酸。明明她割麦子的速度不比年轻男人慢，可工分天生矮一截。道理讲不出，是代代传下来的老规矩。

旁边王婶直起腰，抹一把脸上的汗，朝这边望过来，高声搭话。

王婶：

老周，梨花这姑娘，真是少见的能干。她家情况难，爹在砖窑落下病根，她娘咳喘常年躺半张床，三个兄弟还要吃饭读书。

另一个中年男人，放下镰刀笑一声。

男人：

能干归能干，女孩子家，早晚要嫁人。现在拼命挣工分，也是给娘家兄弟攒家底。本该如此。

这话像一根细刺扎进梨花心里。她攥紧手里镰刀，指尖收紧。她拼命劳作，不是生来就该供养兄弟。她也想坐在教室里读书，想拿着课本认字。可这话不能当众说，说出来，全村人都要笑话她不懂事理。

她低下头，重新挥起镰刀，不再搭腔。

第二场

外景，麦田，日头升高，半晌。

日头爬高，雾气散尽，阳光直直晒在平原。空气闷起来，麦地里热浪翻滚。不少社员停下手里活，走到田埂边歇晌。

梨花把装满麦子的竹筐挪到路边，拿起扁担，准备挑去麦场。她蹲下身，把扁担扛上肩头。担子一压，肩膀那块紫印猛地刺痛，她下意识皱紧眉头，咬着牙，挺直身子，一步一步往打谷场走。

走到麦场，卸了担子。她靠在草垛边上喘气，胸口起伏。

她左右看看，周围没人。伸手从布衫内侧口袋，摸出一本卷得边角磨破的旧语文课本。封面褪色，纸页卷边。她快速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静静读两行。

这片刻，田里的苦、肩上的疼、旁人的闲话，好像暂时退远。只有纸上的文字安安静静陪着她。

“梨花！”

远处传来母亲的声音。梨花一惊，慌忙合上课本，塞回衣服里面，站起身。

母亲挎着布兜，慢慢走过来，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两声。咳喘牵动胸腔，肩膀跟着一抽一抽。她走到梨花面前，从布兜里掏出半块凉红薯，递过去。红薯表皮带着泥土。

母亲：

趁着歇口气，垫垫肚子。一早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

梨花伸手接过红薯。红薯温温的。她看着母亲苍白的脸，母亲瘦，颧骨凸起，咳嗽常年耗着她身子。

梨花：

娘，你怎么跑这么远过来，路不好走。在家歇着就行。

母亲：

（轻轻咳两声，目光落在梨花肩膀，声音放轻）

我在家坐不住。想着你在地里受罪。你肩膀，是不是又压伤了？

梨花下意识把肩膀往后缩了缩，不想让娘揪心。

梨花：

没事，就是磨一磨，过两天就好了。

母亲：

（叹气，眼神复杂）

都怪家里难。要是宽裕，你本该坐在学堂里读书。都怪命。女孩子，生来就是这样。我当年，也是早早下地，帮家里拉扯弟妹。

梨花低头，剥红薯皮。心里堵得难受。娘一辈子吃女性的苦，心里清楚这份委屈，可转头，又默认这套规矩。娘心疼她，却也觉得女孩子就该牺牲，帮衬家里兄弟们。这份矛盾，梨花看得明白。

梨花：

娘，我不是怕干活。我就是……想读书。

母亲别开眼睛，咳嗽几声。

母亲：

读书好，可家里供不起。你哥你弟弟们将来要成家，要有出路。女孩子读再多书，最后也是别人家的人。

这句话落下来，梨花不再说话。红薯咬在嘴里，甜味淡了，只剩涩。她慢慢嚼着，望向远处成片梨树。黄河故道的梨园，年年春天开满白花，年年秋天结梨子。梨树年年结果，可长在这片土地上的姑娘，出路好像就只有一条。

母亲：

别多想。好好挣工分，等秋收分了粮食，一家人就能熬过这半年。你爹心里，也疼你。就是嘴笨，想不出法子。

梨花点点头。她知道爹心里难受。砖窑出事之后，腰落下残疾，干不了重活，在村里抬不起头。他疼女儿，可拗不过村里代代传下来的道理。

远处传来呼喊，继续下地干活。

梨花：

娘，你快回去吧，日头越来越毒，别累着。我要下地去了。

母亲拍拍她胳膊，慢慢转身，一步一步往家走。梨花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把剩下红薯几口吃完，把课本重新塞好，拿起镰刀，回到麦田。

第三场

外景，麦田中段，午后。

日头最烈。空气滚烫，风吹过来都带着麦秆的燥热。社员们挥着镰刀，速度慢下来，时不时抬手擦汗。

梨花不停割麦，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打湿辫子。她胳膊发酸，腰一阵阵发僵，肩膀的疼一阵阵往骨头里钻。

王婶割到梨花旁边，侧过头看她。

王婶：

丫头，歇一会吧。别硬撑，中暑可不是小事。

梨花：

再割几垄。今天想多记半个工分。

王婶：

你这性子太犟。你看村里别的姑娘，干一阵就歇。你这么拼，也没人多给你工分。

梨花：

（低声）

家里口粮紧。兄弟们上学要买本子铅笔。

王婶：

（叹口气）

我知道你难。可你也要顾自己身子。将来落下病根，一辈子受罪。

旁边两个中年妇女割麦，说话声音飘过来。

妇女甲：

梨花真是懂事，她家三个兄弟，全靠她撑着。

妇女乙

懂事是懂事。可女孩子再能干，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人。挣再多工分，最后都是给她兄弟攒家底。这就是命。

梨花耳朵听得清清楚楚。她手里镰刀顿了一下，心里翻起委屈。她不想只是哥哥、弟弟们的垫脚石。她也有念想，想认字，想走出这片梨园，看看黄河故道之外的世界。可这话不能当众争辩，争辩只会引来一堆闲话，说她不懂孝道，心思野。

她咬住下唇，继续挥动镰刀。

老周拿着记工木牌走过来，清点大家割好的麦子。走到梨花这一垄。

老周：

梨花，你这垄割得干净。就是按队里的章程，女劳力，最多六个工分。就算你干得多，也不能破例。

梨花停下动作，抬眼看老周。

梨花：

周队长，我割的麦子，不比队里年轻小伙子少。为什么工分不一样？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老周：

不是我偏心。几十年都这样。男人重体力活多，工分定的高。这是公社的老规矩，我改不了。

梨花：

（声音轻轻，带着压抑）

我挑粪、割麦、打理梨树，重活我都能扛。不是力气不够。

老周：

我晓得你能干。可规矩就是规矩，全队这么多人盯着，我不能单独给你抬工分，旁人会闹。丫头，委屈你。

梨花不再争辩。她明白，争辩没有用处。她低下头，继续割麦。心里一点点沉下去。拼命劳作，却天生低一等。她能扛住身体的劳累，可心里的委屈，压得沉甸甸。

第四场

外景，田埂，黄昏。

夕阳向西斜，把麦田染成淡金。暑气慢慢退下去。社员陆续收工，扛着镰刀，背着麦子，三三两两往村子走。

梨花收拾好镰刀，把竹筐扛上。肩膀的痛感一阵阵传来，每走一步都牵扯皮肉。她慢慢走在田埂上。远远看见父亲，一瘸一拐，站在田埂路口等她。

父亲穿旧短褂，腰上旧伤，走路不稳。他看见梨花，往前走两步。

父亲：

回来了。今天累坏了吧。

梨花放下筐，稍稍弯腰，舒展肩膀。

梨花：

还好。今天工分记上了。

父亲目光落在她肩头，布衫上能看见那片紫印。眉头紧紧皱起来，神色愧疚。

父亲：

都怨我。当年砖窑出事，腰废了，家里重担压在你身上。爹没用。

梨花：

爹，别说这个。家里日子总要过。

父亲：

我知道你想上学。夜里，我听见你在油灯底下翻旧课本。我心里难受。可家里实在拿不出学费，三个男孩子都要养。村里旁人都说，女孩子读书没用。我……我没本事改变。

梨花望着父亲。她能看见父亲心里的煎熬。父亲心里疼她，可被乡土的道理捆住，没有办法冲破。不是坏人，只是懦弱，被时代和观念困住。

梨花：

我懂。我不怪你。就是有时候，心里难受。

父亲：

（声音沙哑）

委屈你了。能撑一天，就先撑一天。等弟弟们大一点，日子兴许能好转。

梨花轻轻点头。可她心底隐隐觉得，事情未必像爹想的那样简单。牺牲她一个，托举兄弟仨，这条路，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

两人慢慢顺着田埂往村子走。远处的梨园，在黄昏里静静铺展。风吹梨树叶子，沙沙响。

路上遇见小莲。小莲停下脚步。

小莲：

梨花，明天还起那么早？

梨花：

嗯，麦收时节，不能耽误。

小莲：

我娘劝我，趁早寻个婆家，少受地里的苦。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梨花看向远处平原，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梨花：

我不知道。先挣工分，先把家里难关扛过去。至于以后……我不敢多想。

三人分开，各自回家。

第五场

内景，土坯房，梨花家，傍晚。

屋内光线暗。煤油灯摆在破旧木桌上，火苗轻轻跳动。母亲坐在床边，不停咳嗽。大哥、大弟、二弟围在桌边，翻看课本。

梨花放下镰刀和筐，靠在门框，歇口气。她解下辫子上红头绳，松开辫子，抬手揉着发酸的肩膀。

大哥抬起头，看向梨花，神色愧疚。

大哥：

姐，今天地里很累吧。我放学回来，帮你割麦就好了。

梨花：

你好好念书就行。功课别落下。

大弟低头，小声开口。

大弟：

姐，我听见村里人说，你拼命挣工分，都是为供我们读书。

梨花看着三个兄弟。他们年纪不一样，心性不一样。大哥懂事，心里愧疚；大弟敏感；二弟年纪小，还不懂世事。他们享受着姐姐牺牲换来的口粮、纸笔，心里有感激，也藏着理所当然。这就是人性，不是单纯的坏，是环境慢慢养出来的心思。

梨花：

好好读书，将来有本事，日子能好过一点。

二弟抬头，天真地开口。

二弟：

姐，等我长大挣钱，我养你！

梨花扯出淡淡的笑，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这话将来能不能兑现。可此刻，看着弟弟稚气的脸，心底一点点委屈稍稍平复。

母亲咳了一阵，看向梨花。

母亲：

饭好了，玉米糊糊，还有一点咸菜。快洗洗手吃饭。

梨花走到水缸边，舀一瓢凉水洗手。凉水冲在发烫的手上，稍稍缓解疲惫。她侧头，看见窗台上放着自己那本旧课本。心里那团读书的念想，没有被麦田的劳累磨灭，还悄悄藏在心底。

一家人围着桌子，安静吃晚饭。油灯火苗晃动，映在几个人脸上。屋外，黄河故道平原的夜色慢慢漫上来，梨园安静无声。

梨花一边喝粥，一边在心里盘算明天。明天依旧要天不亮下地，继续割麦、挣工分，扛着肩上的疼，听着旁人的闲话。

她知道，这片土地上，无数姑娘都像她这样。有温情，有家人的疼惜，可也藏着甩不开的枷锁。

日子像田埂上的路，一步一步，漫长又难走。而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五集 窑场招工

时代：1974年春，皖北砀山黄河故道梨园

时长：45分钟

第一场 村口晒谷场 日

村头晒谷场，土场地被踩得结实。不少村民三三两两聚拢在这里。镇上砖窑和建筑队来人招工的消息，一上午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招工的干事挎着帆布包，手里拿着一张红纸，站在磨得发亮的石碾子上，高声宣讲。周围挤着不少年轻姑娘，也有不少看热闹的乡亲。

梨花混在人群当中，身上还是那件洗得褪色的碎花布衫，粗辫子垂在后背。她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目光紧紧盯着台上的干事，耳朵一字不落听着。

干事：

这次招女工，去镇上砖窑干活，主要是搬坯、码砖。管两顿饭，每个月能拿十多块工钱。愿意去的，就到这边登记报名。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议论。有的姑娘眼里发亮，家里穷，挣工分换不来现钱，外出做工，手里能拿到实实在在的票子。也有人面露迟疑，女孩子离家在外，总归让人放心不下。

同村的小莲挤到梨花身边，胳膊轻轻碰了碰她。

小莲：

梨花，你听见没有。一个月十多块，这可不是小数目。咱们在生产队挣工分，一年到头，落不下几个现钱。

梨花点点头，心里翻来覆去盘算。家里眼下的难处摆在眼前。爹腰伤，买药要花钱。三个兄弟读书，纸笔学费处处要开销。靠地里挣工分，粮食能勉强糊口，可手里缺现钱，很多事都周转不开。

可她心里也犯嘀咕。砖窑干活，听说又苦又累，离家几十里地，女孩子在外，难免会遇到难处。

梨花：

钱是不少，就是活计怕是不轻。

小莲：

苦点也认了。总比守在田地里，一年到头看不到现钱要强。我家里弟弟也要念书，我想出去挣点钱补贴家里。

旁边一个年长的婶子插了一句。

婶子：

去窑场可不是享福。砖窑灰尘大，天天搬砖坯，女孩子身子骨能不能扛得住。外头不比村里，人心复杂。

这话落到梨花耳朵里，她心里的犹豫又重了几分。

干事开始登记报名。陆续有姑娘走上前去，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小莲咬咬牙，挤上前报了名。她回过头望向梨花，朝她招手。

梨花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没有立刻上前，心里还在权衡。一边是能拿到现钱，可以帮衬家里，一边是未知的异乡，还有家里人的担忧。

人群散去一部分，梨花慢慢往家走。脚下的土路两旁，就是连绵的梨园，梨树刚抽出嫩绿新叶。

第二场 梨花家土坯院 午后

院子里，墙角堆着修剪下来的梨树枝。父亲李卫国坐在矮板凳上，正在修补一只破了口的竹筐。腰部的旧伤让他坐久了就难受，时不时挪动一下身子。

母亲桂兰坐在门槛上，手里纳着鞋底，时不时压抑几声咳嗽。

梨花推开院门走进来。

桂兰：

（抬眼望过来）

村口热闹得很，听说镇上砖窑来招人了，你去看过了？

梨花走到院子中央，停下脚步。

梨花：

去看了。招女工，去镇上砖窑干活，每个月能拿十多块工钱。

李卫国手上的竹篾停住，抬眼看向女儿，眉头拧起。

李卫国：

去砖窑？女孩子跑那么远外头做工？

桂兰：

（停下手里针线）

十多块一个月，这可是大钱。家里现在就缺现钱，你哥你弟弟们读书，买药，样样都要用钱。要是能挣到这笔钱，家里的难处就能松快不少。

李卫国摇了摇头，神色满是顾虑。

李卫国：

窑场那地方，鱼龙混杂。女孩子在外，人生地不熟，万一出点什么事，咱们隔着几十里地，想照应都来不及。咱们庄户人家，安稳最重要。

桂兰：

（咳了两声）

可留在村里，光靠挣工分，哪里来的现钱。总不能一直熬着。梨花已经下地挣工分，可工分只能换粮食，拿不出票子。

李卫国：

我不是反对挣钱。只是女孩子出门，风险太大。万一受了欺负，往后名声都受影响。

梨花站在两人中间，心里清楚父亲的担心不是多余。可她也看得见家里的窘迫。

梨花：

爹，娘。我知道外头不安全。可眼下家里的情况，我在地里拼命干活，也凑不齐兄弟们的学费。砖窑虽然苦，可好歹能拿到现钱。

李卫国望着梨花，眼神复杂。他心里疼女儿，明白女儿是想为家里分担。可传统的念头又捆住他，在他的认知里，女孩子最好守在家乡，不要远走。

李卫国：

你就不怕吃苦？砖窑搬砖坯，重活累活，不是在梨园地里干活能比的。

梨花：

苦我不怕。我已经吃过地里的苦。只要能挣到钱，我可以扛。

桂兰沉默片刻。她自己一辈子困在这片土地，吃过没钱的苦。她心里是赞成梨花出去闯一闯，可也免不了牵挂女儿的安危。

桂兰：

那你自己想清楚。一旦报了名，就要吃得了苦。家里也会惦念你。

屋里，大哥李建军听见外面谈话，掀开门帘走出来。少年脸上带着担忧。

李建军：

妹妹，真要去镇上砖窑？那地方听说灰尘漫天，活计繁重。

梨花：

我想试一试。家里需要钱。

李建军：

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梨花：

村里有好几个姑娘一起报名，相互之间能有个照应。

大哥还想再说什么，梨花轻轻摆手，拦住他的话。她心里已经有了倾向，只是还需要再好好想一想。

第三场 村口老梨树下 黄昏

夕阳斜照，把平原染成暖黄。村口那棵百年老梨树，枝干虬曲，新叶舒展。

梨花独自走到老梨树下。她背靠粗糙的树干，望向远处连绵的梨园。

她心里反反复复权衡。留在村里，继续日复一日下地挣工分，日子安稳，却永远凑不齐家里急需的现钱。去砖窑，能拿到工钱，可要离开故土，去陌生的地方承受繁重劳作，还要面对未知的风险。

她的心底，还藏着没能熄灭的读书念想。书本锁在木柜深处，可那些文字依旧会在夜里浮现在脑海。外出做工，也算是另一条出路。只是这条路，满是荆棘。

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梨花伸手抚过树干粗糙的纹路。

她想起之前在学堂的日子，想起老师惋惜的眼神。如今，读书的梦暂时搁置，她只能另寻法子，撑起这个家。

内心的挣扎慢慢沉淀下来。她下定了决心，要报名去砖窑。

远处传来脚步声，小莲赶过来找她。

小莲：

梨花，我到处找你。报名的截止时间就在明天。你到底报不报？

梨花转过身，眼神已经变得坚定。

梨花：

我报。咱们一起去。

小莲：

太好了。还有另外两个村里姑娘，也打算一起报名。咱们几个人搭伴，互相有个依靠。

梨花：

嗯。只是往后，就要吃大苦了。

小莲：

为了家里，没得选。

两个人站在老梨树下，望着渐渐沉下去的落日。暮色一点点漫上来，笼罩整片黄河故道的原野。

第四场 梨花家堂屋 夜

土坯堂屋，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屋内光线昏暗。

梨花坐在木凳上，正在收拾简单的行李。一只旧布包袱摊在桌面上。她把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叠整齐，放进包袱。又把一双布鞋，还有一块粗布手帕塞进去。

包袱里没有什么值钱物件，全部都是过日子的必需品。

母亲桂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女儿的包袱上，心里五味杂陈。一边盼着女儿挣回钱补贴家里，一边又舍不得女儿离家。

桂兰：

在外头，千万要懂得爱惜自己。干活不要硬撑，身体垮了，什么都白搭。窑场人多嘴杂，不该掺和的事，不要凑上去。

梨花：

娘，我记住了。我会照顾好自己。

李卫国站在桌边，看着女儿收拾行李，神色沉郁。他依旧放不下心里的顾虑，可事已至此，也拦不住女儿。

李卫国：

到了镇上，按时往家里捎信。要是受了委屈，千万不要硬扛，赶紧回来。家里永远是你的退路。

梨花：

我晓得。

大哥、大弟、二弟也站在堂屋。大哥神情凝重，心里满是愧疚。大弟低着头，沉默不语。年纪尚小的二弟，还不太明白离家意味着什么，只是望着姐姐。

李建军：

妹妹，家里的活，有我顶着。你在外边，千万保重。

梨花看向三个弟兄。她牺牲自己的学业，如今又要远赴窑场做工，都是为了托举他们。她心里有期盼，也藏着一丝不安，不知道这份付出，将来能不能换来想要的结果。

梨花：

你们好好读书。我在外挣的钱，会寄回来，供你们念书。千万不要辜负。

二弟抬起头，认真点头。

二弟：

姐，我一定好好读书。

煤油灯的火苗晃动，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桂兰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根红头绳，递到梨花手上。这根红头绳，是梨花以前扎辫子用的。

桂兰：

带上吧。在外头，也记着家里。

梨花接过红头绳，指尖摩挲着布绳。她把红头绳系在自己的粗辫子上。

第五场 老梨树下 深夜

夜色深沉，整片村庄都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几声犬吠。

梨花悄悄走出家门，独自来到村口老梨树下。

四下没有旁人，只有夜风穿过梨树枝叶。月色淡淡的洒在树干上。

她站在树下，望着自家村子的方向。明天一早，她就要跟着招工的队伍，离开这片生长了十几年的梨园。

她心里在和过去告别。告别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少年时光，告别田埂上日复一日的劳作。前路未知，砖窑的尘土、繁重的活计，都在等着她。

她不是没有害怕，可现实没有留给她太多选择。为了家里，为了弟弟们，她必须往前走。

她抬手摸了摸辫子上那根红头绳。

远处，天边慢慢泛起淡淡的鱼肚白，黎明快要到来。

她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缓步走回去。

第六集 砖场风霜

时代：1974年夏，砀山土山镇砖窑工地

时长：45分钟

第一场 砖窑工地 日

大片的砖场铺开在镇子外围，土坯砖垛堆得老高。到处是飞扬的尘土，机器运转的嗡鸣，混杂着人的吆喝声。工人们来回穿梭，搬坯、拌泥、码砖，到处都是忙碌的人影。

梨花跟着同村的几个姑娘，站在工地的泥料堆旁。身上的粗布褂子已经沾了一层灰土，辫子被汗水浸得贴在脖颈。刚到砖窑没几天，她还没完全适应这里的活计。

包工头王头，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子，来回巡查。他扫了一眼梨花，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身形上，眉头皱起。

王头：

你就是梨花？看着细皮嫩肉的，能干得了砖窑的活？这可不是家里梨园割麦子，搬砖扛料，全靠力气。

梨花站直身子，手掌攥紧。她心里清楚，对方是在瞧不上她的模样。她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看着王头。

梨花：

我能干活。

王头：

嘴上说没用。工地不养闲人。要是干不动，趁早回村里去，别占着名额。

说完，王头转身走开，去看管别的工人。

旁边一同来的小莲靠过来，压低声音。

小莲：

这个王头说话向来刻薄。咱们女孩子在这里干活，本来就容易受挑剔。你别往心里去。

梨花点点头。她心里明白，在这里，光靠嘴说没有用，只有实打实多出活，才能站住脚。

工地的活分成好几样，搬砖坯、搅拌泥料、扛水泥、往脚手架上递料。起初梨花搬砖的数量比不上男工，每一趟扛得少，来回跑的次数就要更多。一天下来，胳膊和肩膀酸得抬不起来。

休息的间隙，别的工人靠在砖垛边歇气。梨花却不肯停下，独自走到砖坯堆前，反复练习。她一次次弯腰，抱起砖坯，调整发力的姿势，尽量让自己一次可以多扛两块。

手掌很快被粗糙的砖坯磨出摩擦的痕迹，没过几日，掌心就长出一层厚厚的茧。手上的皮肤粗糙发硬，原先在梨园种地留下的老茧，又叠上了新的硬皮。

同窑场的女工来自周边各个村庄，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本难念的家史。有的要供弟弟娶亲，有的家里老人患病，有的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才出来做工。大家白天埋头苦干，到了傍晚收工，挤在简陋的工棚里，才会稍稍吐露一点心事。

傍晚，工棚。一排排木板床铺得简陋，墙角堆着大家的包袱。

几个女工围坐在一起，借着昏黄的天光闲聊。

女工张姐：

咱们女人在外做工，就是难。同样干一天，工钱比男人少一截，还总被人说力气小。

女工李妹：

我家老头子卧病在床，两个孩子等着吃饭，我不来做工，一家人没法过日子。

梨花坐在床沿，搓了搓自己布满厚茧的手掌。听着旁人的诉说，心里生出一股同病相怜。大家都是被生活推着往前走，没有多少选择。

小莲：

梨花，你这几天拼得太狠了。你看你手掌，都磨成这样。

梨花：

不多干一点，拿不到足额工钱。家里还等着我寄钱回去。

她心里记挂着家里。弟弟们的学费，母亲抓药的开销，父亲日常的用度，全都压在这份工钱上面。每多干一份活，就意味着家里能多一分安稳。

第二场 砖场工地 午后 暴雨将至

天空慢慢阴沉下来，乌云压得很低。风刮得急促，卷起地上的尘土。眼看一场大雨就要落下来。

工头催促所有人加紧赶工，要赶在下雨之前，把一批砖坯运上脚手架。

工人们加快手上的动作，脚手架搭在砖垛之上，木板被风吹得晃动。地面的泥土被风搅得泥泞湿滑。

梨花扛着一摞砖坯，踩着脚手架的木板往上走。脚下的木板被潮气浸润，变得湿滑。她小心挪动脚步，一心只想把砖送到位置。

脚下忽然一滑。

梨花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朝着侧面摔下去。她重重摔在地面的碎石堆上，小腿被尖锐的石子划开一道口子。

周围的工人闻声围过来。小莲急忙跑过来扶住她。

小莲：

梨花！你怎么样？

梨花咬着牙撑住地面，想要站起来。小腿传来一阵阵刺痛。她低头看了看伤口，没有时间犹豫。工地到处都是忙乱，没有人可以停下来专门照料她。

她抬手扯下自己衣襟的一角，撕开布片，简单缠绕在小腿的伤口处，把伤口草草包扎起来。

王头闻声走过来，看了一眼梨花的腿。

王头：

怎么回事？还能不能干活？要是干不了，今天的工分可算不全。

梨花忍着疼，慢慢站起身，把身体的重量挪到完好的那条腿上。

梨花：

我还能干。

小莲：

她都摔成这样了，让她歇一会吧。

王头：

工地有工地的规矩。现在赶工期，人人都在拼命。既然来了，就不能随便歇。

梨花没有争辩。她心里清楚，一旦停下，就会被扣掉工钱。家里等着这笔钱，她耗不起。她扶着砖垛，一步一步，继续去搬砖坯。

雨水终于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很快变成瓢泼大雨。雨水打湿她身上的粗布衣衫，也浸透了小腿上包扎的布片。伤口被雨水浸泡，一阵阵刺痛。

她依旧没有停下手上的活，在雨幕之中来回搬运砖坯。

雨越下越大，工地上的活被迫暂停。大家纷纷躲进工棚避雨。

回到工棚，小莲急忙拉过梨花，掀开缠在小腿的布片。雨水把布浸透，伤口已经泡得发胀。

小莲：

你这是拿自己身子赌啊。这伤口要是发炎，以后落下毛病怎么办。

梨花坐在床沿，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疼痛实实在在，可心里更多的是现实的压力。

梨花：

没有办法。我要是停工，这个月寄回家里的钱就少了。弟弟们读书不能断。

旁边的张姐走过来，从自己包袱里翻出一点晒干的草药。

张姐：

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对付磕碰的伤。你敷上，能稍微缓和一点。工地没有大夫，只能这样对付。

梨花接过草药，低声道谢。

夜色降临，工棚里点起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外面雨声哗哗作响。

梨花躺在床上，小腿一阵阵隐隐作痛。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家里的模样。土坯院子，老梨树，还有三个弟兄坐在灯下读书的样子。她想起父亲的无奈，母亲不停的咳嗽。

她也会生出委屈。自己明明可以坐在学堂读书，如今却在砖窑里承受风雨伤痛。可转念一想，这份苦，是自己选的。为了撑起那个家，只能硬扛。

第三场 砖窑工地 次日 晴

大雨过后，地面泥泞。天刚蒙蒙亮，工地上的哨声就响了。

工人陆续起床，奔赴工地。

小莲看着梨花，面露担忧。

小莲：

昨天摔成那样，今天能不能请一天假？

梨花摇摇头，整理好身上的衣服，小腿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走路的时候只能刻意放轻步子。

梨花：

不能歇。工期紧，请假就要扣工钱。

她走出工棚，走进工地。王头远远看见她，愣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这一天，梨花依旧照常上工。搬砖、拌泥，该干的活一样不落。只是每走一步，小腿的伤口就会拉扯着疼。她尽量不把痛苦显露在脸上，埋头干活。

中午休息的时候，工人们围在一起吃干粮。大家啃着粗粮窝头，喝着粗瓷碗里的凉水。

有几个男工在一旁闲谈。

男工甲：

那个叫梨花的姑娘，真够能扛。昨天摔得那么重，今天照样来干活。

男工乙：

女孩子家家，何苦遭这份罪。听说家里几个兄弟要养。

这些话飘进梨花耳朵里。她低头啃着窝头，没有搭腔。旁人的议论，有同情，也有旁人看热闹的口吻。她早已习惯，在这片土地上，女性的牺牲，常常被当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傍晚收工，回到工棚。梨花拿出一个牛皮信封。每个月发工钱，她都会把大部分的钱装进信封，写好家里的地址，托镇上邮局寄回砀山老家。

她坐在煤油灯底下，把一张张纸币仔细整理好，放进信封。手上的厚茧，摩挲着薄薄的纸币。

小莲凑过来。

小莲：

每个月，你几乎把大半工钱都寄回去？你自己不留一点？

梨花：

家里需要。我在工棚吃住，花销不大，留点零用就够。

小莲：

可你也得顾着自己。你身上还有伤。

梨花沉默片刻。

梨花：

我没有太多选择。我出来做工，本就是为了家里。只要哥哥、弟弟们能够安心读书，这点苦，就不算白受。

她心里也藏着一丝不安。她不知道，自己这样无休止的付出，将来会不会被当成理所应当。可眼下，她顾不上想那么远。

她把信封封好，写上收信人的名字。

夜里，工棚里十分安静。远处传来砖窑烟囱呼呼的风声。

梨花靠在床板上，望向工棚狭小的窗户。窗外是沉沉黑夜。她想起家乡黄河故道的万亩梨园，想起村口那棵老梨树。

在砖窑的尘土与风雨之中，她的身体在经受磨难，可心底那份读书的念想，并没有彻底熄灭。只是被现实压到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她明白，砖窑的风霜只是开始。往后的路，还会有更多的艰难等着她。

第七集 家书抵家

作者：代强（安徽宿州）

时长：45分钟

时代：八十年代初，皖北砀山，黄河故道梨园

第一场

外景 村口老梨树下 日

秋天。梨园的树叶开始泛黄，风卷着枯叶，在土路上打旋。

村口老梨树，树干歪扭，枝桠伸得很远，是全村取信件的地方。邮差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车铃叮铃响，停在树底下帆布邮包卸下来。

大哥建军，十六岁，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裤脚卷到小腿，手上还沾着犁地带出来的泥土。他抄近路回家，远远望见邮差，脚步不由得加快。

邮差从厚厚一叠信件里翻找，抽出两封薄薄的信封，信封字迹娟秀。

邮差：建军，你家的信，你妹妹寄来的，两封。

建军快步上前接过来，指尖碰到信封，信封薄薄，能摸出里面只有一张信纸。他指尖微微收紧。

建军：多谢叔。

邮差把邮包重新捆牢，蹬上自行车，顺着土路往别的村子去了。

建军站在老梨树下，手里捏着两封来自外地工地的信。他没有立刻拆开，抬眼望向一望无际的梨园。大片梨树望不到头，远处黄河故道的滩地灰蒙蒙。

他心里清楚，这是梨花妹妹从外地寄回来的。

他低头看着信封上的地址，工地简易宿舍，没有详细门牌号。想到妹妹在外边干重活，不知吃了多少苦。心口像被一块石头压住，喘不上气。

大弟建民，十二岁，背着破布书包跑过来，凑到大哥身边。

建民：哥，啥东西？

建民把信往身后藏了藏。

建军：梨花写的家信。

建民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抢。

建民：快拆开看看！姐在外边过得好不好？

建军侧身躲开。

建军：回家再看，别在外面揉坏了。

建民撇撇嘴，有点扫兴，跟在石头身后，两个人沿着坑洼土路，往自家土坯小院走。

第二场

内景 梨花家土坯堂屋 日

土坯墙，屋顶露出几根木椽子。一张矮木桌摆在屋子正中，桌上摆着粗瓷碗，墙角放着药罐子，还飘着淡淡的药味。

母亲坐在小板凳上，不停咳嗽，手里捻着晒干的梨干。父亲的腰受过砖窑的伤，行动不便，斜靠在长条木凳上抽旱烟，烟袋锅一明一暗。

姥姥也在屋里，盘腿坐在床沿，纳鞋底，麻绳来回拉扯发出沙沙声响。

建军推门进屋，把两封信搁在矮木桌上。全家的目光一下子全都落到信封上。

建民迫不及待伸手，直接把一封拿起来，就要撕封口。

父亲猛地磕了磕手里的旱烟袋。

父亲：

慢些！别把信纸扯烂。

建民手顿住，悻悻放下。

母亲咳了好几声，身子微微佝偻，眼睛盯着信封。

母亲：

也不知道梨花在外头，能不能吃上一口热饭。

姥姥放下手里鞋底，叹了一口气。

姥姥：

外头世道乱，一个姑娘家出门，处处都要当心。信里边，不知她都说些啥。

建军拆开第一封信。信纸薄薄，是工地小卖部最便宜的稿纸。字写得整整齐齐。建军轻声念，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母亲断断续续的咳嗽。

建军（念信）：

爹，娘，姥姥，家里一切都好吧。我在这边一切平安，工地上吃住都还行，大伙待人也和善，你们千万不要记挂我。钱我已经寄回去，拿来交几个兄弟的学费。地里农活辛苦，爹腰不好，不要硬撑。娘要按时吃药，别舍不得花钱。哥哥和弟弟们读书万万不能松懈，好好念书，将来才有出路。勿念。梨花。

信很短，寥寥几行。通篇只报平安，半句辛苦都没有提。

念完，堂屋里一阵沉默。

父亲捏着旱烟袋，烟雾笼罩住他的脸，眉头紧紧皱起。他心里透亮，工地哪里会对一个女孩子处处和善。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满心愧疚，又无力改变。

母亲拿手捂住嘴，又一阵剧烈的咳喘，眼角慢慢泛红。

母亲：

嘴上说一切都好，一个女孩子在外搬砖出力，哪能真的好受。

姥姥手里攥着纳鞋底的钢针，半天没有往下扎。

姥姥：

这孩子，凡事都自己扛，什么委屈都不肯往家里说。

建民站一旁，似懂非懂。

建民：

姐真的过得很好吗？工地上有白面馒头吃吗？

建军没有答话，他拿起第二封信，这一封是单独写给家中兄弟的。他拆开，继续读。

建军（念信）：

建军，你是大哥，家里以后指望你。千万不要动辍学出去打工的念头。咱们祖辈几代人困在这片土地，大多不识文字，一辈子困在梨园泥土里。你要是放弃学堂，往后弟弟们更没有指望。再苦，也要把书读下去。家里开销有我在外撑着，不用你操心。

读到这一句，建军浑身一震。

全家人齐齐看向建军。

父亲把烟袋搁到地上。

父亲：

建军，你写出去的信，你妹收到了？

建军低下头，脸颊涨红。

几天前，建军看到家里处处缺钱，爹娘为难，他偷偷写过一封家信，跟梨花商量，自己打算退学，外出打工挣钱，减轻家里负担。他以为家里人不知道这件事。如今被姐姐回信直接点破，心事被摊开，脸上火辣辣。

建军：

是，是我写的。家里日子紧巴，爹腰不好，娘常年吃药。妹妹一个人在外挣钱，全部往家里寄。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出去干活。书，可以先放下。

母亲听完，又开始咳嗽。

母亲：

你这孩子，糊涂！梨花拼了命挣钱，图什么？不就是盼你们兄弟读书出头。

建军猛地抬起头，声音带上压抑的激动。

建军：

可我眼睁睁看着妹妹在外受苦，我坐在教室里念书，我心里不安生！凭什么所有重担全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这话掷在土坯屋里，没人接话。

姥姥放下手里针线。

姥姥：

世道便是如此，家里女孩子，多半要多受些磨难。

建军听完姥姥这句话，更加难受。他不认同这套道理，却又挣脱不开这片土地传下来的规矩。

父亲重重叹了一口气，腰伤隐隐作痛，他伸手按住受伤的腰。

父亲：

建军，你妹妹信上说的没错。你要是退学，梨花在外头这份苦，就全部白白受了。

建军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妹妹强硬的回信，没有半句温和劝慰，字字锋利，直戳他心底。愧疚、羞愧，混杂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在少年心里翻涌。

建军：

我懂了。书，我好好读。我将来要有出息，不能让妹妹白白牺牲。

他把信纸小心翼翼折好，放回信封。

矮木桌上，还放着一张邮局汇款通知单。薄薄纸片，是梨花汗水换来的钱，够交三兄弟新学期全部学费。

母亲伸手拿起汇款单，指尖轻轻摩挲纸面，眼眶湿漉漉。

第三场

内景 外地工地女工集体宿舍 夜

异地城市郊外，简易板房宿舍。屋子低矮，墙皮剥落。十几张木板床并排摆放，被褥叠得参差不齐。大部分女工已经躺下休息，屋里只有一盏煤油灯，灯光昏黄摇曳。

窗外，远处工地机器的轰鸣断断续续传进来。

梨花坐在自己床位边上。一身洗褪色的蓝布布衫，胳膊上还留着白天搬物料蹭出来的青红伤痕。白天干完整日重活，浑身骨头酸痛。她趁着其他人睡觉，就着煤油灯的微光，读家里寄过来的回信。

手里捧着家里寄来的两三页信纸。信里字写得歪歪扭扭，建军的字迹用力，纸面都压出印痕。

她慢慢读，一遍读完，又读第二遍。

信里面建军依旧还在纠结，字里行间满是自责，反复说心疼妹妹在外漂泊吃苦。

煤油灯光映在梨花脸上，她神色安静，看不出大哭大恸，只有眼底沉沉的疲惫。白天在工地上，搬泥坯、和一众工人打交道，她要强，再累也不会当众流露半分脆弱。可到夜深人静，偌大陌生城市，身边全是陌生人，没有一个亲人。满心孤独，无处诉说。

她将信纸缓缓合拢，放在枕头底下。

同屋一个年纪稍大女工桂英，还没有睡，侧过身子看向梨花。

桂英：

又看家里来信？

梨花转头，轻轻点头。

梨花：

嗯，家里的信。

桂英叹了口气，翻身坐起来。板房夜里寒气重，她扯过薄外衣披身上。

桂英：

每次收到家信，心里是欢喜，读完，心里又堵得慌对吧。家里大大小小一堆事，全都悬在你心上。

梨花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床板边缘。

梨花：

我只盼几个兄弟能读出来。若是他们能够走出老家那片梨园，我吃这点苦，也算值得。

桂英：

话是这么讲。可你自己呢？你原本也是可以读书的。

一句话，戳中梨花藏在心底的遗憾。

她沉默。煤油灯火苗晃动，把她影子投在斑驳墙壁上面。她没能读完的学堂，埋藏心底的读书梦，她不敢细想。一旦回想，满心都是酸涩。

梨花：

都过去了。现在想那些，没有用处。

桂英望着她，也不再继续往下说。出门在外讨生活，各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很多苦楚，劝慰的话说再多，也消解不掉。

宿舍里其他工友发出沉沉的鼾声。窗外夜风刮过板房铁皮，哗啦作响。

梨花躺倒硬板床上，睁着眼望着屋顶，毫无睡意。脑子里不停浮现老家画面：黄河故道，成片梨树，土坯小院，爹娘和哥哥、弟弟。明明思念，写信回家，却字字只报平安。所有委屈，全部留在自己心底。

第四场

外景 砀山乡村土路 日（穿插闪回片段，浅处理，不拖沓）

建军放学，走在回家路上。手里揣着梨花那封回信。妹妹强硬的叮嘱，一直在他脑海盘旋。

（简短闪回：板房煤油灯下，梨花伏案写信，笔尖在稿纸上划过。没有夸张渲染，只捕捉握笔的手。闪回快速切走）

建军走到路边，停下脚步。路边就是梨园，秋风吹落梨树叶，落满地面。

他回想起之前自己写的那封想要辍学的信。当时一心想着替妹妹分担，可妹妹回信点醒了他。如果自己放弃学业，妹妹在外承受的所有劳累就全部落空。

少年内心反复挣扎。愧疚压在心头，同时生出一股拼劲。

建军心里暗下决心，往后一定要拼命苦读。将来有能力，要把妹妹从底层苦日子里拉出来。

建民从后面追上来。

建民：

哥，放学不快点回家，站在这里干啥？

建军把信封揣进怀里。

建军：

没啥，走，回家温习功课。

兄弟两个人，沿着铺满落叶的乡间小路，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第五场

内景 梨花家土坯堂屋 黄昏

夕阳斜斜照进土坯屋子，光线昏黄。

汇款单摆在矮木桌上。父亲拿着汇款单，神色复杂。这笔钱，解了家里燃眉之急，三个孩子学费总算有着落。可每一分，都是女儿在外出力流汗挣来。

母亲咳喘一阵，拿布巾擦了擦眼角。

母亲：

明天就去镇上邮局，把钱取出来，把孩子们学费交上。

父亲点点头，手抚过那张薄薄的汇款单据。

父亲：

梨花这孩子，小小年纪，扛起这么重一副担子。是我们做爹娘的，亏欠她太多。

姥姥坐在一旁纳鞋底，麻绳拉扯的声响缓缓响起。

姥姥：

乡下女子命，大多如此。只求她平平安安，不受人欺负。

建军坐在桌边，摊开书本。夕阳落在书页上。他翻开课本，拿起铅笔。往日读书，只是本分。此刻心里沉甸甸装着妹妹的期盼，下笔都比往日更加用力。

建民趴在桌子另一边，摆弄破旧铅笔。

建民：

姐什么时候能回家？我想吃姐摘的梨子。

堂屋一瞬间安静。

没有人能答上来。谁也说不清，梨花什么时候能够回到黄河故道的梨园小院。

镜头慢慢拉远，土坯小院，屋顶升起淡淡的炊烟。远处成片梨树，浸在黄昏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