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号

棉花花花骨朵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出门前,我把抽屉最底下那一堆尚存实体的旧卡翻出来。其中要注销的一张,实体卡连同存折早已遗失。它们和一堆过期的会员卡、旧名片混在一起,像一群无人认领的遗物。</p><p class="ql-block">下午跑了两家银行。</p><p class="ql-block">第一张卡,久未使用,忽然收到通知,说我欠了钱。我从未办过贷款,细想才明白,是每月三元的短信服务费,日积月累欠下的。卡里只剩两块二,连短信费都扣不起了。</p><p class="ql-block">柜台的姑娘有些诧异,反复确认我是否要注销。她提醒我,这是一张一类卡,注销之后,往后便很难再办理。我没有追问一类卡能带来什么便利。账户里本就空空如也,一类也好,其他类别也罢,于我而言没有半点意义。银行并不会因为一张卡的等级,就凭空送来钱财。</p><p class="ql-block">我问柜员,这个账户多久没有资金流入了。查询结果停留在2016年。一晃十年,再也没有一笔款项打进这张卡里。等不来入账,反倒还要零零碎碎被扣取短信费用,不如就此了结。</p><p class="ql-block">只能先挂失,再注销。来来回回折腾十多分钟,反复输入十几次密码。签完纸质确认单据,拿到两块二毛的利息。柜员把硬币推过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这张卡刚办的那年,工资到账是一千零几十块。那时候一千块够支撑一个月的生活。如今两块二,便是这张卡全部的一生。</p><p class="ql-block">陪伴许久的账户,算是彻底了结了。坐在柜台前,我删掉手机上这家银行的APP。从此,我和这家银行再无瓜葛。走出窗口,回头望了一眼,叫号器已经唤来下一位访客。</p><p class="ql-block">第二张卡,同样办理注销。柜员翻遍系统记录,找不到完整的开户起始页面,笑着感叹,这张卡的年岁,竟比她本人还要大,少说也有三十余年。漫长流水之中,早已看不到一笔进账。</p><p class="ql-block">柜员忽然开口:“这张卡以前是不是绑过什么代扣?系统里显示还有一个水电费的协议。”</p><p class="ql-block">我愣了一下,回想许久,才记起那是早年替父母缴纳水电费绑定的。父母已经不在,这份协议却依旧悬在系统里。我请她一并解除,她点点头,敲下键盘。</p><p class="ql-block">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还有一笔转出记录,八千块。要看看吗?”</p><p class="ql-block">我说不用了。</p><p class="ql-block">可我心里清楚那一笔的来由。</p><p class="ql-block">那年二婶抢救,家里四处凑钱,我转过去八千块。</p><p class="ql-block">最后人还是没能留住。</p><p class="ql-block">后来二叔搬离旧居,亲戚之间,渐渐少了往来。这笔钱,再也没有人提起。</p><p class="ql-block">八千块转出之后,卡里余下几十块,便再也没有动用过。</p><p class="ql-block">柜员问我要不要打印流水。我摇摇头。她不再多言,继续操作。</p><p class="ql-block">两张卡,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全部办结。</p><p class="ql-block">抽屉深处还压着一堆旧卡。刚上班的工资卡、食堂绑定的卡、出差报销的卡、单位更换领导时更换合作银行新开的卡。大半辈子,钱没有存下多少,各类卡片倒是攒下厚厚一摞。余下那些,往后有空,再到银行一一了结。</p><p class="ql-block">如今已经退休,不再有各样款项陆续入账,只留一张卡接收退休金便足够。其余账户再不会有钱流入,余额寥寥,徒然沉睡在银行系统之中。</p><p class="ql-block">销掉一张,心里与抽屉,便都轻上一分。旁人或许不解,卡里本就分文不多,何必专程奔波一趟。</p><p class="ql-block">我想要的,不过是这份利落。我不愿待到身后,留给后人一堆无从解读的账户,对着陌生卡片束手无策。这一生,我最怕给旁人添麻烦。</p><p class="ql-block">要清理的,不止银行卡。</p><p class="ql-block">手机里,那些注册之后便再未点开的账号,QQ、微信、淘宝、京东,打算慢慢逐个注销。通讯录筛掉大半,只余下家人与寥寥几位挚友。最后,只留一个手机卡号,一个医保卡账号,一张接收退休金的银行卡。部分账号在身份证注销前不能提前销除。</p><p class="ql-block">人到暮年,总想亲手收回这大半生一路注册、办理积攒下来的种种羁绊。那些属于过往的印记,慢慢归于沉寂。</p><p class="ql-block">走出银行时,临近关门。卷帘门拉下一半,保安守在门边等候。夕阳被楼宇切割,只余下窄窄一弧形亮着,搁在楼缝之间。</p><p class="ql-block">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刚刚在这个世界上,两个账户被从系统之中抹去;也没有人知道,其中一张卡,还悬着早已不在人世的父母家,那份陈旧的水电代扣协议。</p><p class="ql-block">手机轻轻震了一下。退休金按时到账,每个月都是这个日子,都是这个数字。我扫过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p><p class="ql-block">这一张卡,我不会销。它还要继续替我接收生活费,直到不再需要为止。</p><p class="ql-block">销掉一张卡,销掉一串号码,销掉一段不必再记起的密码。</p><p class="ql-block">剩下为数不多的账号,密码整理妥当,留待将来,交付家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