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院秋夜，一锅炖大鹅

守候一生

　　玉兰落尽，秋意便从山脊那边漫过来。野菊开得不管不顾，枫叶翻过山梁，风一过，满院都是草木晾晒后的气息。周末两日的俗世劳碌卸在山下，我回到这藏在山间的小院，鞋底还沾着城里的灰。

　　忙碌了一个礼拜，周五下班时，一时兴起，在群里撂了句话：山上有饭菜，谁得闲谁来，想吃尽兴，自带海参鲍鱼。本是打趣，发完自己先笑了。没承想，日头刚偏西，四五个人已经踏着暮色进了院门。

柴火架起来，铁锅墩上灶。择菜的择菜，劈柴的劈柴，叮叮当当，院子里像开了台戏。重头戏是那锅炖大鹅。大鹅剁块下锅，土豆粉条铺上去，葱段姜片垫底，花椒大料齐下。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像有人在里头说悄悄话。肉香混着柴火气，顺着院墙翻出去，翻过山坳，翻到二里外。

正炖着，消息又传到老战友那里。十几个人，闻着味儿就来了。凳子不够，有人搬了石头坐。碗不够，有人端着锅盖吃。小院挤得转不开身，可谁也没说要走。

秋虫在墙根底下叫，灯亮起来。老张喝到第三杯，忽然不说话了，盯着院里那盏灯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这光，真暖和。大伙笑他，笑着笑着，有人提起当年在部队的事，提起谁半夜站岗打瞌睡，提起谁收到家信躲在被窝里哭。酒杯碰得叮当响，话头子一个接一个，谁也不让谁。

我穿梭在人堆里，添酒，布菜，递烟，一会儿蹲下去添柴，一会儿站起来收碗。忙得脚不沾地，忙得像个陀螺。那锅大鹅咕嘟咕嘟炖得软烂，满院人吃得热火朝天。我转来转去，转来转去，到最后，一口鹅肉没吃上。

　　看着满院人吃得嘴角流油，喝得脸红脖子粗，我心里却像揣了个暖炉子。人间最好的热闹，大概就是这样——你忙你的，我吃我的，谁也不跟谁客气。我欢喜的，从来不是那锅鹅，是这帮人还在，还能凑到一块儿，还能笑得没心没肺。

夜风穿过院墙，不知谁念叨了一句：不要慌，不要忙，天还高着，地还广。城里人埋头赶路，头都不抬，早忘了天有多高。这小院，就是我安放身心的地方。闹市谋生，小院归心。半生兜兜转转，求的不就是这一口烟火气么。

　　月亮翻过山头，朋友们酒足饭饱，三三两两下山。喧闹退潮，院子安静下来。锅灶还有余温，空气里还挂着炖大鹅的浓香。我站在院里，望着满山野菊和枫叶，心里乐呵呵的，嘴上却忍不住笑骂：好好一锅大鹅，我一口没吃着，这帮老友，真叫人又好气又好笑。

热闹散尽，心底还盛着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