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爷轶事

老九

<p class="ql-block">张爷轶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者:王德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与张爷一起呆了四年,如同又上了四年大学。我不知道,老天爷把我派到他的身边,是让他教给我怎么更好地做人,还是让我在他退休前根本转变他的世界观。反正,我们爷俩在一起我还是觉得受益匪浅。这个机缘来临似乎是张爷发出的邀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我为企业到机关领取宣传材料,张爷发材料。材料太多,而且大小本不一样,所以绑在自行车后座上,一逛荡就散落了,我着急出了一身汗。这时张爷出来了,一米六几的小个子头发花白,但是做事老道。他帮我一点点码放到自行车后座,分批次绑扎,逛悠一下车子果然牢固,还安慰我“不要过意”。我急忙道谢夸奖,张爷谦虚地说自己曾经是农民,这点事就是赶马车出身的基本功。我们就这样初识了。那天我记住的不是他绑材料的本事,是他做事的那份稳——不急,不乱,一点一点来。后来我才知道,这就是张爷一辈子做事的方式。</p> <p class="ql-block">巧得很,我调到机关,科长就是张爷,我给他打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比现在闲时间多,每年分计划,每月督促计划落实,开个调度推动会就行了,其他时间或者打打电话,其余的时间就是空闲了。闲聊还是有点层次的,张爷早年是设计民用船舶的,多数是木船。他说当时他能画船艏曲线。船首曲线画出来后,老师傅会凭经验判断"这条线顺不顺眼"——哪里太陡、哪里太瘪,用手工调整型值点,再重新光顺。这个"顺不顺眼"的标准,就是几十年造船积累下来的经验。我说现在的铁船设计有一个“球鼻艏曲线方程”,把吃水线深、船宽、载重等数据放进方程,曲线就出来了,再一旋转就是曲面。张爷特别吃惊,说真先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张爷说“真先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他不嫉妒,不觉得被冒犯,他就是真心觉得好。我后来想,一个人能做到这一点不容易——承认别人比自己强,还替别人高兴。张爷教我的第二件事,就是这个。</p> <p class="ql-block">张爷总是提问题的,我呢总是傻不拉叽地解答,然后就是张爷和其他同事的称赞。一次,张爷提出一个问题,说是发明国际象棋的印度大臣,国王要赏赐他,问他要什么。大臣说要一个象棋格子上一粒麦子第二格两粒第三格四粒第四格八粒以此类推,64个格子摆满了多少麦子。我说这个好办,在科室里的技术资料手册查麦子堆积比重,算地球表面积,然后就算出来了,只是计算器位数太小。张爷于是到其他科借了三个算盘,我说他算,最后的计算结果是麦子数量大约是地球表面堆积三毫米厚的麦子。大家都很吃惊。张爷借算盘的时候,跑了好几个科室。他完全可以打发我去借,但他自己去。后来我发现,张爷从来不支使人——他能自己干的,绝不麻烦别人。这也是他教我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一天,张爷又提出一个问题,说为什么温度没听说有上限,却有下限呢?我说,没有上限是因为能量越高温度越高,宇宙的能量是无法预知的。但是温度却有下限。因为温度的本质是基本粒子震动,假如粒子不震动了绝对静止了,温度就是绝对零度,不能再低了。宇宙中还没有一个区域能达到绝对零度,因为粒子总会运动。张爷似乎明白了一点事情。他“似乎明白了一点事情”的样子,我印象很深。他不是假装懂,也不是不懂装懂,他是真在琢磨。一个画木船出身的老头儿,听一个年轻人讲绝对零度,他琢磨得很认真。张爷教我的第三件事,是永远不要停止琢磨。</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经常以为张爷没有什么出奇的本领,但是现实却不断告诉我,张爷“和人”的方法就是不“显山露水”。一次,他让我核对一下计划。我核对半晌指着一个单位说,您看这个单位去年负增长,今年怎么增长这么多呢?张爷却说,今年这个单位上半年就还清了贷款,而且新产品预计投达产到位,咱们下去调研情况不都装到脑子里了吗?我一时语塞,叹服张爷的记忆力。“装在脑子里”——这五个字,我记了一辈子。张爷不是记忆力好,他是把公事当自己的事记。后来我工作了这么多年,再没见过第二个像他这样把调研数据随口就报出来的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还有一次,单位年会,做节目发奖然后聚餐。一个节目是“顶针背成语”,奖品是一个高压锅。前面几个人上去,有的接了三五句就卡壳了,有的接得磕磕绊绊。张爷坐在下面,不吭声,就看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轮到他的时候,他站起来,慢悠悠的,一句接一句,像流水一样。别人卡壳的地方,他不卡;别人想不起来的时候,他想都不想就接上了。底下人先是笑,后来不笑了,再后来就剩吃惊了。最后他拿了冠军,抱回一个高压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回头我赞扬说,看不出来您还有这么大能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张爷说:嘿嘿,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鬼子不挂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跟张爷呆了四年,没呆够。张爷退休后,他儿子结婚一起吃过一次饭。还有一次是他得了小病住院了,拎着点水果去看他。后来,本着互不打扰的原则就没再联系。一晃二十多年了,今年春季,碰到张爷在儿子陪伴下也去体检。我合计张爷也已经八十八“米寿”了,就开玩笑打岔说,您都“老神仙”了还体检嘛呀!张爷嘿嘿一笑:你管得着么?我要活到一百岁。</p> <p class="ql-block">张爷的儿子比我岁数大点,临走握了手。我想起他帮我绑材料那年,头发还是花白的,现在全白了。我想起他打算盘算麦粒那年,眼睛还亮得很,现在得靠儿子陪着来体检了。可他说“我要活到一百岁”的时候,那语气,还是当年那个张爷。我望着他们开车回家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需转载请联系本账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