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山越岭览青年洞

林子

林子／24414306

8月21日下午是参观青年洞。因这天自由行，没跟导游，我们一行5人坐景交车过去，沿栈道走一圈，个把钟头的事，应该轻松得很。后来另外3位美友返回坐车去青年洞，可我这人，不知触动了哪根筋，偏偏不肯走那舒坦路。远远望见索道悬在半空，便拉了亲家去坐缆车，上山去览三省风景。

心里盘算着：从高处看太行，再从山上绕到青年洞去，岂不比走马观花强上百倍？这一念之差，便引出了一整个下午的翻山越岭，前后竟走了近两万步。如今回想起来，又险又累，好些日子不敢去回忆，可到底还是想写下来，因为若不写，便辜负了那两万步里遇见的每一处风景，也辜负了那凿在绝壁上的、沉甸甸的精神图腾。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苏轼写庐山，我看太行也差不多。我们在红旗渠索道买票后进入检票口，然后坐缆车徐徐上升，脚下的红旗渠渐渐细成一条银线，蜿蜒在峭壁之间。不一会儿，到了三省观光处，极目远眺，豫、晋、冀三省的群山在暮霭里层层叠叠，像凝固的波涛。

旁边也有人在说：“那儿就是青年洞，坐景交车二十分钟就到。”亲家看看日头，说：“咱们下去坐车吧。”我却望着对面山上一条花花绿绿的路，心里痒痒的，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在牵着我。那路不长，看着也不高，仿佛几步就能登上山顶。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杜甫这诗句，大概每个登山的人心里都默念过。我执意要去，亲家拗不过，只好同行。先经过一座庙，叫玉皇阁。庙不大，香火却旺，我们进去拜了拜，又出来买了玻璃桥的票。

在桥上拍了几张照，脚下是万丈深渊，人像悬在半空的一粒尘。过了桥，亲家说什么也不肯再往上走了，她站在桥头，语气很坚决：“你要去你自己去，我原路返回去坐车去青年洞。”

我抬头望那条彩色路，五颜六色的台阶铺在绿丛中，像一条花带子飘向山顶。我问了路人“上去有几里？”他们伸出手掌翻了翻：“四五里吧，看着近，走着远哩，都是上山路。”我心想，四五里路，能有多远？便迈开步子往上走。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李白的叹息，我是走了半小时后才真正明白的。那彩色路看着漂亮，走起来却陡得厉害，每一级台阶都像竖着的，膝盖抬得老高才能跨上去。翻过一个山头，眼前又是一个山头；转过一道弯，前面还有一道弯。

路上零星有几个游人作伴，其中还有一家4口，两个小孩。彼此气喘吁吁地打个招呼，便各自埋头往上爬。我回头望，走过的路像一条细线，远远地挂在半山腰上，回去？那线看着比前头的路更远。只有往前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彩色路陡归陡，倒是修得齐整，踩上去咯噔咯噔地响，像踩着一架巨大的、通向云端的琴。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李白写蜀道，我此刻才觉得这诗有了脚踏实地的分量。一个多小时后，我终于登上了山顶。顶上有个醒目的招牌：“青年洞丛林穿越玻璃滑道”。我四下张望，没有别的路可下山。要么坐滑道，要么原路返回。可原路返回，怕是天黑了也走不回。我有点怕坐滑道，好险！但还是咬咬牙，买了票。

坐上滑道后，才知道这条滑道好长，玻璃槽道从山顶一直挂到山脚，近三十个弯道，陡得叫人腿软。我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双手死死抓住两侧扶手，心一横，松了手刹。滑道带着我转了一弯又一弯，风在耳边呼呼地响，山景在眼前飞速旋转。我不敢睁眼，又忍不住睁开，那一刻，竟觉得自己像一只飞过太行的鸟。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滑到终点，双腿还在发软，可没走几步，便看见了青年洞。更巧的是，亲家她们正排在队伍里，等着坐游船进洞。我赶紧买了票，插队和她们会合。亲家又惊又笑：“你从哪儿冒出来的？”我喘着气说：“从天上掉下来的。”

上了游船，洞里比想象中宽阔，水声潺潺，彩灯照在石壁上，如梦如幻。船缓缓前行，洞壁上的凿痕一道一道，密密的，齐齐的，像石头的年轮。我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的是粗粝的岩壁，冷硬，坚实，仿佛还能听见当年叮叮当当的锤声。

“凿井者，起于三寸之坎，以就万仞之深。”刘昼这句话，此刻在我心里翻涌。616米，这数字写在纸上不过一行字，可当你知道，这是三百名青年，在国民经济最困难的年月，腰系绳索悬在半空，一锤一锤地凿了整整一年零五个月，才从硬度七级的石英砂岩里硬生生掏出来的，那感觉便完全不同了。

他们用的是“蚂蚁啃骨头”的笨法子，却创造了“连环炮”“三角炮”的巧法子，把日进尺从0.3米提高到2米多。船到头又折返，我在洞里来来去去，看着今日这流光溢彩的美景，想着昨日那暗无天日的苦战，眼眶竟有些湿了。下船后，我们走到青年洞洞口拍照。

洞壁上，郭沫若先生题写的“青年洞”三个字苍劲有力，旁边有江泽民主席等名人的题词。崖壁上还有李先念主席题写的“山碑”二字，阳光斜斜地打在石壁上，那些字便有了影子，深深浅浅的，像历史的回声。亲家说：“当年这些年轻人，真是了不起。”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拍了一些照后，我心还想着滑道上那些弯，那些陡，那些让人心惊胆战的瞬间，可那毕竟只是一条游玩的路。六十多年前，这群年轻人走的路，是悬在绝壁上的路，是随时可能坠入深渊的路，是他们用血肉之躯一寸一寸凿出来的路。

时间不早了，我们还要赶回安阳市。太行山被染成赤金色，红旗渠的水面铺了一层碎金，缓缓地淌着。不知读者中有人像我这种行路没？从坐景交车→坐索道→走过高空玻璃悬桥→长长登山步道→坐滑道，一路翻山越岭才到了青年洞。我站在渠边，忽然觉得，人这一生，何尝不是在翻山越岭？有时走的是阳关道，有时爬的是乱石坡；有时看得见方向，有时四顾茫茫。

青年洞是红旗渠总干渠主要工程之一，位于任村镇卢家拐村西，有“鸡鸣一声闻三省”之说的牛岭村下方，从鬼斧神工，陡峭如切的小鬼脸上穿过。青年洞凿在绝壁上，也凿在每一个走过它的人心上。那洞里淌着的，何止是漳河水？分明是一代人用青春与意志酿成的、永不枯竭的精神之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