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壮乡故里桂花香

心灵诗幻陈熠明

散文 壮乡故里桂花香

散文原创作品 心灵诗幻陈熠明

桂西的风，从来都不是忧愁的。它裹着右江水面蒸腾的湿意，驮着十万大山深处漫出来的草木气，从海城乡魁头山的石缝里穿出来，掠过太平镇玉兔山的云影，在九月的最后一个清晨，撞进了平果大地漫山遍野的桂树林里。那一刻，天地间所有的甜香都醒了，像被古老铜鼓的一声重击震开了封印，顺着田埂、顺着巷陌、顺着壮乡人家的竹篱笆缝，浩浩荡荡地漫溢开来，把整个桂西的秋，泡成了一杯浓得化不开的桂花酒。

千里金风卷桂来

最先嗅到这香气的，是右江边上泊着的老船。船家刚把昨夜撒下的渔网收上来，指尖还沾着江水里的碎浪，那股甜香就顺着江风扑到了脸上，把满船的鱼腥味都揉成了带着蜜意的清润。他抬头往岸坡上望，只见原本深绿的山坳里，不知何时浮起了一层细碎的金辉，像谁把天上的银河揉碎了，撒在了层层叠叠的绿叶之间。

这不是几株桂树的零星绽放，是千里桂风裹挟着万朵金蕊的集体苏醒。从海城乡的古道两旁，到榜圩镇的山岗连片，从马头镇的老城巷口，到坡造镇的荷塘岸边，所有攒了一整年的花骨朵，像是听到了狼兵古歌里的集结号，一夜之间全都炸开了。你站在海城乡魁头山山顶上往远处看，连绵数十里的桂树林像一片翻涌着绿浪的海，每一道浪尖上都跳着金色的光，风一过，整座山都在摇晃，簌簌的花声从山的这一头滚到那一头，像千万只金色的蝴蝶同时振翅，把香气拍得铺天盖地。



那些藏在墨绿叶片间的小花，四瓣舒展得像用阳光锻出来的薄片，金桂灿得像把朝阳碾碎了揉进花瓣里，银桂白得像昨夜刚落在枝头的月光，丹桂红得像壮家阿婆织在壮锦上的朱砂纹。它们不是一朵两朵地开，是成簇成团地挤着、拥着，你推我搡地缀满每一根枝条，把深褐色的枝桠都压得弯下了腰。风再大一点，就有细碎的花雨簌簌往下落，走在树下的人，肩头上落满金屑，发梢上沾着甜香，连呼吸吐纳之间，肺腑里都裹着蜜意。

这香气是有脚的。它不声不响地钻进壮家吊脚楼的木窗，把竹桌上刚温好的米酒熏得甜香四溢；它顺着晒场边的竹篙往上爬，把晾着的蓝布壮衣浸满花韵，收衣服的阿妹一抖，半空中就飘起一阵带着香的风；它甚至钻进了村头老铁匠的铺子里，把烧得通红的烙铁上，都熏出了一丝淡淡的甜意，连打铁的叮当声里，都裹着软乎乎的香。你往山路上走，走出去十里地，身后的香还跟着你，像最热情的壮乡故人，挽着你的衣袖，把一路的风尘都揉成了满袖芬芳。



老人们说，桂花开得最盛的那几天，连山里的野兽都舍不得走。山兔会蹲在桂树下，叼起落在地上的花瓣慢慢嚼，吃得嘴角都沾着金黄的花屑；山雀成群结队地落在枝头上，啄食花蕊里的蜜，叽叽喳喳的鸣叫声里，都裹着甜香；就连平日里最机警的山鹿，也会顺着香气走到林边，仰着头望向满树的金辉，眼睛里映着细碎的金光，久久不肯离去。采药郎说，这时候进山，连草药的药性都会变得更温润，沾了桂香的金银花，晒出来干花里都带着一丝清甜，煮水喝下去，清火的力道都带着几分温柔。

圩日里挑着担子卖酸嘢的阿婆，这几天的生意格外好。她把刚腌好的萝卜、芒果、木瓜块码在玻璃罐里，往每一个罐子里都撒上一把新鲜的桂花，原本酸辣爽口的酸嘢，瞬间就多了一层清润的甜香。路过的人不用凑近，隔着半条街就能闻见那股混着果酸和桂香的味道，纷纷停下脚步，买上几块塞进嘴里，酸得人眯起眼睛，随后就有桂花的甜香在舌尖漫开，一路走一路嚼，连嘴角沾着的酸水都带着香。

就连村头的养蚕场里，这几日的绿场子里都裹着桂香。风从窗外吹进来，把落在窗台上的花瓣吹进绿场子里，养蚕主人趁着时光铺开的绿色地毯，就能看见绿地毯上夹着很许多许多亮丽的小金花，连印在蚕宝宝头上的黑体字，好像都浸上了淡淡的甜。养蚕姑娘嘴里在念着“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话音刚落，就有一朵桂花落在了她的肩膀上，绿场子里的蚕宝宝们都抬起头来瞪着眼睛望过去，忽然仿佛就读懂了这句诗里飘出来的、跨越了千年的香气。



古道桂香浸千年

海城乡的山里古道，是被历代的马蹄踩亮的青石板路。路两旁的老桂树，树龄比村里最年长的阿公的爷爷还要老，粗糙的树干上爬满深褐色的纹路，像刻着一卷卷壮乡的千年往事。每年秋风一起，这些老树就率先开花，满树的金蕊压得枝桠垂到驿道中央，过往的人不用抬手，就能蹭一袖子的香。

古代赶马帮的汉子，从云南驮着药材、盐巴下来，走到这古道上，远远闻见桂花香，就知道平果的地界到了。他们会勒住马缰，靠在老桂树下歇脚，掏出腰间的酒葫芦抿一口，让甜香混着酒气漫过喉咙，一路的疲惫就散了大半。那些马也会打着响鼻，伸头去啃枝桠间落下的花瓣，嚼得满嘴甜香，连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都变得轻快起来。马帮的锅头总爱叮嘱手下的后生，路过这几株老桂树，一定要给树根撒半碗米酒，敬一敬守着驿道的树神，这样往后走再险的山路，都不会遇到塌方和暴雨。



观音山古庙的墙根下，也立着两株几百年的老桂。庙里的老主持说，这树是建庙的时候亲手栽下的，年年桂花开时，香雾能飘到大殿的神案上，把供桌上的经书都熏得带着甜味。秋日的清晨，晨雾还没散尽，桂花瓣就随着风飘进庙里，落在蒲团上，落在铜香炉的边缘，落在写满经文的黄纸上。香客们踏雾而来，一进庙门，分不清烧的是线香，还是满院的桂香，只觉得整个人都浸在一片温软的香雾里，心里的杂念都被熏得干干净净。

庙里的老香案，被几代人的衣袖磨得发亮，每年桂花开的时节，落在案面上的花瓣积了薄薄一层，小和尚会用鸡毛掸子轻轻扫起来，装进干净的瓷罐里，攒够了就用来泡桂花茶，给来庙里上香的老人递上一杯。那些走了几里山路赶来的老人，捧着温热的瓷杯，喝一口混着桂香的热茶，一路的腿脚酸痛都消了大半，临走的时候还要摘一片落在衣襟上的花瓣，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带回家给家里卧病的老伴闻一闻，说这是古庙里沾了灵气的桂香，闻了身子能舒坦不少。

古道旁的老石碑上，刻着几百年前的古人题的诗，字迹早就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可每年桂花开的时候，落在碑面上的花瓣，像给那些古老的字句镀上了一层碎金。路过的教书先生会停下脚步，伸手拂去碑面上的落花，指尖沾着满手的香，那些千年前的诗句，好像也跟着重新活了过来，字里行间都飘出了当年的桂香。传说清朝光绪年间，有一位被贬到广西的官员，路过这古驿道时恰逢桂花开，他靠在老桂树下喝了三斤米酒，醉眼朦胧间提笔在古道的石墙上题了一句“桂香十里留人醉，不辞长作壮乡人”，后来这句诗被路过的石匠刻在了石碑侧面，如今几百年过去，诗句被花瓣磨得温润，每到花开时节，字缝里都像在往外渗着甜香。



有月光的夜晚，桂树林里更是如梦似幻。银白的月光从叶隙间漏下来，洒在满地的落花上，像铺了一层碎银。远处山坳里的壮寨传来铜鼓的闷响，咚咚的鼓声震得树叶轻轻摇晃，花瓣就跟着簌簌往下掉，落在草丛里，落在石缝里，落在路过的山民的竹笠上。这时候你站在老桂树下，听着远处隐约的山歌声，闻着裹着月光的甜香，会觉得千百年的时光好像在这一刻重叠了——古代的马帮从这里走过，古代的诗人从这里走过，古代的狼兵出征前，也曾靠在这桂树下，接过阿妹递来的、浸了桂香的糯米酒，带着满襟的花香奔赴疆场。

古道的尽头，有一座用石块垒起来的老凉亭，凉亭的四根柱子上爬满了青苔，亭子里的石凳被过往的人坐得光滑冰凉。每年桂花开的时节，凉亭里总放着一个大瓦罐，是村里的人家自发送来的桂花凉茶，路过的赶路人不用打招呼，拿起旁边的竹瓢舀上就能喝。凉茶里放了金银花、菊花，撒上新鲜的桂花，喝下去清润甘甜，从喉咙凉到肺腑。几百年来，这个瓦罐换了一个又一个，可桂香从来没有在这个凉亭里断过，它像古道上一个永远温热的坐标，把千里之外的过客，都变成了桂香里的故人。



桂香漫过烟火长

壮乡的桂香，从来都不是飘在半空的虚浮香气，它是扎扎实实揉进日子里的，和一日三餐的烟火气缠在一起，把寻常的时光都熏得甜丝丝的。

天刚蒙蒙亮，阿婆就挎着竹篮出门了。她走到屋后的桂树下，铺上一张干净的蓝布被单，拿着竹竿轻轻敲打树枝，簌簌的花雨就落在布单上，金黄金黄的铺了满满一层，像攒了半篮的阳光。这些新鲜的桂花，是壮家人秋日里最珍贵的宝贝。阿婆会把它们摊在竹筛里，放在通风的阴凉处慢慢阴干，不能晒，一晒就失了那股清润的甜香。等桂花半干的时候，拌上绵白糖装进陶罐里，密封起来腌上几个月，到了冬日拿出来，舀一勺冲开水，整个屋子都飘起甜香，喝下去暖到胃里，连咳了几天的风寒都能轻上几分。

阿婆腌糖桂花是有讲究的。必须要选清晨带着露水摘下来的金桂，花瓣要完整，不能有半点儿虫蛀的痕迹，先放进淡盐水里泡上小半个时辰，把藏在花蕊里的小虫和浮尘都滤干净，然后轻轻捞出来，放在竹筛里晾上大半天，等到花瓣表面的水汽全干了，才能一层糖一层花地码进罐子里。装罐的时候不能压得太实，要给花瓣留出发酵的空间，罐口要封上三层油纸，再用粗麻绳紧紧扎住，放在阴凉干燥的房梁上，不能沾半点儿油烟。这样腌出来的糖桂花，放个三五年都不会坏，开盖的时候香气能漫出半间屋子，甜得纯粹，没有半点儿杂味。



村里的阿妹最会做桂花糕。把刚收的糯米泡上三个时辰，磨成细白的米浆，滤干水后揉成细腻的粉团，再把新鲜的桂花拌进红糖里，裹在粉团中间，垫上新鲜的芭蕉叶放进蒸笼里蒸。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蒸汽从蒸笼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米香、蕉香和桂花的甜香，飘满整个吊脚楼。刚出锅的桂花糕软乎乎的，咬一口就拉出黏糯的丝，花瓣的甜香在舌尖上散开，连牙齿缝里都裹着化不开的蜜意。赶圩的日子，阿妹会把蒸好的桂花糕摆在竹篮里，盖上一块干净的白纱布，往圩场的石台阶上一坐，不用吆喝，过路的人闻着香就走过来了，花几文钱买一块，边走边吃，一路的脚步都变得轻快。

心灵手巧的阿妹还会做桂花粽。端午过后把糯米晾干，等到桂花开的时候，把干桂花拌进糯米里，再裹上绿豆和五花肉，用粽叶包成三角粽，放进大铁锅里慢火煮上大半天。煮好的粽子剥开粽叶，糯米里泛着点点金黄，咬一口，肉香、豆香混着桂香，连粽叶的清香气里都裹着甜。家里出远门的亲人要走的时候，阿妹总会提前包上几十个桂花粽，让他们揣在行囊里，路上饿了就能掏出来吃一口，吃到桂香的那一刻，就像还在家里的灶边，从来没有走远。



桂花开的时候，也是山里的采药郎最惬意的时节。他们背着竹篓从山上下来，裤腿上还沾着崖边的草叶，先不着急回家，拐到桂树林里，靠在老桂树的根上歇口气，掏出随身带的竹筒，倒一杯山泉水，撒上几朵新鲜的桂花，清润的香气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攀山的燥热瞬间就消了大半。他们会把采来的金银花、菊花和桂花拌在一起，晒干了装进布袋子里，冬日里上山采药，揣在怀里，冷了就掏出来泡一杯，连山风都变得温柔了几分。老人们说，桂花是桂西大山的魂，吸了千年的山灵气，泡进酒里，能舒筋活络，走再远的山路都不会腿软。所以家家户户的酒坛里，都泡着一坛桂花酒，逢年过节招待远来的客人，掀开坛盖的那一刻，甜香能漫出半间屋子，客人喝一口，从舌尖暖到脚后跟，临走的时候连脚步都带着香。

壮家的桂花酒，泡起来是要讲规矩的。每年桂花开到最盛的那一天，选一个晴好的正午，把刚摘下来的金桂倒进高度的米酒里，再加上几味滋补的草药，密封在陶坛里，用黄泥把坛口封死，埋进自家院子的桂花树下，要埋够整整三年才能挖出来。三年之后开坛，酒液变成了透亮的金黄色，倒在粗瓷碗里，酒面上浮着细碎的花瓣，入口绵柔，没有半点儿辛辣，后劲儿里全是桂香。村里的老人过寿的时候，儿女们就会挖出埋了几十年的桂花酒，给来贺寿的亲友每人倒上小半碗，酒香裹着桂香漫过寿堂，连坐在堂上的老人，皱纹里都浸着甜意。



就连平日里最寻常的日子，也浸着桂香。放学的孩童背着书包从桂树下跑过，伸手去够枝桠上的金蕊，指尖沾满了甜香，回到家掏课本的时候，书页里掉出几朵藏了一路的桂花，把油墨香都染成了甜的。他们会把收集来的桂花装进玻璃瓶子里，倒上一点清水，摆在书桌的窗台上，哪怕过了三五天，瓶子里的水都浸成了金黄色，一整个书桌都还飘着淡淡的香。孩童们还会用桂花串成项链，挂在自家小狗的脖子上，小狗跑过晒场，满院子都飘起细碎的香，连趴在墙根打盹的黄狗，都沾了一身的花韵。

傍晚收工的汉子扛着锄头从田埂上回来，顺手折一枝开得最盛的桂枝，插在堂屋的玻璃瓶里，整个屋子香得三天都散不去。夜里壮家人围着火塘吃饭，火塘上的铜壶烧着水，滚沸的水汽裹着桂香飘上来，就着桌上的酸笋鱼、五色糯米饭，连饭粒里都浸着淡淡的甜。劳作了一天的汉子，端起自家酿的米酒，就着满室桂香喝上两杯，一天的腰酸背痛，瞬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村里的织布阿姐，这几日织布的时候，总爱把几朵新鲜的桂花放在织布机的边上，梭子来回穿梭的时候，桂香就沾在了棉纱上。等织出来的蓝布拿到染缸里染好，晾干之后，布面上还留着淡淡的甜香，用这种布做出来的壮衣，穿在身上，风一吹就有若有若无的香气飘出来，比任何熏过的香都要温润。出嫁的阿妹，总要带上几尺这样织进了桂香的壮布，带到婆家去，想娘家的时候，把布拿出来闻一闻，就像闻见了自家院子里的桂香，心里的思念就淡了几分。



山魂桂魄共悠长

壮乡人眼里，桂树从来不是普通的树。老人们代代相传，说每一株老桂树下，都住着守护一方水土的山灵，它们把天地间最清润的甜香撒向人间，护着这方土地上的人年年五谷丰登，岁岁平安顺遂。

玉兔山的半山腰上，有一株特别老的丹桂，每年开的花比别处的都红，像满树烧着细碎的火焰。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守山的姑娘，每天都到山上采药种桂，后来她化作了这株丹桂，年年秋风起时，就把满树的红香撒向山脚下的村寨。村里谁家的孩子受了惊吓，老人就会到这株老桂树下，摘三朵最红的桂花，泡在温水里给孩子喝，据说喝了之后，夜里就不会再做噩梦。采药郎上山遇到了暴雨，躲在这株老桂树下，枝叶繁密得像天然的大伞，半点儿雨星子都淋不到，雨停了之后，身上的衣衫还沾着满襟的香。



关于这株丹桂的传说，在平果的山乡里流传了千百年。人们说，这位名叫丹桂的姑娘，是远古时候山脚下村寨里的医者。那年山里头起了瘟疫，很多人上吐下泻，高烧不退，寨子里的草药都用光了，还是止不住疫病蔓延。丹桂姑娘独自一个人进了深山，翻遍了九座大山，找来了能治疫病的草药，可最后还差一味药引，就是长在玉兔山最高崖壁上的千年桂蕊。她顺着几乎垂直的崖壁往上爬，指尖被岩石磨得鲜血淋漓，终于爬到崖顶，摘到了那簇金红的桂花，可下山的时候脚下一滑，连人带花摔下了山崖。等寨子里的人找到她的时候，她怀里的桂花还完好无损，人却已经没了气息。人们把她埋在玉兔山的半山腰，第二年春天，坟头就长出了一株小桂树，没过几年就长得枝繁叶茂，开出来的花是罕见的朱砂红色，香气比普通的桂花浓上数倍。用这株树的花瓣煮水，清润解毒，那些剩下的没痊愈的病人，喝了几次之后全都好了。从那以后，这株丹桂就成了整个平果地界的山灵象征，世世代代的人都护着它，从来没有人敢去折它的枝条。



桂花开的时节，也是壮乡的歌圩最热闹的时候。十里八乡的男女老少都聚到桂树林边的晒场上，铜鼓敲得咚咚响，山歌声裹着桂香飘得漫山遍野。后生家对着心仪的阿妹唱：“桂花开来满岭黄，妹是花香漫山岗，哥愿化作风随妹，千里万里都闻香。”阿妹红着脸回唱：“哥是青山妹是花，花香缠在山身上，风吹花香过山岭，生死不离这方乡。”歌声落处，阿妹把刚摘的桂花塞进后生的衣襟里，那香气在衣襟上留整整一年，往后的日子里，后生每次穿起这件衣服，都能想起桂树下阿妹红扑扑的脸。

歌圩上的对歌，往往要唱上整整三天三夜。老人们坐在桂树下的草墩上，端着桂花酒慢慢喝，听着年轻人你来我往的山歌，脸上的皱纹里都浸着笑意。唱到兴起的时候，老人也会站起来，对着漫山的桂树唱几句古老的壮歌，歌声苍劲厚重，裹着桂香飘向山的深处，连远处的山壁都传来隐隐的回声。年轻的后生们会借着桂香的掩护，偷偷把自己编的绣球塞给心仪的姑娘，绣球的夹层里，总藏着几朵晒干的桂花，姑娘接过绣球，指尖摸到细碎的花瓣，脸就红得像枝头的丹桂。



有月光的秋夜，老人们会坐在桂树下的青石板上，给围坐的孩童讲古老的传说。他们说，当年狼兵出征的时候，正是桂花开得最盛的时节，村寨里的姐妹摘了满满一筐桂花，塞进将士们的行囊里，让他们带着家乡的花香上路。后来战场上，哪怕杀声震天，只要闻见衣襟上的桂香，将士们就知道身后是自己的家乡，是等着他们回去的亲人，于是个个以一当十，奋勇杀敌，从来没有一个人退缩。那些战死在异乡的狼兵，魂魄都会顺着桂香的指引，千里迢迢地回到桂西的大山里，化作一株株桂树，年年秋风起时，就把香气撒向自己守护过的土地。

老人们讲起瓦氏夫人的往事，总爱指着满树的金蕊说，当年瓦氏夫人带着六千狼兵从田州出发，千里奔赴沿海抗倭，队伍出发的那天，路边的桂树忽然提前全开了，漫山的桂香裹着队伍走了几十里地。瓦氏夫人站在高台上，接过阿妹递过来的桂花酒，一饮而尽，对着台下的将士们说，我们带着家乡的桂香走，就不会怕远方的风浪。后来狼兵在战场上三战三捷，把倭寇打得闻风丧胆，江浙一带的百姓都唱着“花瓦家，能杀倭”的童谣。瓦氏夫人班师回朝的时候，队伍走到哪里，哪里的桂树就跟着开花，一路香回了桂西的大山。她去世之后，人们把她的衣冠埋在桂树林里，第二年坟头就长出了一株金桂，年年开得比谁都盛，香得漫山遍野，像瓦氏夫人的英魂，永远守着这片她热爱的土地。



这些传说，就像落在泥土里的桂花，年复一年，在壮乡人的心里扎下了根。桂香早就不是单纯的花香，它是游子走得再远，一回头就能望见的故乡坐标；是老人走不动路的时候，闭着眼就能想起的年少时光；是代代相传的魂，把这片土地上的山、水、人、往事，全都缠在了一起，甜香绵长，永远都不会散。

每年桂花开到最盛的那一天，村里的寨老都会带着全村的人，到最老的桂树下举行祭花的仪式。人们抬着五色糯米饭、桂花酒，敲着铜鼓，围着老桂树唱古老的祭歌，感谢树神给村寨送来满年的甜香，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孩童们围着树跑，把手里的桂花往天上撒，金色的花瓣像雨一样落下来，落在每个人的头上、肩上，落在盛满米酒的碗里。那一刻，所有人的身上都沾着香，所有人的心里都浸着甜，连吹过林梢的风，都带着最温柔的祝福。



桂香里的岁时长卷

桂香漫开的时节，恰好撞上壮乡一年里最丰饶的秋收季。漫山的稻子黄了，连片的果园里飘出果香，田埂上的黄豆荚被太阳晒得噼啪作响，所有的丰收气息，都和桂香缠在了一起，把整个秋日的壮乡，铺成了一幅热气腾腾的岁时长卷。

收割稻谷的时节，田埂边的桂树成了最好的歇脚处。割稻子的汉子直起腰，抹一把额头上的汗，走到桂树下，靠在树干上歇口气，风一吹，满树的桂香扑在脸上，一身的疲惫瞬间就消了大半。他们把挂在扁担上的饭篮取下来，里面装着阿妹早上刚蒸好的糯米饭，饭团里裹着腌好的酸肉，还撒了一把新鲜的桂花，就着田边的山泉水吃下去，浑身又有了使不完的力气。孩童们跟着大人到田地里，不忙着帮着割稻，只顾着在桂树下捡落在地上的桂花，捡满一衣兜，就跑回家里交给阿婆，换一块刚蒸好的桂花糕，一边吃一边在田埂上追蝴蝶，脚下的稻穗晃啊晃，把金色的稻浪和金色的桂香，晃成了一片。



收完了稻子，壮家人就要忙着晒秋。晒场上铺满了金黄的稻谷，竹匾里晒着刚摘下来的辣椒、玉米、山芋干，家家户户的晒场边都种着桂树，风一吹，桂花簌簌落在晒场上，落在金黄的稻谷上，落在鲜红的辣椒上，连晒出来的干菜里，都浸着淡淡的桂香。冬日里煮干菜的时候，掀开锅盖的那一刻，桂香混着菜香飘出来，瞬间就能把人拉回秋日晒场边的温暖时光。晒秋的夜晚，人们在晒场上铺着凉席，躺在上面看星星，桂花瓣落在脸上，软乎乎的带着甜香，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蛙鸣，身边躺着摇着蒲扇的老人，讲着祖辈传下来的故事，风从田埂上吹过来，裹着稻穗的清香气和桂香，人躺在凉席上，像躺在一片浮动的香海里，连梦都是甜的。

桂花开到中旬的时候，山里的野果也全熟了。山捻子、山楂、猕猴桃挂满了山坡，村里的后生背着竹篓进山，一边采野果，一边摘路边的桂花，把野果和桂花混在一起，装进干净的瓷罐里，撒上白糖腌起来。过上半个月，野果的酸和桂花的甜完全融在一起，打开罐子的时候，酸甜的香气能飘出半间屋子。过年的时候，把腌好的野果盛出来招待客人，咬一口酸甜多汁，唇齿间全是山野的气息，客人吃了总要竖起大拇指，说这是在别处尝不到的好味道。采药郎这时候进山，还能挖到秋日里最肥的茯苓，把茯苓切成薄片，和干桂花一起晒干，用来煮糖水，清甜润喉，最适合秋日里干燥的天气，家里的老人孩子喝了，整个秋天都不会咳嗽。



壮乡的秋日节日，也总裹着桂香。八月十五中秋节的时候，家家户户的月饼里，都要撒上一把自家腌的糖桂花。刚烤好的月饼，酥皮层层叠叠，掰开之后，里面的馅料里嵌着点点金黄，咬一口，莲香、豆沙香混着桂香，连月亮底下的风都变得甜了。夜里全家人围在院子里的桂树下，摆上月饼、柚子、花生，一边赏月一边拉家常，风一吹，桂花瓣落在月饼上，落在孩子的发梢上，月亮的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桂香裹着月饼的甜香，把团圆的滋味，浸得浓得化不开。老人们总说，中秋夜里站在桂树下，仔细听，能听见月亮上吴刚砍桂树的声音，那砍下来的花瓣，顺着月光飘下来，落在人间的桂树上，所以人间的桂花，才会这么香。

等到霜降时节，桂花开到了尾声，枝头的花渐渐落得差不多了，壮家人就会把最后一批落在地上的花瓣全部收集起来，摊在竹席上彻底阴干，装进布袋子里。这些干桂花用处多着呢，放在衣柜里，能代替樟脑丸，衣服不会被虫蛀，穿在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放在枕头里，做成桂花枕，夜里枕着它睡觉，闻着甜香，连梦都会变得安稳，失眠的老人枕上半个月，夜里就能睡得踏踏实实。冬日里烧炭火的时候，抓一把干桂花扔进火盆里，瞬间就有甜香从火里漫出来，飘满整个屋子，外面的寒风呼呼刮着，屋子里的人围着火炉烤火，闻着满室的桂香，连冬日的寒冷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桂香里的旧闻与新声

桂香年年飘，飘走了一代又一代的时光，也留下了数不清的旧闻往事，这些故事和桂香缠在一起，在壮乡的土地上代代流传，又不断长出新的故事，让这股香永远都有鲜活的气息。

民国年间，古道边开着一家小小的桂花酒铺，老板是个孤老头，无儿无女，一辈子就守着几坛桂花酒过日子。他的酒铺从来不挂幌子，可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只要顺着古道边的桂香走，就能找到这家酒铺。有一年兵荒马乱，一队过路的兵要抢他的酒，老头抱着酒坛不肯撒手，被推倒在桂树下，摔破了头，可他流着血，也死死护着埋在桂树下的几坛陈酒。后来那些兵走了，附近的村民把他救了回来，他伤好之后，把埋在树下的几十年陈的桂花酒全都挖出来，摆在驿道边，免费给路过的逃难人喝，他说，这桂香是守着我们这方水土的，不能让它沾了血腥气，要让它给逃难的人，添一口暖意在肚子里。后来老头去世了，村民们把他埋在酒铺后面的桂树下，没过多久，那株桂树长得比往年更盛，花开得比谁都香，路过的人都说，是老头的魂，融进了桂树里，年年都要把香气撒给过路的人。



建国之后，村里办起了集体的桂花加工厂，家家户户把摘下来的桂花送到厂里，统一做成糖桂花、桂花糕、桂花酒，卖到全国各地。那时候的加工厂，一到桂花开的时节，全厂的大门都敞开着，整条街都飘着甜香，放学的孩子们路过厂门口，扒着门缝往里看，看工人师傅把新鲜的桂花倒进大缸里，和白糖拌在一起，那股甜香从门缝里钻出来，勾得孩子们直咽口水。厂里的师傅心善，看见孩子们扒着门，就会舀出几勺刚做好的糖桂花，分给每个孩子一勺，孩子们捧着糖桂花，一边走一边舔，一路走一路香，连身后的整条小巷，都浸满了甜丝丝的气息。那些年从平果运出去的桂花产品，带着壮乡的香气，走到了全国的各个角落，很多外地人，就是凭着这一口桂香，第一次知道了广西平果这个名字。



改革开放之后，山乡里通了公路，越来越多的游子走出大山，到外地去读书、工作。他们走的时候，行囊里总要装上一大袋家里晒好的干桂花，装上几罐阿婆亲手腌的糖桂花。在千里之外的城市里，深夜加班的时候，泡一杯桂花茶，闻着熟悉的香气，好像瞬间就回到了桂树下的老家里，所有的疲惫和委屈，都在那一口甜香里消解了。有在外头做厨师的平果人，在外地的餐馆里推出了桂花鱼、桂花排骨这些新菜，把家乡的桂香，做进了天南海北的食客的饭碗里，很多食客吃了之后，都顺着香气找到平果，要亲眼看一看这漫山遍野的桂树林，亲口尝一尝最正宗的壮乡桂香。



如今的平果，漫山的桂树成了远近闻名的风景。每到桂花开的时节，四面八方的游客都自驾过来，沿着古道慢慢走，看漫山的金蕊翻涌，闻铺天盖地的甜香，跟着壮家阿婆学做桂花糕，跟着老酿酒师学酿桂花酒，把一身的风尘，全都浸在这无边的桂香里。村里的年轻人回到家乡，开起了桂香主题的民宿，把民宿的每一个房间里，都摆上新鲜的桂枝，客人推开门的那一刻，就能闻见扑面而来的甜香。他们开起了直播，把漫山遍野的桂香传到了网上，让全国各地的人，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壮乡桂花开时的壮观景象，带着桂香的桂花糕、桂花酒，顺着快递的车，飞到了全国的千家万户。



古道上的青石板，被新时代的游客踩得更加光亮，老桂树的枝头，年年都开满比往年更盛的花。当年背着行囊走出大山的少年，如今带着外面学到的本事回来，把新的技术、新的想法，带进了这片浸满桂香的土地。他们给老桂树挂上了保护牌，给每一株百年老桂都做了身份登记，建起了桂文化展示馆，把祖辈流传下来的和桂花有关的故事、手艺，全都整理好，展示给远道而来的客人。桂香不再是藏在深山里的香气，它顺着网络、顺着公路，飘向了更远的地方，让更多的人知道，在广西百色平果的这片土地上，有漫山遍野的桂树，有最醇厚的桂香，有一群守着桂香过日子的热情壮乡人。



香漫岁月无尽时

秋风一日日深下去，桂树的花却开得越来越盛。从九月初一直开到十月末，整整两个月的时光，整个平果大地都泡在无边的甜香里。右江的水面上飘着细碎的金色花瓣，像撒了一河的碎金，流水载着花香往下游去，把壮乡的桂香，送到百里之外的邕江边。

远走他乡的游子，这时候最容易被梦里的桂香唤醒。他们在千里之外的城市里，忽然闻到一丝相似的甜香，瞬间就红了眼眶。他们会想起家乡古驿道旁的老桂树，想起阿婆蒸的桂花糕，想起桂树下唱过的山歌，想起出门前母亲往他们行囊里塞的、装满干桂花的布袋子。那布袋子里的香，哪怕过了三五年，打开来还是熟悉的甜香，像家乡伸出来的一只手，轻轻拍着他们的肩膀，告诉他们不管走多远，身后永远有桂香等着他们回来。很多在外打拼了一辈子的老人，到了晚年一定要回到家乡，他们说，别的地方的桂花香起来，总少了一点味道，只有平果的桂香，是从小闻到大的，钻进了骨头缝里，回到这里闻着桂香过日子，心里才踏实。



那些在桂树下相伴着过了一辈子的老人，如今头发都白得像霜。他们搬着小竹椅坐在老桂树下，晒着秋日暖融融的太阳，看花瓣慢悠悠地落在自己的白发上，落在身边老伴的衣襟上。他们年轻的时候，在这桂树下对过歌，接过对方塞过来的桂枝，如今儿孙绕膝，桂树还是年年开得这么盛，香气还是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风从他们身边吹过，把他们的悄悄话裹进香里，飘向远处的山坳，飘向流淌了千万年的右江。有年过九旬的老阿公，在桂树下坐了一辈子，他能叫出年过九旬的老阿公，在桂树下坐了一辈子，他能叫出古驿道旁每一株老桂的树龄，能说出每株树背后藏着的细碎往事。他总爱指着最粗的那株金桂跟围坐的孩童说，这树的第一茬桂花，是他出生那年开的，他的父亲当年就是在这株树下，接过了他母亲塞来的桂花绣球，定了一辈子的姻缘。如今阿公的重孙都已经背着书包跑过古道，老桂树的枝头，还是年年缀满压得枝桠发颤的金蕊，风一吹，香得能把阿公脸上的皱纹都揉成舒展的花。



桂花开到最盛的那些天，阿公总爱搬着竹凳守在桂树下，手里攥着那把用了几十年的老铜烟杆，烟丝里总要混上几撮晒干的桂花，抽起来烟味里都裹着甜香。路过的游客停下脚步，他就会拉着人坐下，给他们讲古驿道上马帮的故事，讲狼兵出征前喝的桂花酒，讲当年桂花加工厂里飘满整条街的香气。他的牙齿已经掉了大半，说起话来漏着风，可每一个字里都浸着桂香，听得远道而来的人，连手里的矿泉水都好像浸了蜜意。

有一年深秋，桂花开得比往年还要久，连往年落得最早的丹桂，枝头还留着星星点点的红蕊。在外头定居了四十年的阿公的大儿子，带着全家从千里之外的上海回来了。车刚开到古驿道的入口，他推开车门的那一刻，熟悉的桂香“轰”的一下扑进怀里，这个年近七十的老人，站在风里瞬间就红了眼眶。他顺着青石板路往家走，鞋底踩着落在地上的桂花，沙沙的声响和他少年时出门那天听见的一模一样。推开家门，阿婆正端着刚蒸好的桂花糕从灶房里走出来，蒸汽裹着香扑在他脸上，他像个孩子似的，咬了一口热乎的桂花糕，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四十年的乡愁，在那一瞬间全落了地。



孙辈里从来没回过老家的孩子，踩着满地的金花瓣在桂树林里跑，追着蝴蝶跑累了，就蹲在树下捡落在地上的小花，把花瓣塞进透明的玻璃罐里，说要把家乡的桂香带回上海，摆在自己的书桌上。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壮观的桂树林，从来没闻过这么铺天盖地的甜香，他们把手机举得高高的，拍满了整整一个相册的金蕊和香雾，要带回学校，讲给班里的同学听，讲自己的老家，在广西平果的大山里，那里的秋天，漫山遍野都飘着甜香。

夜里全家人围着火塘坐，阿公挖出了埋在院子里的、封了整整五十年的桂花陈酒。掀开坛盖的那一刻，浓郁得化不开的香气瞬间漫满了整个吊脚楼，连房梁上挂着的玉米串，都浸上了厚厚的香。阿公给每个人都倒上小半碗，酒液是透亮的琥珀色，浮着细碎的干桂花，喝下去绵柔温润，从舌尖暖到胃的最深处。窗外的月光洒在桂树上，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在窗台上，远处的右江水哗哗地流着，铜鼓的隐约声响从远处村寨里飘过来，一大家子人说着笑着，杯盏相撞的脆响，混着桂香，飘进了无边的秋夜里。



桂香从来不会真的散去。它落在泥土里，化作养分，滋养着老桂树的根，等来年秋风一吹，又会爆出满树的金蕊；它落在壮家人的米酒坛里，在时光里慢慢发酵，把一年又一年的岁月，都酿成醇厚的甜；它落在游子的行囊里，跟着他们走到天南海北，在无数个深夜里，提醒他们来处的方向；它落在一代又一代孩子的课本里，落在他们童年的记忆里，等他们长大之后，不管走得多远，只要闻见一丝熟悉的甜香，就会想起桂西大山里的这片故土。

你往平果的山路上走，随便拦住一个背着竹篓的山民，问他桂香是什么味道，他会笑着从兜里掏出一把晒干的桂花，塞进你手里，告诉你，这是日子的味道。是阿婆蒸的桂花糕的甜，是阿公杯里桂花酒的暖，是歌圩上阿妹塞过来的绣球里藏着的心意，是古驿道上马帮走过千年，从来没有断过的烟火气。它不浓烈，不张扬，就这么温温柔柔地裹着你，从清晨到深夜，从年少到白头，把你所有的日子，都浸得甜丝丝的。

如今的桂树林里，新的桂树苗又在老桂树的根边长了出来。它们是前些年村里的年轻人带着游客一起栽下的，每一棵小树上都挂着栽下它的人的名字。风一吹，小树苗的叶子哗啦作响，像在跟着老桂树一起，酝酿着来年的花事。再过几十年，这些小树苗也会长成参天的老桂，开出满树的金蕊，把桂香撒向更远的地方，把壮乡的故事，讲给更多的后来人听。

右江的水还在慢悠悠地流着，驮着满河的桂花瓣，从千万年前流到今天，还要往千万年后流去。桂西的风年年都会准时吹来，撞进漫山遍野的桂树林里，撞进壮乡人热热闹闹的日子里，撞进每一个远游游子的梦里。这漫山的桂香，永远都不会有尽头，它就像壮乡人的日子，一代接着一代，永远热热闹闹，永远甜香绵长，永远在秋风起时，浩浩荡荡地归来，把整个故里，泡成一杯永远不会凉的、浓得化不开的桂花酒。





作者简介：陈熠明，笔名心灵诗幻，男，1976年生，广西平果市人。爱好文学创作，曾有六千多篇诗歌作品发布于多家报刊杂志和网络。时任星连文学社副社长。中国诗歌网认证诗人。广西诗词学会会员。职业于中医，热衷于民族传统文化传播。诗是文笔与文笔的向往，诗是朋友与朋友的交心。诗是千难和万险的将来，诗是岁月与年华的渴望。诗是春夏和秋冬的风景，诗是父亲和母亲的嘱咐，诗是父亲和母亲的叮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