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代女性的新思想

张润民

我的奶奶，于清光绪31年，出生在林家坪镇沙垣村。沙垣村依山傍水，位于湫水河岸边，地处临县南部平川地带，相比较深山村落，早年生活条件稍好。奶奶一生八十八载，历经晚清、民国和新中国三个时代。

奶奶自幼虽身处平川，却深受封建礼教束缚，生活半径不过二十余里。成家后嫁入封闭落后的张家圪垛村，一生未曾远游。在我的记忆里，她一辈子到过的地方屈指可数，最远也不过招贤镇的南岭村、林家坪镇林家湾村等几个数得见的地方。

虽是生于早社会，长在旧礼教束缚下的农村妇女，但受良好家风熏陶，奶奶突破了时代局限，在传统本分之外，拥有许多旧时代的开明开阔格局。

衣着言行，尽显旧式传统本色。奶奶出生在晚清，长于民国，一言一行，衣着打扮，都带着鲜明的旧时代女性特征。

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上衣总是黑色土布缝制的大襟祆，立领右衽，手工盘扣，朴素规整。贴身常年穿一个小肚兜，腰间系着一根黑色丝腰带；下身穿土布大裆裤，裤口以黑布带束扎。奶奶缠过足，常年穿手工纳制的尖头布鞋，粗布袜子，晚年也换成尼龙袜或丝袜。

日常梳头挽髻，脑后盘发，外罩黑丝网、青黑头帕。每天梳好头发盘好头髻后，用一根银钗固定发髻。耳戴银耳环。腕戴银手镯，朴素素雅，端庄内敛。

受封建传统文化的影响，除了穿衣打扮外，奶奶的思想和行为也深深地刻上了旧时代妇女的烙印，谦卑恭谨，保守隐忍。待人处事自觉卑微，无论家里家外，很少发表个人主见，凡事顺从爷爷、依附家人。公婆在世时，礼教森严，从不轻易出门，抛头露面。村里有个戏台，年年唱戏敬神，热闹非凡，但奶奶一次也没去看过。

因为小脚走路困难，她极少住娘家，走亲戚。成年累月就待在家里，守着锅台转，不出四躲墙。洗脚总要避开晚辈孩子，用的是尿盆，看得让人心酸。

新中国成立后，新社会带来新风貌，新思想带来新变化，新风尚取代旧陋习。爷爷奶奶当家后，这种情况慢慢得以转变。爷爷是文化人，接受新事物比较快，思想观念转变也快，家里风气焕然一新，封建束缚渐渐消散，生活逐步开明自由。

思想开明，敢于冲破旧俗束缚。爷爷奶奶一生养育两子四女。在那个社会贫穷闭塞，思想保守的小山村，爷爷奶奶胸襟开明，观念超前，主动挣脱封建礼教束缚，破除诸多陈规陋习。

家中儿媳晚辈，可以自由串门聊天，赶集上会，走亲访友，出门看戏。最难得的是，在交通闭塞，音信不通的年代，爷爷奶奶毅然同意十六岁的父亲，孤身远赴榆林去打工谋生。

那个年代，少年远行前途未卜，在交通、通讯落后的年代是难能可贵的，是需要足够的勇气的。因为，这一走，充满许多未知和变数，一年半载是听不到点滴信息的。事实正是如此，到了榆林，父亲在一家商铺里当伙计，每天卜，一别经年，杳无音信，其中风险与未知，常人不敢想象，足见爷爷奶奶的胆识与开明。

父亲初到榆林，在商铺当伙计，白天跑堂打杂，料理生意，晚上陪老板记账，端茶倒水。后来，父亲跟随店主辗转西安，途中穿越沙漠遭遇土匪，随身财物被洗劫一空；在恶劣环境下父亲不幸染上了伤寒，幸得好心的同事照顾，方得痊愈脱险。

到了西安后，父亲深得老板信任，身负重任，背着银洋，远赴广州、武汉、上海等地，出入租界、洽谈业务、签约经商。但在那个洋人横行，兵荒马乱、时局动荡的年代，儿女千里闯荡，二者默默牵挂，却始终支持儿女闯荡前程，开阔眼界。

深明大义，支持儿女报效祖国。奶奶虽然是普通农家妇女，目不识丁，却心怀家国大义，格局宽广。

我叔叔十七岁时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投身解放战争，奔赴榆林战场。解放榆林的炮声隐隐传来，在我们老家就能听到，奶奶日日听闻战事，满心牵挂，却从未落泪。每天坐在街畔上，向着西北（榆林）方向默默祈祷，手中的旱烟斗升起袅袅烟雾，寄托着一位母亲对远方儿子最深沉的牵挂。

西北解放后，叔叔留在兰州军区后勤部服役，保家卫国，驻守边疆。

我的三姑勤奋好学，完小毕业考入省建筑学校，恰逢三年困难时期，学校停办。姑姑随姑父远赴青海戈壁荒滩，大漠深处，投身祖国的国防建设，成为新中国第一代核工业建设。

奶奶不知道青海千里迢迢，大漠戈壁荒无人烟，只知儿女为国工作，山高路远，归期渺茫，三年五载难得回来一次。后来，姑姑姑父随单位整体搬迁到四川绵阳，因工作高度保密，全程极为隐秘。

据姑父讲述，单位搬迁时，全程使用专属专列，车上除司机外，所有人员，包括服务人员，均为内部职工。他们刚开始走的是陇海线，本来列车可以在宝鸡转宝城线，但为规避特务跟踪，列车打破常规，一直开到西安，短暂停留后，折返宝鸡驶入宝城线。对外通信，仅有一串保密代号：四川省成都市554信箱40分箱5号。无人知晓真实驻地，让你打破脑袋想，也不可能把这个地址和绵阳联系到一起。尽显军工事业的严谨与隐秘。

儿子在部队，女儿在核工业，一个在甘肃，一个在四川，路途遥远，交通不便，骨肉分离，聚少离多，母子思念，难得一见。儿行千里母担忧，无尽思念绕心头。但奶奶从不抱怨，始终理解儿女公职在身，当为国奉献。万般牵挂，只能默默藏于心底，借一缕缕旱烟舒缓心绪，寄托思念。

最令我终生感动的是，叔叔姑姑每次探家归队时的离别时刻。亲人伫立门前，前路漫漫，归期难料，甚至一别或许难得再见。年迈的奶奶总是强忍不舍，淡然叮嘱说：“走吧，吃了公家的饭，就要务公家的事。”

一句朴实无华的农家话语，道出一位普通农村母亲最通透的家国情怀，最高尚的人生境界。平凡农村妇女，胸怀大义，默默成全儿女报国之志，令人肃然起敬。奶奶，孙儿由衷为您骄傲，为您点赞！

甘当配角，默默奉献温暖家风。爷爷奶奶一辈子，夫唱妇随，和眭相伴，相濡以沫。爷爷话不多，沉稳威严，但一言九鼎，掷地有声，极具权威性，全家人只有服从，没有人敢挑战。奶奶温顺谦和，低调内敛，甘愿当好家族配角，一辈子默默操劳，无私付出。

平日里，她踏实料理家务，勤俭持家，门里门外从不争功，不多言语。儿时的我们，每晚总爱围在二老身边，盼爷爷讲故事。爷爷时常推托，温柔善良的奶奶总会主动为我们帮腔，劝爷爷多孩子们讲讲旧事，宽慰童心。

奶奶小脚体弱，不能负重干重活，却一生勤劳不休。常帮我母亲纺花捻线，织布缝衣；春耕秋收，农忙季节，帮着切土豆籽、扒玉米、摊红枣、晾粮食，任劳任怨，从不清闲。

1980年，爷爷因突发脑溢血病逝，享年七十七岁。彼时，奶奶七十六岁，晚年失伴，依旧坚强持家。我三弟夫妻常年外出打工，照看几个重孙的重担全部落在奶奶身上。

幼儿懵懂顽皮，裤腿经常被孩子们尿的水湿，奶奶也不嫌弃，毫无怨言，耐心看护，细心照料，亲手一个个重孙带大，会走会跑了。孩子们上初中后，住校读书，为给孩子们准备干粮，妈妈夜夜蒸馒头，一锅又一锅，年迈的奶奶夜夜守着灶火，一炉又一炉，烟熏火烤，烧手烫脚，默默付出，无怨无悔。

最让我心疼难忘的一幕，发生在1987年。家里新房竣工，倒窑碹没有花钱雇人，全家动手，未曾雇工。当时奶奶已经八十三岁高龄，步履蹒跚，身形年迈，依旧坚持干活。她迈着小脚，一次次弯腰搬拾土块，一回回往返于大门外，小脚各蹬蹬，一回又一回，苍老辛劳的模样，深深刻在我的记忆里。

奶奶一生通透慈爱，心系儿孙。1982年，为了督促我早点结婚，奶奶说过一句狠话：等你挣下钱再结婚，我早死了。我谨遵奶奶的心愿，珍惜缘分，从相识到结婚，短短半个月，闪电式结婚。自此开始，看着孙子外甥们一个个成家立业，看着重孙小外甥一个个茁壮成长，奶奶晚年心境愈发舒展，日日心生欢喜，越活越有心劲。

1992年，奶奶走完了八十八载平凡而伟大的一生，安然离世。三十余年岁月匆匆流转，奶奶慈祥的言容、善良的品性、开明的思想、博大的胸怀，始终萦绕心间，从未远去，永远激励着我们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