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刑官"

振翼山人

<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我家租住在驾云亭下的老房子里。</p><p class="ql-block"> 左邻右舍都是些租户,鸡犬相闻,热闹得很。而最热闹的,要数隔壁那位王聪。</p> <p class="ql-block">  王聪,人送外号"王幽默",那年约摸四十出头,在瓷厂上班。厂里烧瓷的窑火有多旺不知道,可老王那张嘴,比窑火还旺。他天生一副诙谐骨,爱喝点小酒,二两下肚,脸上泛着红光,嘴上就来了灵感——自编的小调哼得有滋有味,俏皮话一串串往外蹦,逗得满屋子人前仰后合。</p> <p class="ql-block">  他还爱打牌。牌桌上输了不赖账,倒是别出心裁:赢家往他脸上贴报纸长条,一条、两条、三条……贴到最后,整张脸就剩俩眼珠子滴溜溜转。他就顶着这张"花脸"在巷子里溜达,惹得大人小孩一路尾随,笑得直不起腰。他自己倒也乐呵呵:"这叫精神美容,多贴几张,皱纹都没了。"</p> <p class="ql-block">  可再诙谐的人,也有蔫了的时候。</p><p class="ql-block"> 那几天,老王被老房子里的一只老鼠折磨得夜不成寐。那鼠兄也是个狠角色,深谙"敌进我退、敌疲我扰"的游击战术。老王不敢关灯,床头立着一把扫帚,半夜里听见窸窣一动,他翻身下床,举帚便拍——动作之敏捷,比小伙子都快。</p><p class="ql-block"> 可惜,拍不着。</p> <p class="ql-block">  那老鼠仿佛是成了精,每次都在扫帚落下前一瞬溜之大吉,还不忘回头吱吱两声,像是嘲笑。如此数夜,老王终于扛不住了。眼窝深陷,精神萎靡,连平日里最爱哼的南音也荒废了,整个人像被抽了魂。见人也不再讲诙谐话,只恹恹地摆摆手:"别提了,那只该死的老鼠……"</p> <p class="ql-block">  痛恨,需要智慧。老王决定使出杀手锏。</p><p class="ql-block"> 那天,他上街买回两样东西:一个木夹子,外加一条油条——那油条,是他平日里都舍不得买的奢侈早餐。为了诱敌,老王是下了血本的。当晚,他把油条掰碎,布置在木夹子周围,摆了个"美食陷阱"。</p> <p class="ql-block">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p><p class="ql-block"> "啪——!"</p><p class="ql-block"> 一声脆响,清亮得像瓷厂出窑的好货。老王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啪嗒开灯——只见那木夹子上,一只大老鼠正被死死夹住,尾巴拼命摇着,吱吱乱叫。</p><p class="ql-block">老王喜出望外,抄起煤夹子,稳稳夹住那只“鼠囚”,举到半空,嘴角咧到耳根:</p><p class="ql-block"> "该死的老鼠,你也有今日!看我怎么收拾你!"</p><p class="ql-block"> 怎么收拾?老王脑瓜一转,眼神落在了电灯上——那盏老式白炽灯,插头盖子早就被他旋开了,两根裸露的电线头,俏皮地探在外面。</p><p class="ql-block"> 一个"天才"的念头诞生了。</p><p class="ql-block"> 老王决定:给这只老鼠,上一堂生动的"电刑"课。</p><p class="ql-block"> 只见他一手高高举起夹着老鼠的煤夹子,一手拉低那悬着的电灯线,瞄准那裸露的线头,果断地往上一碰。</p><p class="ql-block"> "啪——!!"</p><p class="ql-block"> 这一声,可比木夹子那声脆多了。</p><p class="ql-block"> 火光一闪,如除夕夜的烟花,照亮了老王那张惊愕到扭曲的脸。紧接着,他整个身子猛地一颤, "咚"的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煤夹子脱手,老鼠趁乱一个翻滚,拖着伤残的身子钻进墙角的洞。</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巷子里炸开了锅。</p><p class="ql-block"> 老王头发根根竖起,跟刚做完离子烫似的,脸上还挂着一道黑印。邻居们围了一圈,笑得岔了气。有人问他咋回事,他摆摆手,半晌才憋出一句:</p><p class="ql-block"> "那只老鼠……真是个带'电'的祖宗。"</p> <p class="ql-block">  后来,老王的"电击鼠刑"成了驾云亭下一带经久不衰的段子。每逢夏夜纳凉,大伙儿搬着板凳坐在巷口,非要请老王亲自"表演"一番。老王也不推辞,清清嗓子,端起小酒抿一口,眉飞色舞地比划,逗得众人哈哈大笑。</p> <p class="ql-block">  至于那只老鼠?据老王说,之后再也没在夜里闹腾过。</p><p class="ql-block"> 他说这话时,嘴角带着一丝得意,仿佛在暗示:那一"电"之威,余威犹在。</p> <p class="ql-block">  驾云亭依旧,老房子却早已不在。唯有那段诙谐岁月,连同老王竖起的头发,一起留在了我童年的记忆里。</p> <p class="ql-block">  作者简介:<b style="color:rgb(237, 35, 8);">振翼山人</b>(笔名)。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文章百余篇发表在《中国乡村》《红土地》《每周文摘》《福建日报》《福建老年报》《泉州晚报》等报刊杂志上,著有三十万字《足迹》散文集一书,由北京九州出版社发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