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陵双湖 文脉茶魂

秋月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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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文：秋月入怀

　　天门古称竟陵。一城之内，东西两湖水系相通、隔水相望，宛如古城两片温润的肺叶，生生不息，滋养着千年竟陵的文脉风骨与人间烟火。

　　少时，因舅舅供职农机公司、居天门城关，我常往来于此，踏遍老街湖岸，对这片水土熟稔于心。恢复高考后远赴他乡求学，辗转工作、定居上海，经年奔波千里之外，归来次数渐少。岁月更迭，故土日新月异，旧巷换新颜，唯独心底这份根植竟陵的乡情，愈发深沉厚重。

　　九月十五日，秋高气爽，云淡风轻。五弟楚云驾车、弟妹相伴，我与夫人一行四人，趁秋日闲暇重回故里。承蒙舅表弟王继业热情接待、全程陪同，我们从容踏访东湖西湖、寻迹胡家花园。一程秋日游学，一路山水寻古，在湖光秋色间，重读茶圣遗韵、追溯竟陵文心、触摸红色过往，于千年文脉里安放游子乡愁。

此行先游西湖。

西湖是茶圣陆羽的成长故土，更是中华千年茶脉的缘起之地。陆羽字鸿渐，千年前，孤苦的少年陆羽，被西湖龙盖寺智积禅师收养，日日栖身湖畔，汲泉煮茗、辨识草木、静观水候。湖山四时风物、泉水清浊缓急、草木枯荣更迭，都化作他眼底真知、心中底蕴。经年沉淀，终成世界首部茶学典籍《茶经》，泽被后世、光耀千秋。毛泽东称赞其为“这也是中国人对世界做的贡献！”

一句“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道尽陆羽晚年对故土深深的眷恋。秋日西湖，水波澹澹，岸柳垂丝，清风拂岸，温柔静好。我们沿湖缓步而行，水光澄澈、树影婆娑。走进陆羽故园，桑竹错落、庭宇清幽，复刻着盛唐茶圃的雅致意境。临水而立的茶经楼飞檐翘角、古朴端庄，登楼远眺，一汪碧水静静流淌，千年未改，依旧是滋养茶圣的灵秀水土。伫立湖畔，秋风穿林，恍惚间，似听得见千年湖畔，少年煮茶的潺潺水声。

　　辞别温润如玉的西湖，车行不过片刻，东湖的开阔清旷便扑面而来。一水相连，两般风韵。如果说西湖是陆羽文火细煮的一盏清茶，沉静温润、涤荡凡尘；那东湖便是竟陵派笔下的一纸诗文，幽深孤峭、风骨凛然。

　　东湖，是晚明文坛竟陵派的精神源头。明代竟陵才俊钟惺、谭元春，年岁相殊、志趣相投，二人常相约东湖堤岸，临水论诗、往复辩文。他们厌弃当时文坛刻意摹古、浮华空泛的积弊，独辟蹊径，倡导“独抒性灵、幽深孤峭”，合编《唐诗归》《古诗归》，风行海内，在摹古僵化的晚明文坛别立一宗，铸就了属于竟陵的千年文心。

　　上世纪八十年代，东湖曾筑隐秀亭、元春榭，以《隐秀轩集》之名、以贤士之名，寄后人追怀敬仰之情。历经城市水环境综合治理，旧时亭榭已然拆除，踪迹难寻。今日环湖慢行，遍寻古迹不得，却心生通透感悟：亭榭有形，终随岁月更迭湮灭；文心无形，早已溶于湖山血脉、代代相传。钟谭二人的笔墨风骨、诗文意境，从未消散，依旧藏在东湖的清波流云里，藏在竟陵千年不变的雅致气韵中。

　　秋日东湖，长堤卧波，芦苇轻摇，碧水映云天，静谧安然。古时竟陵四湖环郭、水系纵横，一城灵动皆源于水。沧海桑田、岁月变迁，如今唯有东西双湖留存，一脉贯通、相守古城。西湖养茶圣，润千年烟火；东湖育文宗，载百世风雅，一茶一文、一柔一刚，构成了天门独一无二的城市底蕴。

　　静坐湖边长椅，看流云渡水、光影从容。千百年前，陆羽于此辨水悟茶，沉淀济世匠心；钟惺、谭元春临湖抒怀，书写性灵诗文。先贤俯仰湖山所见的风月，与我今日眼中的秋光，跨越千年，两两相逢。山水依旧，文脉生生不息。

　　游罢双湖，我们踏访了藏于老城深处的胡家花园。

　　这座江汉地区罕见的完整晚清官邸，是天门籍晚清名臣、洋务运动践行者胡聘之的私家花园。胡聘之为同治年间进士，官至山西巡抚，为官开明务实，主政一方时兴实业、修铁路、办学堂，力行革新救国；晚年遭时局倾轧，辞官归乡，营建此园，融北方官邸之庄重、江南庭院之婉约于一体，回廊曲折、花木幽深，一砖一瓦皆藏百年沧桑，记录着晚清士子的家国襟怀与进退沉浮。

　　而最让人心生敬意的，是这座古典园林深藏的红色往事。

　　胡聘之幼女胡云业，年少求学燕京，眼界开阔、心怀家国。1926年，大革命浪潮席卷南国，风华正茂的她，毅然放下书本、辞别校园，只身从北平潜回天门。幽幽绣楼之内，她与先期返乡的黄义先、彭芳等人彻夜会商，立誓唤醒底层妇女、投身革命洪流，决意筹建天门妇女协会，点燃一方妇女解放的星火。

　　1927年年初，天门县妇女协会正式成立，胡云业出任执行委员。自此，这位名门才女褪去闺秀温婉，奔走于岳口、拖市、卢家口之间。她以柔弱之躯，扛起了妇女解放的旗帜。她带领广大妇女支援北伐、参与爱国游行，废止买卖婚姻、禁蓄婢纳妾、革除童养媳陋习，倡导放足剪发、男女平等、文明新风，短短数月，集结七百余名妇女投身革命。

　　同年春夏，天门县委机关亟待迁入城关，苦无办公驻地、一筹莫展。危难之时，胡云业主动说服家人，慨然让出胡家花园正厅与两侧阁楼，无偿作为县委办公、食宿之地。昔日诗书隐逸的私家园林，一朝变身革命阵地，青砖黛瓦之间，涌动着救国救民的热血担当。时任天门县委书记唐方九由衷盛赞胡云业为“江汉女杰，巾帼英雄”。

　　一座园林，两段风骨。前半生，是晚清名臣的修身寄志之地；后半生，是革命志士的初心淬炼之所。方寸庭院，既藏文人雅士的温润风雅，更铸荆楚儿女的刚烈忠魂。一日秋游行旅，半程山水揽胜，半程文脉寻踪。

　　踏遍东西双湖，就读懂了竟陵千年的底蕴：西湖之水，煮的是匠心淡泊、烟火安然；东湖之波，载的是性灵风骨、笔墨千秋；胡园之韵，藏的是家国大义、赤胆忠魂。茶魂温润文心，文心滋养风骨，风骨沉淀乡愁，三者相融，便是竟陵独有的山河气度。

　　夕阳漫洒湖面，秋水长清。晚风拂过一城秋色，也拂过千年文脉。千里归乡，步履匆匆，却是最深情的重逢。千年湖山不语，却收纳了陆羽的茶韵、钟谭的文思、胡云业的赤诚，也安放着我辈游子岁岁念念的故土深情。

　　一城双湖，一韵千年。山水如故，文脉长青，此湖此城，“此心安处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