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征文】 一筛秋草月，年年寄家音

芣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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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筛秋草月，年年寄家音

今夜中秋，月亮升得很静。

我把母亲留下的那只旧竹筛擦了擦，摆到案头。竹篾被几十年的手心磨得温润，边缘起了细毛，筛缝里卡着一片枯透的草叶，我试了几次，始终捻不出来。那是2021年秋天留下的。那日我伸手帮她端筛，竹筛微微一晃，一片草叶便嵌了进去。她抬头看我，眼里带着笑，说我还是毛手毛脚，跟小时候一个样。

那一年的秋天，好像特别短。香草才蒸到第三遍，她就倒下了。后来剩下的草，是我自己胡乱摊在筛上的，晒了半个月，香也还是香的，可总觉得浮，像没有落到心里去。

白露一过，山野的香草就该采了。从前每到这个时节，小院里总有一股清苦又温厚的香气。她一辈子守着老法子，七蒸七晾，一道工序都不肯省。我小时候蹲在灶台边，看她把采回来的草一根根拣净，掐去枯梗黄叶，码得整整齐齐。草叶上甑，文火慢蒸，锅盖一掀，白汽扑她一脸，她也不躲，只用手背轻轻蹭一下，说：“香要慢慢逼出来，人也要沉得住。”

蒸透了，她就用那双关节变形的手，把草叶匀匀铺在这只竹筛上，端到院坝。秋阳不烈，风很轻，她隔一阵就去翻一遍，翻得极轻，像怕碰醒什么。我那时性子急，总仰着头问：“妈，一遍晒干不好吗，何苦要七遍？”

她不抬头，指尖拨着草叶，说：“香是养出来的，不是赶出来的。”

我那时候哪里懂。

我只等着最后那一小包干草。她总会把最嫩的那一层草尖，单独攒起来，用旧棉布缝成小囊，塞进我枕头套里。她说：“枕着，好睡。”

她一年一年缝，我一年一年枕。枕套换过三个，草尖年年是新的。后来我在外头读书、工作、熬夜写文章，头一挨到枕头，那股淡香就漫上来。那香气不重，却很稳，像她坐在床边，什么也不说，只是替我把被角轻轻掖一下。

每年中秋回家，她见我的第一句话总是：“枕头还香不香？”

我那时总忙，常常随口答一句“香”，就转身去看稿子，去接电话，去做那些在我当时看来更要紧的事。我从没有认真接过她这句话，也没有坐下来告诉她：这一缕草香，是我在外几十年，最踏实的一个枕头。

后来她老了，爬不动山，采不动草。最后几年，是隔壁婶子替她采，她坐在屋檐下拣、蒸、晾，动作慢得像沉在水里。2020年秋天，她蒸完最后一遍，把一小包草尖递到我手里，喘着气说：“今年的香，留着多枕两年。”

我接过来，当时还跟她说：“妈，明年我陪您上山采。”

她笑了笑，没有接话。

我那时真以为还有来年。我想着，等手头这篇稿子结了，等这阵忙过了，就回乡下去，陪她上山采草，陪她守着院坝，看她一遍一遍蒸，一遍一遍晾。我甚至在心里盘算，明年中秋一定不走了，就在家里过，陪她吃一块月饼，听她讲那些讲过很多遍的旧事。我总觉得，还有许多个秋天，还有许多轮圆月，等着我回去。

可第二年，她没有等我。

白露刚过，山野的香草正熟，正是她往年最忙的时候。她却突然倒下，再也没有起来。没有长长的告别，没有最后一句嘱托，甚至没有等到我答应她的那个“明年”。

她走后的那个秋天，小院一下子空了。

灶台冷了，甑子收进了杂物间，那只竹筛被我从院坝搬回来，搁在窗台上。我学着她的样子，把草一遍一遍蒸，一遍一遍晾，七遍走完，抓一把闻——香是香的，可就是不对。

不是那个香。

少了她掀锅盖时扑一脸的白汽，少了她手背蹭过脸颊的动作，少了她坐在屋檐下拣草时，嘴里那支听不清词的旧调，也少了她把草尖塞进我手里时，掌心里裂口里嵌着的草屑。原来有些香，并不只是草木的气，而是人在里面，岁月在里面，一辈子的慢和认真都在里面。

我写了一辈子文章。有人说我文字写得好，有温度，有根。可我迟迟不敢写她。写她什么呢？写她不识字？写她一辈子没走出过那座山？写她把一把野草蒸了七遍，就为了让儿子夜里好睡一点？这些事，写出来都怕太轻，配不上她那一辈子的慢。

去年，我拆开枕套，发现那包草尖快见底了。我把剩下的碎草倒在白纸上，薄薄一层，约莫还能枕一个月。我没有舍得扔，也没有换新的。我知道，一旦换了新的，那股旧香就真的散了。

今夜，我又把那只竹筛摆在月光下。

月光从窗棂斜进来，穿过筛孔，在桌上落了一圈细碎的亮，像她当年撒在筛面上的草叶。我把脸凑近，用力去闻，竹篾上还留着一丝极淡的陈年香气，淡到几乎闻不见，可它在。风从窗外进来，吹得筛缝里那片旧草叶，轻轻动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她最后那个中秋。

她坐在屋檐下，蒸完最后一遍草，抬头看月亮，轻轻说了一句：“月亮圆了，你就该回来了。”

那年中秋，我没有回去。

我在赶一篇稿子。

这件事，我从来没有跟谁说过。但每到月圆，它就会浮上来，像竹筛里漏下的月光，一点一点，落在心上。

人间的中秋，是万家灯火，是围桌而坐，是月饼切开时那一声轻响。我的中秋，是对着一只旧竹筛，数着枕头里还剩多少草尖，是想问一句“妈，今年的香草，我蒸得对不对”，却再也没有人回答。

妈，枕头我还枕着。

香快用完了。

您别担心。

我现在蒸草，也知道要七遍了。我知道火不能大，草不能急，要一遍一遍来。我也知道，掀开锅盖那一下，不能躲。您教我的，我都记着。

只是以后，再也没有人会问我：“枕头还香不香？”

月色满窗，秋风很轻。我把竹筛轻轻擦好，放回原处。那片2021年的草叶，还卡在缝里，我不捻它了。

就留着吧。

留着它，就像您还在，还站在院坝里，低头翻着一筛青草，等我回家。

儿 谨书

丙午年中秋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