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的校址里,不过是两扇露着木茬的旧木门,几顶覆着铁皮的土坯矮屋。</p><p class="ql-block">全校专任教师最盛时也不足两百五十人,其中有一目失明、另一目视力衰微的陈寅恪,跛足行路始终挺直腰杆的潘光旦,身形清癯不改书卷气的朱自清,留着长髯傲骨铮铮的闻一多;不少人脚上穿着前露趾、后露跟的“空前绝后”旧鞋,外形看似潦倒若丐,怀里却始终紧抱着一摞不肯撒手的书册。</p><p class="ql-block">就是这样一群身着布衣的学人,在昆明、蒙自的泥泞街巷间穿梭,英文与文言交替着讲授课业,一边躲避刺耳的空袭警报一边伏案授课、著述、撰写论文。</p><p class="ql-block">八载光阴辗转,他们在《自然》《科学》等中外顶级学术刊物上刊发论文百余篇,清华农业研究所仅在中国科学社的《科学》月刊上就发表了六十余篇成果;这所栖身于陋巷的简陋学校,先后走出174位院士,更培育出杨振宁、李政道两位诺贝尔奖得主。没有原书便凭深厚积淀张口背诵,没有参考资料便自主开拓全新研究,没有专业设备就用土法搭建试验台推进课业。</p><p class="ql-block">这些耀眼的成就靠的是什么?靠大师,却又不止于大师。更要有一方既能护住大师风骨,更能滋养新生力量的学术土壤。梅贻琦那句广为流传的“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背后,西南联大还有一句未曾明说的潜台词:大师的生长与传承,离不开适宜的土壤。这土壤便是醇厚的学风,便是自由包容的学术氛围。</p><p class="ql-block">好的学术土壤是什么?是教授治校、学术独立、兼容并包;是不同学派的学者同台讲学各抒己见,是学生可以跨系选课、自由旁听、大胆质疑;是师生之间没有森严的身份壁垒,只有平等的切磋与问难。学风清正,便能推动多学科交叉互促,老中青学人彼此托举、互相成全。</p><p class="ql-block">西南联大是一个在物理距离与精神联结上都无比紧密的共同体,大家比邻而居,一同研学论道,一同躲避空袭警报,也一同在漏风的屋舍里挑灯做实验。</p><p class="ql-block">1938年初,战火步步紧逼,长沙临时大学决定西迁昆明,随后正式更名为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师生分三路入滇,其中路途最为艰苦的便是“湘黔滇旅行团”,全程徒步三千五百里,历时六十八天,自长沙辗转抵达昆明。</p><p class="ql-block">多位带队教授索性把课堂与研究场域搬到了漫漫征途上,一路行来收获颇丰:闻一多沿途写生留下五十多幅鲜活的风物画作;生物学家李继侗、吴征镒带着学生采集了大量珍稀植物标本;地质学家袁复礼沿路勘察地质矿藏;化学家曾昭抡边走边为学生讲解中国工业的发展脉络;学生钱能欣将沿途见闻整理成日记《西南三千五百里》出版;外文系学生林蒲在《大公报》连载旅行日记记录沿途见闻;哲学心理教育系的刘兆吉沿路收集散落的民间歌谣,整理成《西南采风录》,朱自清、闻一多、黄钰生都欣然为这本小书作序。</p><p class="ql-block">这样动人的学风,从不倚仗高楼广厦,不依赖精良设备,甚至不需要安稳的书桌,而靠的是一个个鲜活的人,靠的是刻进骨血的精神,靠的是师生日渐濡染、彼此点亮的热忱。</p><p class="ql-block">“刚毅坚卓”的校训,不是刻在石碑上冰冷的四个字,而是他们在泥泞山道上、空袭警报里、如豆油灯下,日复一日活出来的滚烫日常。</p><p class="ql-block">西南联大留下的传奇,说到底,是一代大师的风骨传奇,更是一段学风滋养文明的动人传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