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

沧海一粟

沧海一粟 · 创于2026年9月16日

图片：荣耀 Magic 4

音乐：笛子/吉他二重奏《天空之城》

由麦家小说《人生海海》，网络衍生一段“人生海海，山山而川，不过尔尔”流行语，意指人生如海，变幻莫测，无人能许诺一生顺遂。初读时，只觉通透豁达，把其当作一句轻描淡写的感慨。谁料命运翻云覆雨，跟我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本以为大半生的起起伏伏已然度过，正怀揣对退休生活的无限憧憬，安享慢悠悠的闲适时光，却因未曾在意的肠镜检查，猝不及防跌入了疾病的深渊。

得知自己疑似罹患直肠癌的那一刻，心里非但没有涌起恐惧，反倒格外平静。当时第一反应是去沈阳求医，后经三天的慎重权衡，决定由女婿陪伴直奔北京，前往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就诊。

通过搜索网络信息可知，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作为国家癌症中心依托单位，是国内结直肠癌诊疗领域的标杆机构。其结直肠外科年手术量稳定保持在2000例以上，在局部晚期直肠癌保肛手术领域，沉淀了深厚的临床经验。科室配置达芬奇机器人手术系统，并拥有一支长期、垂直深耕的专病诊疗团队。

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前身是1958年成立的日坛医院，1983年迁至龙潭湖畔，发展为如今的国家级肿瘤专科医院；因地处北京东南二环附近，被广大医患群体俗称为“东肿”。

一周里，我在各检查室等候的间隙，目睹到门诊大楼每日‌涌入数千名从天南海北赶来的求医者。记得做完核磁共振已临近晚上十点，‌熙攘‌的人流中，操着不同口音的问询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争分夺秒的焦灼。这份川流不息的景象，让我深刻体会到，那所谓的“拥挤”背后，是无数家庭沉甸甸的希望与煎熬。

在北京，三百元钱攥在手里，只够换经济型酒店的一夜安眠。没有提前预约的我们，想在医院周边找处容身之地，格外费劲。

一周里，辗转换了三家酒店。奔波之余，不禁感叹：这座庞大的城市里藏着多少和我一样赶路人，为求医抛下熟悉的一切，在陌生的屋檐下，守着一份关于“平安”的朴素期盼。

七项检查悉数完成，不必再为排队候诊悬着心。余下的便是静候一纸报告，待周一赴专家面诊。恰逢周六偷得两日轻闲，便循着烟火气往医院近旁的潘家园走一走，在琳琅满目的老物件纹路里，松一松连日绷紧的神经。

“潘家园”这三个字，从来不只是一个地理坐标，更是一部摊开在烟火里、从未封笔的活态历史。它从昔日“潘家窑”的砖瓦尘埃，蜕变为享誉全国的“江湖秘境”；这片土地背后，承载着无数文学作品的叙事张力与影视镜头下的市井百态。每一件蒙着薄尘的旧物，都藏着玩家们的浮沉故事。

顺着雍和宫大街的红墙缓步而行，风里飘来一丝若有似无的檀香。跨进昭泰门的瞬间，街面的车水马龙便被轻轻隔在红墙之外。两旁绿树成荫，脚下石板受‌数百年风雨冲刷、往来步履打磨，早已光滑温润。这里曾是雍正的潜邸，亦是乾隆的降生之地。这座出过两位帝王的府邸，如今已化作香火绵延的古刹。

永佑殿的香，烧的是信仰，敬的是初心。驻足在龙潜福地，手持三支清香，指尖微凉，心头却热。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份祛病消灾的安稳 ...

走出雍和宫大门，街上的喧嚣瞬间涌回耳边，可那缕檀香还缠在衣襟，心里也揣着一份被香火温过的松弛。

新周伊始，当我攥着耗费数日心力、换来的一沓检查报告和胶片，迈入刘骞主任医师的诊室时，等来的只是一句：“可以安排住院”。听后不由愕然，这一路悬着的忐忑，竟只落得如此轻巧的回应；转念又想，或许这般言简意赅，说明病情可控。

本已乘地铁赶赴火车站，当晚返回辽宁老家，静候住院通知。岂料医院突然来电，告知我明日有空床，可办理入院。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只能原路折返，重新预订酒店。沐浴后躺在床上，凝视着洁白的天花板出神，原来人生的转弯，总比计划来得更快一步。

姓名？ 年龄？

术前的几句对话，仿佛隔着一层厚雾钻入耳骨。

护士轻声问：知道自己患什么病吗？

我回答：知道，直肠癌。

知道是谁给你做手术吗？

知道，是刘骞主任医师。

护士的语气放得更缓：咱们睡一小会，好吗？

我应声道：好的 ...

麻醉的混沌渐渐散开，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腹部的钝痛便率先袭来。浑身禁不住发冷打颤，本能地想蜷起身体，却牵动了手术切口，那疼痛合着脉搏的跳动，一下下撕扯着神经。我费力睁开眼皮，视线落在床前守候的妻子与女婿。曾以为自己是家里顶得住一切的人，此刻才懂，身边这份稳稳的支撑，才是这辈子最踏实‌的依靠。

术后的我犹如重生，深切领悟到生命的脆弱与珍贵。记得，护工小王帮我擦身时轻声说句：“能熬过来，以后都是好日子”。那时身上插着管子，连说话都费力，只能在心里默默点头。直到能慢慢喝下第一口温米汤，能被人搀扶着缓慢迈步，能感受阳光洒在肩头的温暖时，我恍然明白，以前不屑一顾的日常，竟是如此奢侈的幸福。

那几日，病房走廊的折返慢走，成为我与自己和解的“一段旅程”。为预防术后肠粘连，每天要分时段下床，手扶输液架一步步向前挪动。每当痰液上涌欲咳时，护工小王总会及时从身后用掌心抵住我的腹部，以缓冲腹压，减轻切口处的牵拉阵痛。

“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这句出自泰戈尔的诗，从来不是盲目歌颂苦难，而是倡导人在命运的重击面前，依然保有尊严、热爱与希望的姿态。这场病痛，是命运给予我最沉重的一吻；而报之以歌，也从来不是让人笑着认领所有伤痛，它既是一种和解，更是一种超越。要接纳生活的不完美，承认脆弱的存在，却依然选择用温柔对待这个世界。这歌声，不必强求高亢激昂，它可以是困境里抬眼时的一丝微笑，也可以是跌倒后拍拍尘土、继续前行的坚定步伐。

见惯了将住院天数算成营收指标的医院，可“东肿”的护士站，在术后第七天就把出院通知单递到我手里。引流管袋仍悬于身侧，切口结痂‌还未长牢，虚弱的身体别说坐高铁回辽宁，‌连地铁站的上下扶梯都让人发愁。无奈之下，只能临时转去北京中医药大学东方医院，只求能有个地方，安安稳稳把这口“气”喘顺。

在东方医院肿瘤病房，大多患者采用中医保守治疗。我刚入院，便被安排多项身体检查，还有消炎、营养类输液。中午刚过，护士们陆续前来，提出要为我做中医艾灸、穴位贴敷等治疗，被我逐一谢绝。

次日查房时，朱医生建议我信任并接受当前的治疗方案。我坦诚相告：来贵院主要是为术后恢复和调养身体，后续治疗是回本地做放化疗，而非在此采取中医治疗。又半开玩笑表明：我来此，不会仅吃一碗清汤面，总得加两道合口的菜；我会接受必要的治疗措施，甚至无关紧要的身体检查，但谢绝中医治疗。朱医生听后笑着接话道：“你也看到了，我们这床位很紧张”...

鉴于手术切口仍需几日拆线，且引流管尚未达到拔除指征，为避免再次历经刚来时一周换三家酒店的奔波，我提前预订好落脚的酒店。随后，于入院第三天办理了东方肿瘤医院的结算手续。

酒店调养身体的四天，我已从几天前只能小口抿鸡蛋羹，逐步过渡到可以吃半流食。此前从未碰过的皮蛋瘦肉粥，居然成了十几天来最解馋的美味。

术后初愈，缓步于北京CBD的天际线之下。中国尊与“大裤衩”在光影中静默耸立，相望如两尊守护神，为我这个刚脱离病榻的旅人，撑开一片“未来可期”的天地。

于路边台阶静坐，看脚下车流汇成长河，两座地标安安稳稳立在风中。今天步数刚好落在舒适不累的区间，脚下的路、眼前的楼，仿佛都在低声传递：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这句诗，于我不再只是文学修辞，而是这场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融入日常的重生誓言。回望中国尊与“大裤衩”，我骤然明白：个体的痛楚即便再真切，城市的车流、天际线的风，万物依旧按自己的节奏恒常流转。既然无法改变风向，那就从容调整手中的帆。

驻足在北京站广场，环顾四周，回家不只是地理位置的改变，更是大病初愈后，精神与身体同频共振的归途。

细数这二十余日的京城时光，从面对繁复检查的茫然无措，到术后步履维艰的挪动；从禁食的煎熬，再到首次排气的欣喜。每一步迈向重生的脚步，离不开医生精湛的医术、护工体贴入微的照料，更有家人寸步不离的陪伴。那些曾以为跨不过去的坎，在这些善意的环绕中，熬成了身后的印记。

列车一路向北，窗外从京城繁华的高楼叠影，变为辽沈故土的万顷玉米。回家，是为了更好地出发。我将安心休养，蓄积能量，以饱满的精神状态，直面后续放化疗的考验。我知道，此刻在躯体里流淌的，不仅是温热的血液，更是失而复得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