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盘里一青螺——君山岛人文历史漫记

蛮汉

君山岛全景

君山岛远眺

　　八百里洞庭，烟波无际。万顷碧波之间，浮起一座玲珑幽寂的小岛，便是君山。这座静卧岳阳西南湖心的孤岛，方圆不过0.96平方公里，七十二座丘峦相依，西南崖岸峭然，东北坡地舒缓。历经亿万年地质变迁，古老变质岩自湖底隆起，化作孤悬碧水之中的青山。湖上常年薄雾氤氲，温润湖风漫过丘峦，滋养翠竹与片片茶园。刘禹锡一句“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写尽君山独有的风姿。这一枚碧水间的青螺，不单是湖山胜景，更是一处藏着千年往事，可以安放万千情思的净土。岁月波涛一遍遍冲刷岸畔，却难以洗去此地积淀已久的传说、辞章与幽怀。

二十年前的冬日，我曾经到访君山。驱车自长沙去往岳阳，高速公路边一块巨大广告牌映入眼帘，那句广告语至今铭记于心：“如果你爱我，就带我到君山”。简短温情的告白，赋予这座湖心仙山独有的浪漫。那一年洞庭恰逢枯水，湖水急速消退，广袤湖床尽数袒露，无边芦苇洲滩铺向天际。不必摆渡，汽车顺着裸露的滩涂，直接由岳阳城区驶入岛上。沿途不见诗文之中浩渺烟波，唯有苍凉辽阔的湿地，寒风拂过枯黄芦秆，天地空旷萧瑟。这般景象，和世人印象里碧波环绕的仙岛截然不同，也成为我心中最为独特的记忆。踏上小岛，山风穿林，清泉低语，才慢慢体悟这片土地深厚悠远的人文底蕴。

君山古称湘山，又名洞庭山，寓意仙家洞府。远古时期已有先民在此渔猎生息，而湘妃的传说，则赋予小岛最初动人的深情。尧将二女娥皇、女英许配舜帝。舜南巡巡查四方，不幸崩于苍梧九嶷。噩耗传来，二妃千里溯湘寻夫，待到抵达洞庭，方知已是天人永隔。巨大的悲恸萦绕心间，泪水洒落山间翠竹，竹竿印下斑驳泪痕，后人唤作斑竹，也称湘妃竹。哀痛不已的两位帝妃，最终投身洞庭，魂归于这片湖水。后人于岛上修建二妃墓，湘山自此更名为君山。

二妃墓坐落于岛的东侧，青石简朴沉静。墓前石坊古朴，镌刻“虞帝二妃之墓”。四周斑竹丛生，竹竿深浅斑驳，仿佛万古不曾风干的泪痕。微风穿过竹林，竹叶簌簌作响，似在低声诉说那段遥远凄婉的往事。紧邻墓冢便是湘妃祠，素有江南第一祠的美誉。祠宇溯源先秦，《史记》记载秦始皇南巡，舟行洞庭遭遇风浪，停靠君山。听闻这里是湘灵居所，始皇勃然大怒，下令砍伐山中林木。古祠惨遭损毁，之后千百年屡毁屡建。如今所见殿宇，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参照清代古图复建。三进院落依山排布，红墙黛瓦，飞檐舒展。山门悬挂张之洞光绪年间题写的四百字长联，上联俯瞰洞庭万顷烟波，追念屈子忧怀；下联聆听云水清音，遥忆尧室帝女。山水、神话、史事尽纳一联，湘妃祠亦得名屈原湘妃祠，将湘妃传说与楚辞文脉紧紧相依。

战国末年，屈原遭受谗言流放，漂泊沅湘之间。一叶孤舟游历洞庭湖畔，他采集楚地民间祭祀水神的巫歌，写下不朽的《九歌》。《湘君》与《湘夫人》便是祭祀湘水神灵的篇章。虽无确凿史料证实屈原登临君山，但浩荡洞庭、水岸沙洲、沅芷澧兰，都是他亲眼所见的湖湘风物。“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秋风拂过湖面，微波荡漾，落叶飘零。湘君伫立洲渚久久等候，满怀期盼，最后只剩无尽怅惘。《湘君》则借湘夫人的口吻，写女神驾桂舟横渡江河奔赴约会，迟迟不见爱人踪迹。相思盘桓心底，期待渐渐化作幽怨，纵然决意斩断情缘，眷恋依旧难以释怀。两篇祭歌两两应答，一唱一和，描摹出人神之间缠绵悠长的情思。后世文人将辞中帝子认定为娥皇、女英，君山就此成为《九歌》神话的归宿。楚地浪漫幽婉的诗意，深深浸润这座湖心小岛。

秦汉帝王巡狩洞庭，又为君山添上厚重史迹。相传始皇在此刻下封山印镇压风浪，经考证崖壁石刻实为唐代梵文，可传说代代流传，已然融入君山的记忆。汉武帝泛舟洞庭，登临此岛，修筑射蛟台，又听闻岛上藏有仙酒，建起酒香亭。寻仙的夙愿，为君山增添缥缈仙气。道教将君山列为福地，孤悬湖水的青山，兼具人间烟火与世外灵韵。

盛唐之时，诗文与传奇竞相绽放。李朝威所作《柳毅传》，将一则侠义温柔的故事安放于此。落第书生柳毅偶遇饱受欺凌的洞庭龙女，心怀恻隐，毅然奔赴龙宫传递家书。传说龙宫入口便是岛上桔井，后世唤作柳毅井。井水澄澈，井侧建有传书亭。柳毅仗义相助，不求回报，历经曲折终与龙女相守。不同于湘妃故事的悲凉，柳毅传书歌颂世间信义善良，给君山增添一抹温暖明亮的色彩。

无数诗人遥望洞庭，为君山留下诗篇。李白醉揽湖光，赊取洞庭月色；杜甫登上岳阳楼，慨叹天地苍茫。雍陶喻君山为仙子梳妆的青螺。宋代贬谪归来的黄庭坚，望见君山不觉会心一笑；张孝祥泛舟湖面，身心融于澄澈湖光，写下千古绝唱。一代代文人借湖山寄托心绪，君山因诗词愈发灵动鲜活。

南宋烽烟四起，钟相、杨幺于洞庭举义，依托宽阔湖面，把君山设立核心营寨。岛上尚存杨幺寨遗迹。当年用以报警的飞来钟原物早已湮灭，现存乃是后世复刻。风起之时，依稀能够想象湖上旧日战鼓之声。岛上朗吟亭流传吕洞宾的仙迹，“三醉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潇洒飘逸的传说，为湖山平添几分闲逸气韵。

明清年间，君山亭庙林立，三十六亭、四十八庙散落山间。奈何岁月动荡，战火风雨使得多数建筑倾颓，只余下残基遗迹。清末张之洞重修湘妃祠，一阕长联收纳千年湖山往事。

近代，君山古老的意象焕发新生。1961年，毛泽东收到友人寄来的斑竹，睹物怀人，写下《七律·答友人》。“斑竹一枝千滴泪”借用湘妃典故，怀念故人，寄情故土。凄美的上古传说，被赋予开阔高远的意境，诗句广为流传，也让君山的故事家喻户晓。

得天独厚的水土孕育名茶君山银针。温润湖域气候，柔和漫射天光，疏松微酸沃土，滋养出珍贵茶芽。春日茶园青翠，嫩芽亭亭，一盏清茶饱含湖山灵气。山间翠竹繁茂，斑竹随风摇曳，似在诉说亘古情思。

一晃二十年倏忽而过，当年枯水时节辽阔苍茫的滩涂景象，依旧历历在目。湖水自有盈亏，潮涨时碧波环抱，潮落时洲野无垠。唯有岛上千年文脉，并不会跟随湖水消长。丰水期君山是水中青螺，枯水之时，它紧贴湖洲大地，袒露沧桑厚重的底色。

洞庭烟波之上舟楫往来不息，小岛却安然伫立。上古神话在此扎根，楚辞风韵绵延不绝，历代墨客于此寄托心绪。悲情与旷达，侠义与隐逸，史实与传说，在此相融共生。

我常常回味那次冬日登临。寒洲长风，旷野荒滩，初见的苍茫，反倒让我读懂君山深藏的底蕴。千年秋风依旧掠过洞庭烟波，这一枚白银盘里的青螺，蕴藏楚地悠悠深情，岁岁荡漾着不绝如缕的诗意。

丰水期之君山岛

枯水期之君山岛

柳毅井

湘妃祠远观

湘妃祠

张之洞四百字长联

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