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狐》选载:边境会晤

不尽长江

🔺边境会晤🔺

会晤那天，陈继平、唐豪、申伟和小刘穿着夏常服，臂章上的“雪狐营”三个字擦得干净明亮。走到南村时，对面派了两个士兵在路口迎接。

印军哨所设在一片台地上，几排木板房，院子里立着一根旗杆。会晤地点在营地最里面的一间会议室，长条桌，铺着白桌布。桌子正中央插着两国国旗。

陈继平在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印方代表是一个中校，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留着浓密的八字胡，胸前挂着一排勋章。翻译介绍，他叫阿米特。他已经站在桌子一侧等待，双方互致问候后，陈继平握住对方伸出的手，力道不轻不重，目光平视。

双方落座。陈继平坐在中国国旗这一侧，身旁是唐豪、申伟和小刘。他把稿子放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对面的印军代表，声音沉稳，字字清楚。

“阿米特中校，今天我们会晤，是为了解决近期边境地区发生的几起违反双方协议的事件，维护边境地区的和平与安宁。我作为我方首席代表，就三件事与贵方沟通。”

他等小刘翻译完，继续说下去。

“第一件事，贵方在突格两村木桥南侧二百米处立了一块界碑。这个位置处在双方实控线之间的敏感区域。我方对此表示严重关切，不能接受。立碑不能改变领土归属，也改变不了历史和法理的事实。希望贵方尽快拆除，避免因人为设置障碍导致双方误判。如果贵方不自行拆除，我们只能报告上级通过高层外交渠道解决。”

“第二件事，七天前，贵方两名士兵在希拉方向越过了实控线，赶走了我方牧民巴桑的三只羊。越境偷盗民用财产，违反了一九九三年九月两国签署的边境协定。贵方军人越境，是对我国主权的侵犯，我方坚决反对。我方还要求贵方立即归还三只羊，向我方牧民道歉，赔偿经济损失。”

“第三件事，古努方向我方控制区内的一块石头上，出现了贵方用油漆喷涂的标识。我方巡逻队已经刮掉了。中方不承认单方面在实控线附近设置的标志，也反对单方面通过这种手段改变现状。请你们约束贵军士兵，避免再次发生类似事件。”

三件事说完，陈继平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阿米特中校翻开面前的本子，沉默了一会儿。“陈先生，你提到的几件事，我方会调查。如果有证据证明是违反两国协议的行为，是我方人员所为，我们会处理。”

陈继平听出“陈先生”这个称呼，没有纠正。

阿米特合上本子，开始提他们的问题。“近期，贵方北村的小学每天早上播放歌曲，声音很大，我南村的居民感到不适。”

陈继平回答：“北村播放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国歌是国家的象征，任何国家都有自己的国歌。播放国歌，不需要征求邻国的意见。我方会注意音量，但国歌不会停。这是原则问题，没有商量的余地。”

阿米特沉默了几秒，把本子翻过一页。“贵方对我方边民的盘查越来越严格。他们只是去那边走亲戚，不是间谍。这种盘查影响了双方边民的正常往来。”

“我方对边民的盘查，是按照双方签署的协议执行的。我们欢迎正常的亲戚来往，但绝不欢迎任何违反协议的行为。如果贵方边民觉得受到了不公正对待，请贵方通过会晤渠道提出具体事例，我方会逐一核实。但盘查不会停止，因为这是我们的权利，也是我们的责任。”

阿米特的目光在陈继平面上停了一会儿。陈继平没有回避，语气平稳下来：“我国政府一贯主张和平解决边界问题。在边界正式划定之前，双方应该严格遵守已经签署的协议，共同维护边境地区的和平与安宁。我们愿意通过会晤渠道与贵方保持沟通，谈得拢的马上解决，谈不拢的先放一放，不升级、不炒作、不动武。这是我方的诚意。”

阿米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陈先生，我同意你的观点。会晤不是吵架，是为了解决问题。你提的三个问题，我们会调查。如果确是我方人员所为，我们会处理。”

“谢谢。我方也愿意在唱歌音量问题上适当注意。另外——”陈继平微微侧身看了唐豪一眼，“我提议在不久的将来，在突格两村之间举办一次联欢活动。双方官兵和村民都可以参加，唱歌、跳舞、踢球，增进相互了解和友谊。”

阿米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联欢？”

“对。联欢。不搞政治宣传，不搞军事展示，就是娱乐。两村的边民有一些本来就是亲戚，我们何必挡在他们中间？”

会晤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没有签字，没有发表联合声明，只在最后达成了一项口头共识——今后双方发生纠纷，优先通过会晤渠道解决，不炒作，不升级，不动武。联欢的提议，对方同意了。

会晤结束，双方代表在门口拍了一张合影。阿米特主动走过来伸出手，陈继平握住。这一次，对方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

“陈先生，你的中文很标准。”阿米特用英语说。

陈继平微微点头。“因为我是中国人。中国人说中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