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纪行·呼和浩特

吴山客

图/文：吴山客

美篇号：193439

摄影地点：内蒙呼和浩特

对于喜欢远足的我来说，时节一入秋，心底的躁动便按捺不住，恰似江南民谣里唱的：秋风起，脚底痒。虽然江南的秋是浸在水墨里的，白墙黛瓦间红枫乌桕相映，自有一段温婉韵致。可我心里总念着西北的秋，那浓得化不开的色调，那粗砺得带着棱角的风，那藏在旷野里未驯的野气，远比江南的秋更动人心魂。

九年前的十月，我卸任闲居尚不足三月，恰好鄂尔多斯有点事要去参与，念及呼和浩特还未曾踏足，征得家里领导应允后，在国庆假期结束的次日，只身从萧山机场搭了飞机往北去。

出发前也曾翻着地图做攻略，纠结着要不要再去额济纳看看胡杨林。一来早前已看过不少胡杨实景，再去拍大抵也拍不出什么新鲜意趣；二来胡杨最盛的时节总随气候飘忽，掐不准那个最动人的节点；最要紧的是去的路实在难行，需绕上十几小时的绿皮车，大半辰光都要耗在颠簸里。思来想去，索性把这份心收了，左右我是孤身一人，脚杆子长在自己身上，且到了鄂尔多斯再做计较。

脚刚沾呼和浩特的地，机场外的风便裹着寒意扑来，气温竟只有七度。抬眼望远处的阴山，头顶已积了一层新雪，想来是昨夜刚落过雪的缘故。幸而临行前塞了件厚外套在包里，免了些寒冻之苦。

寻了近处的旅店把行李放下，见天色尚早，便查知老城玉泉区藏着呼市的大半古迹，大召、观音寺、清真大寺都挤在不足一公里的地界里，足够顺着路慢慢踱晃荡，当下便打车往那边去了。

仿佛是塞上将我这初来的远客洗礼迎接似的，刚到延寿寺跟前，一阵急雨才歇了势头。天上的云被风撕成细碎的棉絮，铺在洗得透亮的蓝空里，日光斜斜泻下来，穿过湿润的空气竟带着几分清甜的质感，连红墙瓦檐上垂着的雨珠，都泛着点点碎金。我踩着还浸着潮气的青石板往寺门走，风里裹着松柏的清苦和泥土的鲜气，深吸一口，整日赶路的倦意竟消了大半。

这延寿寺便是蒙人说的席力图召，也有人叫它小召寺，前明隆庆、万历年间便立在这塞北的土地上，因四世达赖的老师长期主持这里才得了这名。跨进牌楼，穿过山门和殿廊，直走到大殿前才觉出意外，整座殿竟是藏式的格局，四壁全裹着彩色的琉璃砖，殿前铜铸的宝瓶、飞龙与祥鹿映着朱门上的彩绘，把藏地的庄严和蒙地的辽阔揉成了独一份的气韵。院中的六角亭里立着康熙年间的纪功碑，东南角的白石喇嘛塔屹然立着十五丈高，连周遭的钟鼓亭舍算起来，竟有五千平方的占地，是呼市城里最阔大的古寺。

从延寿寺出来斜走几步，便是大召寺，人也叫它无量寺。这寺是明万历年间阿拉坦汗主持修起来的，是塞北最早的黄教寺院，早先叫弘慈寺，后来朝廷赐名无量寺，因殿里供着一尊纯银铸的释迦牟尼像，百姓们便都唤它“银佛寺”。这古寺立在归化古城数百年，亲眼见过边塞的烽烟与风雪，是这座城灵魂里压得最沉的那块印记。

进了山门，雨后的潮气还浸在红墙的砖缝里，殿顶的鎏金法轮在日光下润得发亮。绕到大雄宝殿侧廊，便见着那块传了千年的佛脚印石，几代人的指尖摩梭下来，石面早已滑如凝脂，纹路里还嵌着未干的雨痕，映着光泛着淡静的亮。院侧的铜牛在树影里立着，雨珠顺着它弯曲的脊背往下坠，露出被岁月磨得发亮的边角。传说是建寺时现出的祥瑞，如今成了本地人常来摸一摸求个安稳的老物件。殿里的银佛默然端坐，四壁古壁画的矿物颜料在晴光里晕出沉实的色泽，酥油的淡香浮在空气里，和院外树叶滴下的水声缠在一处，竟让人忘了时辰。

顺着青石板再走几百步，汉地的观音寺便藏在老槐树的浓荫里。这里的香是清润的，木鱼声从配殿里飘出来，轻轻落满了整个院子。守殿的阿婆穿一身素青布衫，给香客递香时，指尖还沾着刚蒸好的素糕的甜香。我抬眼望见供桌上摆着印着新月纹样的油香，阿婆顺着我的目光瞧过去，笑着说都是街对面的穆斯林邻居送来的，几百年里逢年过节便互相递些吃食，早成了改不掉的老规矩。

再往巷口拐，青灰砖拱门上的月牙纹便映入眼帘，那是清真大寺了。整座寺院没有采用常见的阿拉伯建筑形制，而是将中式传统殿宇工艺与伊斯兰建筑审美巧妙相融。主体大殿坐西朝东，屋顶是歇山式的青灰筒瓦，檐下却饰有精巧的阿拉伯文砖雕与缠枝纹彩绘，殿内梁柱规整肃穆，可同时容纳数百人同时礼拜。院中最醒目的便是那座33米高的唤醒楼，四层六角形的塔楼既带着中式楼阁的飞檐翘角，又在窗棂边角雕有伊斯兰特色的几何纹样，登楼远眺能将整条旧城古街的烟火尽收眼底，是呼和浩特老城区标志性的古老景观之一。

日头往西边沉下去的时候，我立在巷口的老槐树下回头望：大召的经幡在风里飘着，观音庙的香雾慢慢漫着，清真寺的诵经声淡下来，在风里轻轻打着转。这几样不同的声响、不同的烟霞缠在一处，全都融进了塞上暖融融的秋光里。原来世间的包容从不是刻在碑上的空话，是互相递过去吃食的那双手，是经页上细写的蒙文注，是不同信仰的人守着同一条街的烟火，把数百年的日子熬得温温热热，每个过路的人，都能伸手接住这满街漫出来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