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文品读赏析1327：元 揭傒斯 寒夜作

邹红兵

寒夜作

元 揭傒斯

疏星冻霜空，流月湿林薄。

虚馆人不眠，时闻一叶落。

译文

稀稀落落的寒星，仿佛凝冻在布满寒霜的夜空；流动的月光如水，好像把薄薄的树林都浸润得潮湿清冷。

在这空寂冷清的客舍里，旅人辗转难眠，四下万籁俱寂，时不时能听见一片树叶悄然飘落的细微声响。

注释

疏星：稀疏零落的星星。

冻霜空：霜气布满夜空，仿佛连星光都被寒气凝住，“冻”字化静为感，极写夜色的清冷凛冽。

流月：流动、倾泻的月光，形容月色如水，在林间缓缓游走。

林薄：草木丛生的树林，指靠近地面、枝叶繁密的林缘地带。

虚馆：空寂冷清的客舍、旅邸。“虚”既写馆舍的空旷，也烘托出孤身在外的孤寂。

时闻：时不时能够听见。

一叶落：一片树叶悄然飘落。以极细微的声响，反衬寒夜的万籁俱寂，也暗合诗人辗转难眠、心思敏锐的状态。

作品简介

《寒夜作》是元代著名文学家揭傒斯的经典五言小诗，诗人位列“元诗四大家”，诗作文风清婉隽永、意境淡远，极具元代山水小诗的空灵之美。这首二十字的短诗，以极简白描手法，勾勒寒夜夜景，抒发羁旅孤怀，是元诗借景抒情的代表作。

全诗内外相融、动静相生。前两句聚焦户外夜景，“疏星冻霜空”以精妙的“冻”字点睛，将漫天霜寒具象化，稀疏星辰仿佛被寒霜冻结，极致渲染出秋夜的凛冽清冷。“流月湿林薄”构思新颖，写流转的月光如水漫洒，朦胧浸润林间草木，以通感手法化无形月色为有形湿意，绘出清寂幽旷的夜空林间图景。

后两句由景及人、由外转内，落笔于诗人自身。“虚馆人不眠”点明场景与心境，空寂冷清的异乡馆舍，衬得旅人孤身漂泊、长夜难眠。结句“时闻一叶落”堪称神来之笔，万籁俱寂的寒夜中，细微的落叶之声清晰可闻，以声衬静、以微见情，用极致的寂静烘托心底的孤寂，含蓄深沉，余味悠长。

整首诗语言质朴凝练，无一字直写愁绪，却借疏星、霜空、流月、落叶等清冷意象，层层铺垫，将羁旅他乡的落寞、深夜无眠的孤寂娓娓道来，意境清幽静谧，情感内敛悠远，尽显古典小诗言有尽而意无穷的独特韵味。

创作背景

《寒夜作》是元代诗人揭傒斯的经典五言绝句，创作于元英宗至治元年（1321年），彼时诗人年届四十八，已然离开故土、远赴宦游七年之久。

揭傒斯身为“元诗四大家”之一，早年家境清贫、苦学成才，凭借才学入朝任职，常年旅居京城异乡。他常年寓居官馆、孤身漂泊，远离故乡亲友，仕途平淡且常年客居，心中积攒着绵长的羁旅孤寂与思乡之情。

时值深秋寒夜，霜气漫天、夜色清寒，诗人独居空旷冷清的驿馆客舍之中。深夜万籁俱寂，他人辗转无眠，抬眼望见疏星凝霜、冷月浸林的清冷夜景，耳畔听得落叶轻坠的细微声响。

清冷幽寂的秋夜景致，触动了诗人多年宦游漂泊的落寞心绪。半生客居他乡、仕途羁旅的孤寂与怅然，尽数融于眼前寒夜光景，诗人触景生情，提笔写下这首小诗，以极简的夜景白描，寄托独处异乡的清冷孤寂与绵长乡愁。

作者简介

揭傒斯（1274—1344），字曼硕，谥号文安，江西丰城人，元代著名文学家、史学家、书法家，与虞集、杨载、黄溍并称“元诗四大家”，是元代文坛与史学界的核心人物。

他出身贫寒，年少时家境清贫、无资求学，却天资聪颖、勤奋刻苦，博览经史百家，潜心钻研诗文，年少便展露过人文采。青年时期，他游历湘汉各地，漂泊谋生、潜心治学，半生历经清贫孤苦，也造就了其诗文清冷沉静、细腻真挚的独特风格。

元延祐初年，揭傒斯受名臣举荐入朝，开启仕途，历任翰林国史院编修、奎章阁授经郎、集贤学士、侍讲学士等职，三次入职翰林，深受元代帝王器重。他为官清廉正直、勤勉务实，不仅参与纂修《经世大典》，晚年更总裁辽、金、宋三史编撰，为元代史学发展立下卓著功绩。

揭傒斯诗文兼善，文风清雅冲淡、意境悠远，摒弃元代部分诗文的浮华雕琢，擅长以极简笔墨描摹夜景秋景、抒写羁旅情思，语言质朴空灵、情景交融。其诗作多取材于旅途独处、寒夜静思，清冷孤寂的意境、细腻入微的心境刻画是其鲜明特色，《寒夜作》便是其短篇五言诗的经典代表作。至正四年，揭傒斯积劳成疾病逝，一生清贫守正、诗文传世，著有《揭文安公集》流传后世。

品读赏析

冬夜的寂静总带着重量，尤其是客居他乡、独宿空馆的时候，霜气漫窗，月色浸枕，连时间都仿佛冻住了。元代诗人揭傒斯的五言绝句《寒夜作》，便将这样一个霜天无眠的夜晚凝在了纸间。短短二十字，未著一个“愁”字，却让满纸清寒从字里行间漫溢出来，凉得真切，静得动心。

“疏星冻霜空”，起笔便撑开一片天寒地冻的寥廓。霜气从大地蒸腾而起，裹住了整片夜空，连天上稀疏的星子都像被凝住了，星光不再闪烁流动，只僵僵地嵌在青黑的天幕上，冷得发脆。一个“冻”字，写活了霜夜的质感——风歇了，云散了，连空气都仿佛凝成了冰壳，万物都在凛冽里敛了声息，只有清寒沉甸甸地压下来，覆在天地，也覆在人心头。

接着的“流月湿林薄”，又让凝固的寒夜漾开了一丝动态。月光像一汪清寒的水，从天际缓缓淌下来，漫过林间丛生的草木。“流”字把静止的清辉写活了，明明是铺洒一地的月光，在诗人眼里却成了可触可感的水流，顺着枝桠漫过林梢；“湿”字更是妙绝，将视觉瞬间翻作触觉——月光淌过的叶尖与草芒，都像浸了水一般泛着润光，分不清是月色染了霜华，还是霜华浸了月色。“林薄”是疏朗的矮树草丛，本就清瘦，被月光一浸，更显朦胧淡远，让寒夜的冷里，添了一层柔润的诗意。

前两句写尽天地间的寒夜之景，后两句轻轻一落，把人嵌进了这片景致里。“虚馆人不眠”，五个字平淡如水，却藏着千回百转的情绪。空荡冷清的驿馆客舍中，有人拥衾独坐，辗转难眠。是宦游的漂泊无依，还是他乡的思乡愁绪？诗人半句也未明说。我们只知道，那疏星、霜空、流月、薄林，全是他抬眼所见的风景；那刺骨的清寒，满室的空寂，也全是他切身的感受。“虚馆”的“虚”，是屋舍的空荡，更是人心的空落，因为无眠，这份空旷才格外分明。

全诗的神髓，全在最末一句：“时闻一叶落。”

满世界都浸在寂静里，静得仿佛能听见霜气凝结的微响。就在这万籁俱寂中，忽然有一片枯叶从枝头挣脱，打着旋擦过枝桠，轻轻坠落在地，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响动。这声响太微弱了，本该消融在浓黑的夜色里，却被无眠的人清清楚楚地收进耳中。

以动衬静本是诗词常法，可揭傒斯写得格外淡，格外轻。它不是“鸟鸣山更幽”的清亮破寂，也不是“僧敲月下门”的清脆叩夜，只是一片叶子坠落的轻响，像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却在空寂的寒夜里荡开了层层涟漪。这一片叶落，衬出了夜的深沉、静的浓稠，更衬出了人的清醒与孤寂。人在无眠时，感官总会敏锐得惊人，一点细碎的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这片叶子落在地上，也重重落在了人心上。它是秋尽的余音，是冬来的信使，也是客居之人藏在心底的怅惘，轻轻一响，便让所有未说出口的心事，都有了落点。

整首诗读罢，如观一幅淡墨寒夜图：疏星数点，霜天一抹，月光漫过疏林，空馆里立着不眠的人影，耳畔是一声轻得几乎消散的叶落。没有激烈的悲喜，没有浓烈的愁思，只有一片清清淡淡的寒，一丝若有若无的寂，像霜气一样慢慢渗进骨子里。

作为“元诗四大家”之一，揭傒斯的五言诗向来以清炼幽远见长，这首《寒夜作》最得唐人五绝的风神，却又带着元人特有的淡远克制。唐人写孤夜，常是“孤灯挑尽未成眠”的直白，是“落叶满阶红不扫”的铺陈；而揭傒斯更内敛，他不说愁，只说眼中之景、耳中之声，让所有情绪都藏在景境背后，余味悠长。

数百年时光倏忽而过，我们依然会在某个寒夜里与这首诗相逢。每个辗转无眠的深夜，每个独对清辉的时刻，我们都能在疏星霜空之下，听见那一声轻轻的叶落——那是古人的心事，也是我们每个人都曾有过的，寒夜里的寂静与清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