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走在市区街道上,看到了挂有“幸福食堂”招牌的餐饮店,是优惠供应老人的。食堂,这曾经熟悉的名称,如一只瓷碗,轻轻一碰,便发出了往事的回声。</p><p class="ql-block"> 食堂,还在我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就知道了。因为生活的缘故,五十年代末我曾到新塍近郊的生产队住过一段日子,那时正是国家一脚跨进了快速前进的年代。记忆中的生产队,是沿一条废弃的公路往镇南走去,感觉很远,但后来知道,其实离镇才不过三里路。那地方叫竹园兜,其中的万家埭村,便是我记忆中有公共食堂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公共食堂,可不是优惠供应,而是吃饭不用钱。我虽然不懂免费供应意味着什么,只记得那时的村民,个个兴奋异常,原本该有的忧虑,仿佛都化成了对明天的期盼。尤其是像我那样的孩子,本就是无忧无虑,如今可以放开吃,生活感觉如同用蜜糖水泡那样的甜。</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当年的新塍镇,日子大多比较清苦,想吃饱吃好,往往要等到过节。过节是孩子是最开心的时候,只是吃还得有吃的规矩:小孩想上餐桌,得慢慢来,不能急,这与今天的孩子不一样。</p> <p class="ql-block"> 但到了万家埭的食堂,可就没那么多规矩了,抢先围着这食堂锅台转的往往是我们这群孩子。当父辈还在田间辛勤劳作,孩子们早已似懂非懂听队长说过丰收放了卫星,也看见大食堂里宰羊、洗菜,那热闹劲儿,比过节还过节。果然,还未到收工,那诱人的香味便从食堂里飘散了开来。那时在食堂做事的人都很和善,这让我们这群孩子胆子大了不少。可不知谁小声说了句“队长来了”,孩子登时一哄而散,叽里呱啦的声响戛然而止。食堂的香味虽依然,喧闹声却没了,静静地等着收工回来的社员。</p><p class="ql-block"> 食堂开饭的时间终于到了,一片喜气洋洋,这免费吃喝的农村景象,让我觉得比城里好。那时我想,要是有像我这样家中无暇顾及的孩子,到农村来,吃饭问题不就解决了?记得那时从城里去农村的人确有不少,比如记忆中镇南附近就有块像是生产糙纸的场地,人们整天忙忙碌碌,其中也有戴眼镜的,像是从城里来的,他们是不是奔着有大食堂而来?一个小孩子是不可能知道的。</p><p class="ql-block"> 当然农村也有比城里差一点的地方,比如学校。那时竹园兜大队已有一个学校,好像只有姓周的一个女老师在上课,与我原来就读的新塍汲水小学是没法比了,这让我上学开始变得散漫起来,还常常与其他缺课孩子们一起,玩得真是“不亦乐乎”。不过老师倒也没有过多的批评,让我觉得来这里读书真是没什么压力。</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吃饭不愁,读书轻松,可惜这样的好日子没过多久,便让生产队仓库里的粮食迅速见了底,吃饭不要钱的公共食堂是没法办下去了。</p> <p class="ql-block"> 当家里知道我整天在外贪玩游荡而没上学,自然不放心,便又迅速接回了城里,并去了嘉兴北京路小学继续学习。好在那时学校要求不严,也没学区户口的要求,即使像我学业荒废了这么久,也只简单测试了一下便算通过了。如今想来,也算是我儿时一个幸运的事。</p><p class="ql-block"> 读书这事解决了,至于生活,城里同样有公共食堂,习惯上称居民食堂。</p><p class="ql-block"> 居民食堂不免费,需凭票供应。购买时要有粮票、油票、钞票,这么多票证,这饭菜票的重要性是不用多说的。回想当年的居民食堂,是建在嘉兴杨家廊下和清河埭一带,称“杨清食堂”,而我就居住在食堂旁边的糕作弄内,吃饭十分方便,家里自然放心。</p><p class="ql-block"> 记忆中的居民食堂,规模还不小,像是利用了从前大户人家的房子。有时遇到上级检查或有重大节日,食堂往往打扫得干干净净,院子四周还插满了彩旗。这飘扬着的旗帜,“刷刷”作响的风声,那情景似乎还留在我并不遥远的记忆中。</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对饭菜票的重视,也是今天的人很难想象的。有的家里人口多,便派一人去食堂排队打饭,分别按人按份盛放,不会混淆。这看似公平,但亲情是多了还是少了?真的很难说清楚。</p> <p class="ql-block"> 粮食的紧张状况也影响到校园。1960年我还在读五年级,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有时人在上课,心里却想着吃的事。虽然校园门口的北京路上有不少吃的东西,但不用粮票又能吃饱肚子的,都称上了高级饼。其实今天看起来无非是用纯粮做而不是代食品罢了,但一说“高级”,价格就不必说了,绝不是小学生能买得起的。在学校里,我平时并不羡慕哪个同学的学习有多好,而是羡慕那些家里有人在食堂做事的同学,感觉要是能像他们那样该有多幸福啊!</p><p class="ql-block"> 后来,需吃在食堂的要求倒也逐渐宽松起来,居民自己在家同样可生火煮饭,也没人去批评教育。学校也十分重视学生吃饭的事,记得有次学生大会上,教导主任丁老师还向大家详细讲解了如何煮饭才能提高出饭率,以保证学生吃饱。学校还在操场边上的角落里搭起棚养起了羊,劳动课内容自然是割草了。同时,为支援农业生产,争取多打粮食,学校还组织劳动课开展积肥活动。说是积肥,其实也挺简单,什么杂草、垃圾都行,如同大搞了一次爱国卫生运动,一举两得。</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随着新政策的出台,粮食紧张的状况慢慢有了改善。</p> <p class="ql-block"> 又过了五年,我读完了初中,重新去了农村生产队。但这一次不是生活的缘故,而是跟随上山下乡运动插队落户到了近郊的“陶家汇”村,去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了。</p><p class="ql-block"> 1965年的农村已没有了公共食堂,但办食堂的意愿似乎还留在上辈人的心中。我刚毕业时与二十多位同学一起被分配下乡,上面按男女分别搭建由几个人生活在一起的“下放户”家庭。每户自己煮饭、自己供应,这岂不像一个个农村小食堂了?我想,当年组织者一定是想培养我们成为像他们那样大公无私的一代新人,才会想出了这个办法。可事实上,这样的“下放户”不久便产生出了矛盾。比如谁多吃少吃、谁家务多做少做、谁家供应“食堂”的东西多了、少了……这又回到了家长里短的生活琐事中,哪还有宏大目标?当年组织、动员,还有我的老师究竟是如何想的,至今我也没想明白。</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后来,这些“下放户”的小食堂也逐渐淡出了,“知青”又独自过起了日子,迎来漫长的日日夜夜……</p> <p class="ql-block"> 等再次看到食堂的招牌,已是过了半个多世纪后的今天,但已不是大食堂、小食堂,而是给老人的一份福利了。这食堂的前后变化,竟让“知青”这代人全遇上了!</p><p class="ql-block"> 其实人这记忆啊,也是个奇怪的事。有时真希望能像一把筛子,把曾经那些不愉快往事全都过滤掉,而把美好的经历一点不漏地留了下来,这会让人天天开心,多好!有人确也能做到,一说起曾经的往事,谈笑风生,感觉全是美丽的青春,是激情燃烧的岁月……但我总觉得,让记忆过滤其实就是遗忘。就说这食堂吧,从“公共”到“居民”,再到“幸福”,人们对吃饱、吃好,以及对公平的渴望,始终没有变,但得慢慢来,不能急。</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对往事记忆中的事,有些是多数人身上发生的事,有些只发生在少数人身上。记忆,既留有昨日的美好,也留有往日的艰难,一筛选,味道就变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