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尝（散文诗）宋人邵雍《爽口吟》，爽口之物少茹，爽心之行少虑，爽意之言少语，爽身之事少做。—题记

湖叟钓闲

舌上甜

舌尖那点甜，是个过客。别留它过夜。胃里那片沉默的海，才是归处。

山珍在盘，你只动三筷。厚味在盏，你只饮半口。不是不爱，是知道甜过了界，舌根就苦了。少时不懂一个“少”字，盘中餐要堆成小山，碗里饭要冒了尖，仿佛多夹一筷，就能多握住一寸人间。后来才知，山珍海味在齿间碾过三巡，味便淡了，舌便麻了。

那些没咽下的，在齿间转三转，散了。那些咽下的，在胃里化开，暖了。舌是渡口，味是过客。日日摆渡，船便空。留一程，送一程，口腹之乐如涟漪，一圈推着一圈，最妙那一圈，恰是未满。你问什么最养人？是那口没贪的甜，留在念想里，一直甜着。

爽口之物，少茹。不是不吃，是吃时知道有明天，有来日方长，有脾胃静静在暗处称量着贪欢的价码。

心火

心底那粒念，是位来客。茶过三巡便送。烧剩的灰烬，一吹就轻。

世间多少不痛快，起于要一场痛快。要那口恶气出得顺畅，要那场争执赢得响亮，要那条路走得比旁人快、比旁人直。于是心成了柴，烧得噼啪作响，暖了一时，灰了一世。算计最累，越算越薄。执念最沉，越念越深。你把明天想了千遍，明天还是明天。你把旧账翻了万回，旧账还是旧账。

不如焚了。灰烬落在土里，土就肥了。来客喝了茶，起身告辞，门就宽了。你问执念何时了？它本无根，你手一松，风就送走了。心是明镜，不是炬火。不必燃，只需照。

爽心之行，少虑。是把心火压成炭，烧得慢些，熬得久些。那些酣畅淋漓的决绝，像暴雨洗街，来势汹汹，去后泥泞；倒不如檐下滴水，一夜只湿一寸，却润了根，养了苔。

喉间气

喉间那口气，是只纸鸢。线放三匝就收。扯断的绳，风也接不回。

狠话最解气，也最结怨。快语最舒心，也最伤人。你把话说尽了，路就走绝了。你把话说一半，风就替你圆。一句话到嘴边，是咽下，还是吐出？吐出去，舌如刀，话如刃，削了别人的面，也薄了自己的德。咽下去，舌如潭，话如石，沉了，定了，水纹散了，天光还在。

你看井绳总比桶长三尺——多出来的，是余地，是活扣，是明天还能打上水的那截念想。话到嘴边，绕舌三匝，咽回半句。那半句，养了气，也养了缘。爽意之言，少语。是把言语的痛快折算成日子。半句在齿，半句在喉，吐一半，留一半，那留在喉头的，养了气，也养了缘。

你看檐下蛛网，从不把话说尽。织七分，留三分，空处待风，待露，待那投网而落的飞虫。不语之处，万象生。

身上懒

身上那副懒，是床旧棉被。盖三刻就掀。骨头里的弦，得留给远路。

暖榻最软，陷进去就化。安逸最香，闻久了就醉。你在躺平里找舒服，舒服底下是空。你在偷闲里找自在，自在尽头是慌。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醉是爽的，爽是毁的。软榻温衾，懒起画眉，一晌贪欢。骨头缝里的懒，比舌上的甜更蚀人，因为甜只一时，懒却成了性，收不回来。

起来。把骨头里的弦松一松，再绷上。那些没躺够的时辰，攒成了脚力；那些没睡尽的困，化成了眼里光。你看日头天天落，可它从不赖在东山不起。爽身之事，少做。是做时知道回头。安逸是糖，日日含在嘴里，牙就烂了。不如留三分力，走七分路，脚底板磨出的泡，是给你递信儿的使者：你还在走，没停。

身是逆水舟，不是顺风伞。撑一篙，退半篙，进时知退，退时蓄进，方寸之间，皆是活路。

井绳

邵翁写这四句时，大约正伏案倦了，抬眼望见院中那口老井。井绳悠悠垂着，不长不短，恰够到水面，又不至于在桶底磕出深痕。

他提笔。四行字，像四段井绳，量口，量心，量言，量身。量来量去，量出一个“止”字。

四句短诗，四把尺子。量口，量心，量言，量身。量来量去，量出一个“止”字。爽口者浅茹，爽心者少虑。爽意者稀语，爽身者辍做。不是苦行，是知深浅。糖罐子舔一口是甜，舔十口是齁。日子也一样，浅浅尝，慢慢过，才能一直有滋味。

唐末宋初的月光，和今时今日的，并无不同。井口的青苔枯了又荣，桶里的水打了又满。邵翁那柄尺子，搁在案头，量了千年，量的始终是同一个欲望：再添一口，再贪一程，再说一句，再躺一刻。而尺子始终在说：少茹，少虑，少语，少做。不是苦行，是知浅。浅尝知深，浅语见真，浅行致远，浅卧得安。

知止

甜在舌尖，三息即转。话在齿边，三圈即还。身在榻上，三刻即起。念在眉间，三层即穿。

少咽的那口，养了气。少说的那句，结了缘。少躺的那时，攒了力。少算的那层，见了天。

智者不拒爽，只是把“爽”字拆开来看——大，是欲望；爻，是变数。再大的快意也经不住变。所以浅尝辄止，所以适可而止，所以知止而后有定。

邵翁那四行诗，像四颗石子，投进千年的人间。涟漪一圈一圈，从宋朝推过来，推到此刻，推到你我手边。于是——舌上甜淡了，胃里满了。喉间话轻了，风里静了。身上懒散了，骨里硬了。心底念薄了，眉间宽了。

浅尝

到头来，舌尖那点甜，又来了。这回，它坐坐就走。

像老友路过，喝杯茶，聊聊天气，然后起身。你送到门口，不说留，也不说送。你知道它会再来——带着新的甜，新的浅，新的尝。

一世安宁，不过一个“浅”字。浅了，才装得下深。少茹，少虑，少语，少做，处处留白，方寸间，天地宽。

宋时月，今时井。邵翁的绳，仍悠悠垂着，够得着水，也够得着岸上提桶那人，眼里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