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家新传》,第三十六章·棋盘上的棋子

叁点壹肆.桐柏红

<p class="ql-block"><b>画作者:张勇,字羽翔,生于河南省桐柏县程湾镇。入伍于安徽省蚌埠市八三四五三部队政治处,退伍后进入河南大学美术系学习美术。现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员,河南省美术家协会会员。</b></p> <p class="ql-block"><b>  牛家新传</b></p><p class="ql-block"><b>第三十六章·棋盘上的棋子</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奠基仪式后的第三天,牛家村村口来了一辆黑色奥迪。</p><p class="ql-block">车停在新修的停车场里,发动机熄火之后,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男人。前面一个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皮包。后面一个年轻些,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p><p class="ql-block">两个人站在村口四处看了看,年长的那个目光在远处正在施工的工地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迈步朝牛皮城办公楼的方向走去。</p><p class="ql-block">建军正在车间里盯第二批调试皮料的鞣制进度,二丫匆匆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建军,外面来了两个人,说是郑州过来的皮货商,要找兴旺叔谈生意。”</p><p class="ql-block">建军皱了皱眉:“郑州的?干什么的?”</p><p class="ql-block">“说是做成品革贸易的,想跟咱们村建立长期合作关系。”</p><p class="ql-block">建军放下手里的温度计,擦了擦手,走出车间。他远远看见那两个人站在皮城一楼的大厅里,年长的那个正仰头看着墙上挂着的牛家村发展历程展板,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读一份重要的文件。</p><p class="ql-block">牛兴旺已经从二楼下来了。他走到两个人面前,握了握手:“二位是?”</p><p class="ql-block">年长的男人递上一张名片,名片印制考究,上面印着一行烫金字:“中原皮业有限公司·总经理·郑宏远”。</p><p class="ql-block">“牛总,久仰大名。我们从中原皮业来的,专门做成品革贸易,在郑州、洛阳、西安都有渠道。听说牛家村的皮子品质不错,特地过来看看。”</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放进兜里:“郑总消息灵通。我们村的皮子刚起步,还没大规模对外供应。”</p><p class="ql-block">郑宏远笑了笑:“牛总谦虚了。我在温州的朋友说,踏牛鞋业的牛总已经在你们村落户了。能让牛河秀亲自跑一趟的村子,皮子不会差。”</p><p class="ql-block">他提到了牛河秀。建军站在门口,心里咯噔了一下。</p><p class="ql-block">牛兴旺面色不变:“郑总今天是来参观的,还是来谈生意的?”</p><p class="ql-block">“先参观,再谈生意。”郑宏远的笑容滴水不漏,“如果牛家村的皮子确实像传闻中那么好,我们中原皮业愿意出比市场价高百分之十二的价格,长期包销。”</p><p class="ql-block">百分之十二。比牛河秀给出的百分之八到十二的上限刚好持平。</p><p class="ql-block">建军站在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没有立刻答复,而是带着郑宏远在村子里走了一圈。从标准化牛棚到自动化鞣制车间,从恒温晾皮车间到污水处理站,每一处都走到了。</p><p class="ql-block">郑宏远看得很仔细,问的问题也很专业,存栏量、出皮周期、鞣制工艺的药剂配比、成品革的理化指标。他问的问题越专业,建军心里的不安就越强烈。</p><p class="ql-block">这个人不是普通的皮货商。普通皮货商不会问“复鞣阶段用的是铬粉还是植物鞣剂”这种问题。</p><p class="ql-block">走到晾皮车间的时候,郑宏远在一排刚出烘房的成品革前面停了下来。他伸手摸了一张,拇指和食指捏着皮面搓了搓,又把皮面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下背面纤维的走向。</p><p class="ql-block">他放下皮子,说了一句:“底子确实好。但工艺还有提升空间,这张皮的臀部位置密度高,边腹部密度低,同一张皮不同部位的均匀度差了大概百分之八。如果是做高档鞋面,裁皮的时候损耗率会比较高。”</p><p class="ql-block">建军站在旁边,心里一惊,这个人说的话,跟牛河秀第一次来的时候说的几乎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牛兴旺面色不改:“郑总好眼力。我们正在调整工艺,下一批会有改善。”</p><p class="ql-block">郑宏远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看了一眼手表:“牛总,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了。改天有空,请牛总到郑州坐坐,我们详谈合作细节。”</p><p class="ql-block">他临走的时候,特意走到正在施工的分厂工地边上,驻足看了几十秒。然后转身上车,黑色奥迪沿着村道驶离,扬起一小片尘土。</p><p class="ql-block">建军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村道的拐弯处,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天晚上,牛河秀从工地回到客房,建军和牛兴旺已经把郑宏远的来访告诉了她。</p><p class="ql-block">牛河秀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问题:“他摸皮子的时候,用的是哪只手?”</p><p class="ql-block">建军愣了一下:“右手。”</p><p class="ql-block">“他摸完之后,有没有闻手指头?”</p><p class="ql-block">建军回忆了一下:“闻了。”</p><p class="ql-block">牛河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是行家。而且是很有经验的行家。普通人摸皮子只看表面,行家摸皮子会感受纤维的回弹性和油脂含量。他会闻手指头,说明他在判断皮子的残余油脂处理是否到位,这一步,只有做过十年以上成品革贸易的人才会做。”</p><p class="ql-block">牛兴旺说:“他说他是中原皮业的总经理。”</p><p class="ql-block">牛河秀摇了摇头:“中原皮业我听说过,是一家成立不到三年的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主要做中低端成品革贸易。但今天来的这个人,他的专业水准远不止中低端贸易的水平。要么是中原皮业藏了高手,要么——”</p><p class="ql-block">她停顿了一下。</p><p class="ql-block">“要么他报的不是真身份。”</p><p class="ql-block">房间里安静了几秒。</p><p class="ql-block">建军说:“那他是谁派来的?”</p><p class="ql-block">牛河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工地:“不管是谁派来的,他已经来过一次了。来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二次来的时候,就不会只是看看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二丫找到建军,把他拉到冷链仓库后面的角落里,压低声音说:“建军,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宿,有个事不对劲。”</p><p class="ql-block">建军说:“啥事?”</p><p class="ql-block">“那个郑宏远,他来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二丫的眼神很锐利,“奠基仪式才过去三天,他就来了。就算他消息再灵通,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牛河秀在咱村建厂的事,除非有人在中间传话。”</p><p class="ql-block">建军愣住了。他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p><p class="ql-block">二丫继续说:“你再想想,牛河秀来咱村,除了咱自己人,谁知道?她是从温州直接过来的,路上没停,到了之后也没见外人。那郑州的人是怎么知道的?”</p><p class="ql-block">建军后背一阵发凉:“你是说……咱村有人往外传话?”</p><p class="ql-block">二丫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一句:“我不是怀疑谁。但这事儿,你得留个心眼。”</p><p class="ql-block">建军在原地站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这几天发生的事。牛河秀来了,郑州的人也来了。牛河秀要建厂,郑州的人就出更高的价。每一步都像是被人算好了的。</p><p class="ql-block">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施工的工地,挖掘机的轰鸣声从远处传过来,震得脚下的地面微微发颤。</p><p class="ql-block">他忽然觉得,这片他从小长大的土地,正在变成一个棋盘。而他和牛家村的每一个人,都成了棋盘上的棋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天下午,牛河秀把建军和牛兴旺叫到了临时板房。</p><p class="ql-block">她开门见山:“我昨天想了一夜。郑州那个人,不管他是谁派来的,他的目的只有一个,破坏踏牛和牛家村的合作。方法无非两种:一是抬价抢货源,二是制造矛盾让我们内部出问题。”</p><p class="ql-block">牛兴旺说:“那你打算怎么应对?”</p><p class="ql-block">牛河秀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我昨晚拟的新合同草案。核心条款改了三条:第一,合资公司的股权结构调整为踏牛占百分之五十一,牛家村占百分之四十九,利润按股比分。第二,品牌‘踏牛·牛家村’的知识产权归合资公司所有,任何一方不得单独转让或许可第三方使用。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条,设立违约金条款:任何一方单方面终止合作,需向对方支付相当于合资公司总投资额三倍的违约金。”</p><p class="ql-block">建军倒吸了一口凉气:“三倍?那得多少钱?”</p><p class="ql-block">牛河秀说:“按照目前的投资预算,三倍违约金大约是两千四百万。”</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没有说话。他拿起那份合同草案,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p><p class="ql-block">建军急了:“兴旺叔,这个条款是不是太重了?万一以后……”</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抬手打断了他。他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放下,看着牛河秀:“你把违约金设得这么高,是为了绑死我们,还是为了绑死你自己?”</p><p class="ql-block">牛河秀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都绑死。只有这样,外面的人才撬不动。”</p><p class="ql-block">板房里安静了很久。牛兴旺拿起笔,在合同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p><p class="ql-block">他把笔放下,说了一句:“那就都绑死。反正我也没打算解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签约之后的第三天,牛河秀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温州总厂的办公室主任。</p><p class="ql-block">“牛总,有个情况跟你汇报一下。昨天财务部核对账目的时候,发现上个月有一笔差旅报销异常,技术部的林工,报销了一次往返郑州的差旅费,时间是四月十号到十二号。但技术部的工作日志上,他那几天登记的出差地点是广州。”</p><p class="ql-block">牛河秀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p><p class="ql-block">林工。在踏牛工作了六年的老员工,技术骨干。这次来牛家村支援的设备安装团队里,就有他。</p><p class="ql-block">她挂断电话,坐在板房里沉默了很久。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只是拿起手机,给温州总厂的人力资源部发了一条信息:“林工的所有工作权限即日起暂停。不要惊动他,等我回来处理。”</p><p class="ql-block">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p><p class="ql-block">窗外,工地的打桩机正在一下一下地撞击地面,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响声,像某种倒计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晚上,建军一个人在打谷场上坐着。月亮还没升起来,天上是密密麻麻的星星,南河的风从草场上吹过来,带着苜蓿的味道。</p><p class="ql-block">玛雅玛丽端了两杯咖啡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在他旁边坐下。</p><p class="ql-block">“你这两天心事很重。”她说。</p><p class="ql-block">建军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烫了一下舌尖:“村里来了很多人,很多事情一下子变得复杂了。”</p><p class="ql-block">玛雅玛丽说:“复杂是因为选择变多了。以前你们只有一条路,现在有了两条、三条,每条路的终点都不一样,所以你才会犹豫。”</p><p class="ql-block">建军转头看着她:“那你觉得,我应该选哪条?”</p><p class="ql-block">玛雅玛丽没有直接回答。她喝了一口咖啡,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工地,那里的探照灯把工地照得如同白昼。</p><p class="ql-block">“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相信牛河秀吗?”</p><p class="ql-block">建军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p><p class="ql-block">他想起牛河秀蹲在浸水池边测水温的背影,想起她在白板上画工艺图的专注,想起她说“皮鞋不是吹出来的”时的语气,也想起她在月光下说的那句“这鞋是有根的”。,</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她设下两千四百万违约金时的决绝。</p><p class="ql-block">“我相信她。”他说。</p><p class="ql-block">玛雅玛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站起来,端着咖啡杯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就相信到底。半信半疑,比不信更伤人。”</p><p class="ql-block">她走了,留下建军一个人坐在打谷场上。</p><p class="ql-block">月亮终于从云层后面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洒在打谷场上,洒在正在建设中的工地上,洒在南河的水面上。</p><p class="ql-block">建军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鞋,那双李师傅做的、老王上的底、牛河秀亲手打磨的鞋。鞋面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但皮面依然泛着温润的光泽。</p><p class="ql-block">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车间的方向走去。</p><p class="ql-block">车间里的灯还亮着。老王带着工人正在调试新到的片皮机,机器的轰鸣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像是一头钢铁的牛在低声吼叫。</p><p class="ql-block">建军走进车间,站在那台新机器前面,看着刀刃在皮面上平稳地滑过,留下一道干净利落的切痕。</p><p class="ql-block">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情,想不明白没关系。走着走着,路就出来了。</p><p class="ql-block">远处,南河的水在月光下静静地流着,不急不缓,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