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古诗里令人泪目的就是那写思念的语句了!伤情处,读者犹动容。可想而知,笔者那一刻的万千思绪里,一定是柔肠百结、黯然神伤的。思物、思人、思亲,对象不同,情深各异。其中,最揪心裂肺的思念,莫过于生离死别,思亲悼亡。</p> <p class="ql-block"> 思念有时候是很小的。</p><p class="ql-block"> 小到一粒红豆。王维说"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读起来轻飘飘的,像随手递过来一样东西。可你细想,一个人站在南国的春风里,满山红豆熟透了,他不去摘别的,偏偏弯腰拾起这一粒——那粒红豆在他掌心里,忽然就不只是一颗种子了。它替他说出了嘴笨时说不出的话。</p> <p class="ql-block"> 陆凯人在江南,朋友远在陇头,隔着千山万水,他折了一枝梅花,托驿使捎去,只附了一句:“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这话听着多淡啊,像随手写了张便条。可你品品那个“聊”字——不是没有别的东西可送,是千般万般的东西,都比不上这一枝带着露水的梅花能替他到场。他把整个江南的春天都折进了那根枝条里,寄给了一个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p><p class="ql-block">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骰子是骨做的,红豆嵌进去,从外面看不见,只有掷出去的那一刻,红点翻上来,像一颗心猛地翻了出来。把相思藏进了骨头里,你问我知道不知道?我知道,可我说不出,只好让你看这颗骰子——红豆入骨,就是我入骨的想念。</p> <p class="ql-block"> 《西洲曲》里那个女子,“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她低着头,一颗一颗拨弄莲子,动作那么轻,那么慢,像怕弄疼了什么。莲子揣进袖子里,贴着手臂,走到哪里带到哪里。莲心是红的,她的心也是红的,可她谁也不说,只是低着头,一个人把这份心思揣在袖中,走过一季又一季。</p><p class="ql-block"> 物件本无情。是人的手摸过、泪浸过、心捂过,它才有了温度。古人不说“我想你”,他们把想念塞进一粒红豆、一枝梅花、一颗莲子里,让它替自己跋山涉水。物件到了,人没到,可那份心意,比人先到。</p> <p class="ql-block"> 如果说思物是含蓄的,那思友就是滚烫的。</p><p class="ql-block"> 元稹写白居易被贬江州,自己正病得快要死了,忽然听到消息,“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一个“惊”字,把人的心猛地揪起来——他连站都站不稳了,却硬是撑着坐了起来。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个远在九江的朋友。窗外暗风冷雨,他坐在病榻上,浑身发冷,心里比窗外更冷。白居易后来读到这句诗,说“此句他人尚不可闻,况仆心哉”,每读一遍都要落泪。朋友之间的情分,有时候比亲人还让人心疼,因为你知道他也在受苦,而你够不着。</p> <p class="ql-block"> 杜甫想念李白,连着三夜做梦。“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梦里李白来了,又匆匆走了,说“来一趟太难了”。杜甫醒来,满脑子都是担忧——“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你坐船走那么远的路,可千万别出事啊。“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满京城的人都春风得意,唯独你一个人在风雨里漂泊。杜甫写李白,不是在写诗,是在替一个不在身边的人喊冤。</p> <p class="ql-block"> 最让人心空的是白居易送别元稹后写的那句:“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知己走了,整座长安城都空了。不是城真的空了,街上还是车水马龙,坊间还是人声鼎沸,可他的世界里,那个能说话的人不在了,满城繁华忽然就没了意义。一个“空”字,比嚎啕大哭还让人难受。</p><p class="ql-block"> 朋友之间的思念,不像亲情那样有血缘兜底,不像爱情那样有誓言捆绑。它纯粹是两颗心自己选定了彼此,然后天各一方,各自扛着。没有谁规定你必须想他,可你就是想了,想到半夜睡不着,想到听见风声都觉得像他的脚步声。</p> <p class="ql-block"> 终于说到最痛的那一层了。</p><p class="ql-block"> 苏轼写亡妻,“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十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不去刻意想,可忘不掉。“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他有满腹的委屈想跟她说,可她的坟在千里之外,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最让人受不了的是梦里那一幕:“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她还在窗前梳头,像从前每一个平常的早晨。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流泪。醒来后呢?“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从此往后,每一个有月亮的夜晚,他都会想起那片短松冈,想起那座孤坟,想起梦里她梳头的样子。年年如此,没有尽头。</p><p class="ql-block">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见过大海的人,别处的水再也入不了眼;见过巫山云的人,别处的云再也算不上云。他不是在夸妻子有多好,他是在说——你走了以后,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就再也不完整了。“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走过花丛都懒得看一眼,一半是因为看破了红尘,一半是因为心里装着你,再也装不下别人。</p> <p class="ql-block"> 陆游的痛是另一种。他和唐琬在沈园偶遇,两人已经各自成家,隔着人群对望,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后来他写下“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春天还是那个春天,园子还是那个园子,可人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那方手帕上,胭脂和泪痕混在一起,湿透了。一方旧帕子,照见的是两个人再也回不去的半生。</p><p class="ql-block"> 思亲之痛,痛在“回不去”。物件丢了可以再找,朋友远了可以写信,可亲人一旦走了,就永远走了。你站在原地,四季照常轮转,日子照常过,可心里有一个位置,永远空着,风一吹就疼。</p> <p class="ql-block"> 古人写思念,从来不是在写“想”这个动作,而是在写“痛”这个结果。一粒红豆是痛,一枝梅花是痛,一场梦是痛,一方空城也是痛。他们把痛藏进物里、藏进风里、藏进月色里,然后假装云淡风轻地递给你——你接过来,才发现烫手。</p><p class="ql-block"> 吟罢泪目问长天。长天不语,可那些诗句替他们说了。说了一千年,到今天,我们读起来,眼眶还是热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