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游天下（1960）读《诗经》之葛覃

石岩磊

赋、比、兴是《诗经》的三种主要艺术表现手法，它们共同奠定了我国古典诗歌千年不变的创作范式。所谓“赋”，即直陈其事、铺叙描摹，直白书写所见之景、所行之事、所怀之情；“比”为借物喻人、以彼喻此，借他物类比本心；“兴”则是触景生情、先物起兴，由眼前景物引出人事感慨与内心情志。

《周南·葛覃》便是一篇兴、赋结合、情景相融的经典诗作，它以葛覃这种藤本植物起兴，以劳作铺陈，细腻描摹出古代女子勤勉恭谨、孝亲顾家的美好品性：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

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

是刈是濩，为絺为綌，服之无斁。

言告师氏，言告言归。

薄污我私，薄浣我衣。

害浣害否？归宁父母。”

大意是：葛藤藤蔓绵绵长长，蔓延生长在山谷之间，枝叶繁茂青翠欲滴。轻盈黄鸟翩翩飞舞，成群栖息在丛生灌木之上，啾啾啼鸣清脆婉转。

葛藤藤蔓铺展绵延，铺满幽深山谷，枝叶苍郁浓密。人们收割葛藤、煮浸纤维，织成粗细各异的葛布衣衫，身着布衣，质朴知足，从不厌倦。

我恭敬地告知女师，禀告心中念想，想要归家省亲。我先洗净贴身内衣，再浣晒外穿衣裳。哪些衣物需要清洗，哪些暂且不必整理？我要回乡探望、问候父母双亲。

诗中有两个关键词，“师氏”和“归宁”。上古贵族女子配有专职女师，即师氏，负责教导礼仪、规训德行、打理起居，是贵族女性训导品行、管束举止的老师，并跟随新娘一同去往婆家，女子归家省亲必先禀告师氏。“归”在古礼中专指女子出嫁，“宁”是问安之意。归宁就是已嫁女子返回娘家，探望父母、请安尽孝，类似于现在所说的“回门”，也是上古礼制中女子敬亲尽孝的重要仪轨。

《葛覃》的第一段全程借景起兴。诗人落笔不直言人事，先铺展山野盛景：幽谷之中，葛藤蔓延、枝叶萋萋，生机盎然；林间黄鸟翩飞、栖落灌木、鸣声喈喈。万物自在舒展、草木欣欣向荣、禽鸟欢愉和鸣。诗人以清幽灵动的山野景色起兴，烘托女子娴静温婉、心境澄澈的品性，以自然万物的蓬勃生机，映衬人物勤勉向善、温润纯粹的本心。景为铺垫、情为内核，物与人相融相生，正是《诗经》“兴”法的精妙所在。

第二段转而直陈其事、通篇用赋。视角从自然景物落回人间劳作，直白叙述女子生活日常：入山收割葛藤、沸水煮浸纤维、精工纺织葛布，制成粗细不同的衣物。劳作繁琐枯燥，可主人公身着自制布衣，简朴自持、初心不改，毫无厌烦倦怠之意。诗句平铺直叙、层层展开劳作细节，不刻意夸赞、不着意抒情，却将女子勤劳质朴、安守本分、勤俭自持的美好德行，真切鲜活地刻画而出，尽显赋体直白写实的艺术张力。

诗的前两章写景叙事，铺垫人物品性；末章直抒胸臆，点明全诗主旨，构架精巧、意蕴悠长。全诗无华丽辞藻、无激烈抒情，以兴绘景、以赋叙事，景淡、事简、语浅，却德厚、情真、意深。在层层递进间，由景及人、由劳至情，完整讲述了一位贵族女子勤于劳作、心念双亲、归宁尽孝的温情故事，于平淡中见真章，娓娓道来，清新自然，明丽欢快，给人以耳目一新之感。

相较于《关雎》的浪漫之情，《葛覃》更突显温润之色。它以山野寻常景致起兴，以日常劳作铺陈，真实还原了上古礼制社会中贵族女性的生活风貌与精神底色：勤勉劳作、安守本心、知礼守规、笃行孝亲。一首短诗，写尽草木生机、人间烟火、温婉德行与赤子孝心。跨越千载，其仍不失为质朴隽永之作，耐人寻味，魅力无穷。

2026.9.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