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朝名医成无己的传奇故事

祁佬健康-蒋药师

<p class="ql-block">金正隆元年春,临潢府的风比中原要硬得多,带着塞外草原的沙砾,刮在人脸上像小刀子。包子颙家的书房里,一个白发老者正把三指搭在病榻上那位老人的腕间,双目微阖。窗外有仆役在扫院子,笤帚划过碎石地面的声响,一下一下,不急不缓。</p><p class="ql-block">“章门穴压痛明显。”老者收回手,对站在一旁的包子颙说,“令尊五脏有瘀血,日久未化。”</p><p class="ql-block">包子颙是临潢府的汉人通事,父亲病了一个多月,面色黧黑,眼目昏暗,食不下咽。金国权贵府上的大夫请了个遍,方子吃了一副又一副,人却一日比一日瘦下去。前日有人告诉他,城南住着一位从宋地掳来的老医官,年过九旬,还在给人看病,手到病除。他便备了薄礼去请。</p><p class="ql-block">老者从随身的布囊中取出纸笔,写下一方:当归、芍药、川芎、茯苓、白术、泽泻。写罢,又搁笔道:“先给令尊按揉章门,拇指压住,让他吸气,吐气时松开,反复十余次,再服药。”包子颙照做了。不到半日,父亲的面色竟缓了过来,眼睛也清亮了些,还喝下去半碗米粥。</p><p class="ql-block">那老者便是成无己。彼时临潢府里的人,多半只当他是个医术极好的老头,从南朝掳来的,姓成名无己,住在城南一处窄院里,独来独往。知道他底细的人不多——这个老人,曾是大宋太医院里首屈一指的医官,曾用四十年光阴,把一部《伤寒论》逐字逐句剖开来讲给天下人听。他是第一个这样做的人。</p><p class="ql-block">成无己出生在聊摄,那是鲁西一个叫成庄的地方。成家世代行医,祖父在北宋天圣四年开了“成颐堂”药铺。据传祖父曾治好过一位公主的顽疾,宋仁宗御赐了一副楹联:“成至人无己,颐正气有道。”后来孙子出生,家里便从对联中取了“无己”二字作名。</p><p class="ql-block">“至人无己”出自《庄子·逍遥游》。庄子的意思,是人修炼到最高境界,便不再执着于自身。成家三代行医,把这两个字当成祖训,大约也是把医道当成了修行。</p><p class="ql-block">成无己从小就在成颐堂里长大。祖父诊病,他在旁边看;祖父开方,他在旁边记。到弱冠之年,他已经能独立坐诊,方子开得又快又准。聊城古城区的人都知道成家小大夫的能耐,找他看病的人从成颐堂门口一直排出去,蜿蜒近一里地。他立了个规矩:无论贫富贵贱,一律排号,绝无捷径。有钱的不能加塞,没钱的照看不误。</p><p class="ql-block">后来他的名声传到了东京汴梁。朝廷把他召入太医院。太医院里都是各地征来的名医,每隔四年有一次诊病试药的大比,成无己技压群雄,被众御医推为领军。那大概是成无己一生中最安稳的一段日子。汴梁城的繁华,太医院的规矩,同僚之间的切磋,都让他觉得,行医这件事可以就这样一直做下去。</p><p class="ql-block">但他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p><p class="ql-block">《伤寒论》是东汉张仲景所著,被称为“方书之祖”,可是成书八百年间,没有人给这部书做过全面注解。原文简古,后世医家读起来常常一头雾水。晋代王叔和整理过,唐代孙思邈引用过,但都只是片段。成无己在太医院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伤寒论》抄本和刻本,越读越觉得,这部书里藏着的东西太多了,没人把它讲清楚。</p><p class="ql-block">大约在三十多岁时,他做了一个决定:要用《黄帝内经》《难经》的道理,把《伤寒论》从头到尾注解一遍。这个决定,他用了一生去兑现。</p><p class="ql-block">在太医院的那些年,他白天诊病,夜里注书。他注桂枝汤,说“辛甘发散为阳,桂枝汤辛甘之剂也”;注四逆汤,引《内经》“寒淫于内,治以甘热”,说甘草姜附相合为甘辛大热之剂,方可发散阴阳之气。他注小青龙汤,引《素问·脏气法时论》,说干姜细辛半夏之辛以行水气而润肾,芍药五味子之酸以收逆气而安肺。这些注文,今天读来仍然明白晓畅,但那是他从浩如烟海的经典中一条一条翻检、比对、印证出来的。</p><p class="ql-block">然而,时局没有给他太多安稳。</p><p class="ql-block">靖康二年,金兵攻破汴梁。宋室南渡,淮河以北尽入金人之手。聊摄成了金国的地盘。成无己年逾花甲,没有南逃,也没有留在汴梁。他回到了聊摄老家,继续注他的书。此时他已完成大半,但战乱之中,纸张贵如金,印书更无从谈起。他只能把注稿一卷一卷收好,藏在行囊里。</p><p class="ql-block">金皇统元年,宋金议和,淮水为界,江北之地正式割予金国。成无己已近八旬。就在这一年或稍后,金人把他掳到了临潢。</p><p class="ql-block">金国没有中医。权贵生病,只能靠萨满和巫祝。他们需要一位真正的大夫。成无己的医术在汴梁太医院里积攒的名声,在这个时候成了他的枷锁。金人把他带走,安置在上京临潢府,为权贵及其眷属看病。</p><p class="ql-block">他随身带着三样东西:一部《注解伤寒论》的手稿,一部《伤寒明理论》的手稿,还有那副御赐楹联的拓本——“成至人无己,颐正气有道”。</p><p class="ql-block">临潢的冬天漫长而寒冷。成无己住在城南一间小院里,独身一人,没有家眷。他的家眷都在中原,隔着一道淮水,一道国界,音讯难通。他每天出门诊病,回来便坐在灯下继续修改书稿。金人给他配了仆役,他不习惯,多数时候自己做饭、自己洗衣。年过九旬的人,步履却还稳健,眼神清亮,像是身体里有一团火撑着。</p><p class="ql-block">那团火是什么,大约只有他自己知道。</p><p class="ql-block">金正隆元年,一个叫王鼎的人从宋地来到临潢,看望他的弟弟。王鼎是个书商,住在包子颙家的书房里,一住就是百余天。在这百余天里,他目睹了成无己给各种人看病。包子颙的父亲是其中一个,更多的时候,是金国的达官贵人。王鼎后来在《注解伤寒论后序》中写道:“仆尝缘访求舍弟,亲见其治病,百无一失。”百无一失——一个书商说出来的话,大约比官修史书里的赞誉要可信得多。</p><p class="ql-block">王鼎和成无己很快熟络起来。一个是书商,一个是写书的人,天然有话说。某日,成无己把王鼎请到屋里,从一只旧木箱中取出一摞手稿,纸页已经泛黄,边角磨损,有些地方用不同颜色的墨改过,显然是反复修订了多年的。</p><p class="ql-block">“这是《注解伤寒论》,”成无己说,“我注了四十年。”</p><p class="ql-block">王鼎翻了翻,越翻越心惊。他对医书懂得不多,但他做书商的,一眼就能看出这部书的分量。他抬头看成无己,老者的神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p><p class="ql-block">“让我带回宋地刊印吧。”王鼎说。</p><p class="ql-block">成无己摇头。</p><p class="ql-block">“我也想让此书在宋地出版。但书稿还需最后一遍校订,暂时不能给你。”</p><p class="ql-block">这是明面上的理由。还有一个理由,成无己说得更轻:“金国朝廷有令,未进呈不可外传。此书成于大宋之人之地,不可经进异朝。”</p><p class="ql-block">王鼎沉默了。他明白成无己的意思。金国规定,私人著作须先呈交朝廷,由金国刻板印刷。如果成无己把《注解伤寒论》呈上去,这部书就会以金国的名义刊行。成无己不愿意。他宁可让书稿烂在临潢的箱底,也不愿让一部大宋医者的心血变成异朝的官刻。</p><p class="ql-block">那之后不久,王鼎要南归了。成无己把改定后的书稿交给他,托人偷偷带回宋地。手稿能不能安全过境,成无己心里没有把握,但他还是这么做了。</p><p class="ql-block">送走王鼎后,成无己在临潢又住了一段时间。他的身体渐渐不如从前,出诊的次数少了,但偶尔还是有人来请。包子颙后来回忆,成无己最后一次到他家,是那年秋末,给一个金国贵族的幼子看惊风。成无己诊了脉,开了方,又嘱咐乳母几句,便起身告辞。包子颙送他到门口,见他走进暮色里,粗布麻衣的背影越来越小。</p><p class="ql-block">那是包子颙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成无己。</p><p class="ql-block">同年冬天,成无己在临潢的寓所中去世。无疾而终,像一盏灯燃尽了最后一滴油,火苗自己熄了。他活了九十三岁,一生经历北宋嘉祐、治平、熙宁、元丰、元祐、绍圣、元符、建中靖国、崇宁、大观、政和、宣和、靖康,以及金天会、天眷、皇统、天德、贞元、正隆,十六个年号,两个王朝。他亲眼看着汴梁的繁华化为灰烬,看着聊摄的家乡换了旗帜,看着自己在暮年被掳到塞外,却始终没有改变过一件事:把《伤寒论》讲明白。</p><p class="ql-block">他没能看到自己的书刊印出来。</p><p class="ql-block">成无己死后,《伤寒明理论》的手稿落到邢台一个人手里,金正隆五年刊行。《注解伤寒论》的手稿辗转到了王鼎手中。王鼎想刊印,但财力不够。此后十二年,王鼎一直把书稿带在身边,年岁渐长,他越来越觉得这件事不能再拖了。终于在友人资助下,金大定十二年,《注解伤寒论》刊行于世。王鼎在后序中特地注明:“此书乃前宋国医成无己注解。”</p><p class="ql-block">此时距成无己去世,已经过去了十六年。</p><p class="ql-block">后来有人统计,成无己是历史上第一个全面注解《伤寒论》的医家。《注解伤寒论》十卷,是现存最早的《伤寒论》全注本。《伤寒明理论》三卷,专论伤寒症状鉴别,从发热、潮热到战栗、烦躁,分门别类,条分缕析。《伤寒明理药方论》一卷,择《伤寒论》常用方二十首,析其君臣佐使,开方解之先河。三部书鼎足而立,后人合称“成氏伤寒三书”。</p><p class="ql-block">清代医家汪琥读完成无己的注本后说:“成无己注解《伤寒论》,犹王太仆之注《内经》,所难者惟创始耳。”创始之难,在于没有先例可循。成无己之前,八百年间没有人做过这件事。他做了,而且做成了。</p><p class="ql-block">聊城老家的人后来尊他为“国医亚圣”。亚圣者,仅次于医圣张仲景之谓也。这个称号是不是过誉,医学史家自有公论。但有一点是清楚的:没有成无己,张仲景的《伤寒论》在后世的流传会是另一番光景。他以经解论,以论证经,把《内经》《难经》的道理贯注到《伤寒论》的每一条条文、每一个方剂之中,使这部“方书之祖”从一部经验之书升华为一部理论之书。此后历代医家研究伤寒,无不从成注入手。</p><p class="ql-block">成无己去世后,临潢城南那座小院渐渐荒废了。没有人给他立碑,没有人替他修墓。他的骨殖散落在塞外的黄土里,和临潢府的沙砾混在一起。</p><p class="ql-block">但他的手稿活着。那些纸页上的字,一笔一画,从临潢到中原,从中原到江南,从宋到元,从元到明,从明到清,一直到今天。一个人把自己的名字刻在纸上,纸比石头活得久。</p><p class="ql-block">成家那副对联的上联是“成至人无己”。庄子的原话,完整的是:“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成无己的名,恰恰是因为他做了一件“无己”的事,才被后人记住的。</p><p class="ql-block">他耗尽一生,让一部八百年前的古书开口说话,而自己,成了那个不说话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