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下

荣海

　　我常常想起那只大鹏。

那时候，我还是个少年，住在老家那间土坯房里。墙是泥的，窗是塑料膜的，可心却比天还高。我总觉得自己是那只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大鹏，这个小村子不过是暂时的栖息地。许多人都笑我痴，说一个穷小子，整天想些不着边际的事。我也不争辩，只是每到黄昏，就爬上门口的大树，看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心里有着一种说不清的渴望。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鸟儿生来就是属于天空。而有些，注定要在林间徘徊。

时光是最不经用的东西。一晃眼，青丝成了白发，挺拔的腰身也弯了下来。此刻的我回到村里时，再也不会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那个自诩大鹏的少年，已经成了最寻常不过的老人。有时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张布满沟壑的脸，竟觉得陌生得很。这是谁呢？是那个在月光下幻想远行的少年吗？还是那个在水库边对着落日发呆的青年？

都不是了。

今天是我的生日。早上在家给自己下了一碗面，里面放上昨晚没有吃完的猪肝。女儿们很忙，发来祝福短信，没有时间张罗吃饭，晚上我就在单位宿舍自己宴请自己。我与我举杯，说些年轻时的荒唐事，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沉默了。

似乎是醉了。恍惚间，我又看见了那个坐在门口大树上的少年。他还在看夕阳，还在等着那只大鹏飞过来。

可我知道，那只大鹏，不会来了。

夜色已经很深了。一个人在单位里慢慢地闲走。月亮很好，把路照得清清白白的。路边的桂花开了，香气淡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吹过时，影子在地上晃啊晃的，像无数个旧日的梦在走动。

我想起许多年前，我也曾这样走过。那时是去村部等一封信，一封远方来的信。信终究没有等到，可等的过程却成了记忆里最鲜亮的片段。等待本身，有时候比等待的结果更值得回味。

回到宿舍，拿起手机，翻看朋友圈里过去的人和事。有一句感叹，配了一幅图：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痴笑了一下，那时候的自己一定觉得这两句诗洒脱极了。现在才懂，真正的林下，不在山上，而在心里。

想写一些东西，写今夜的心境。写得很慢，像是要把一辈子的时光都揉进字里。写到“会心”二字时，我顿了一下，心中晕开一片朦胧，像有一阵细雨。

真的有会心吗？

也许有的。就在今夜这酒里，在这月光里，在这宿舍四壁空空的屋子里，在那只永远不曾飞来的大鹏的影子里。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我忽然觉得心里很静，像一池秋水，风停了，连最后一丝涟漪也平了。

自诩大鹏飞僻村，耄耋回首尚东门。今宵寿酒须拼饮，明日闲为林下人。

这诗，算是写给自己生日祝福吧。不为大鹏，不为故乡，只为今天一个寻常的、却又格外清明的夜晚。

明日醒来，我就是林下人了。不，或许从今夜起就是了。

——创作于九月十日

（图片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