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岁月火样红（六）

劉雲和

《青山岁月火样红》作者李振安

背景音乐🎵《到农村去，到边疆去》

第六章 岁月坚守

一 学医破灭

七年乡野光阴，农耕劳作始终是我的生活常态，我已经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人节奏，可藏在心底那份读书求学、走出山野的念想，从来没有真正熄灭过。无数个辛劳后的夜晚，一身疲惫的我躺在简陋的床上，望着窗外辽远的夜空发呆，总盼着能有机会，挣脱脚下这片土地的束缚。

一九七三年，高校招收工农兵学员的消息传遍山野，沉寂的山村瞬间热闹起来。一批又一批知青攥着烫金的录取通知书，收拾行囊陆续离开世代耕作的山乡。看着昔日朝夕相伴的同伴一个个远去，奔赴全新的人生，我心里满是羡慕与焦灼。可家庭的变故像一道冰冷的门槛，死死地横在我面前。升学、招工、参军，一次次改变命运的契机，都在政审的关卡前止步，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悄然流逝。

一九七五年七月的一天，盛夏的热浪夹着阵阵蝉鸣声席卷乡村，公社的一通电话打破了我平淡的生活，通知我即刻前往永丰县招生办。那天日头毒辣，柏油路都被晒得发软，空气中翻涌着灼人的暑气，我一路步行、或遇搭车，顶着炎炎烈日，奔波五十多里山路赶到县城。得知我的档案已经进入县里面最后的审查环节，我心底不由得燃起热切的盼望。这是我埋藏心底多年的执念。父亲一生行医，治病救人的模样深深烙印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我无数次幻想自己穿上白大褂，循着父亲的脚步从医为民。得知消息的那一刻，长久积压的期盼尽数显现，胸腔里充满着无言的喜悦，我甚至在心里默默规划好未来的求学之路，连往后的日子该怎样度过，都在脑海当中细细设想。

母亲陪着我守在招生办门外的石阶上，两个人安安静静等候最终结果，指尖都不自觉攥得发白。没过多久，工作人员面色凝重地走了出来，带来了冰冷的答复：公社与大队对我扎根乡村的现实表现十分认可，他们都全力推荐了我，可父亲的问题尚未平反，县里的政审环节无法通过，结论是不予录取。

盛夏的太阳炙烤着大地，空气燥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可我站在台阶上，浑身却一阵阵刺骨冰凉。积攒了数年的期盼，在这一刻轰然破碎，所有的憧憬与幻想，都化为泡影。母亲忍不住红了眼眶，悲痛难抑。母子二人静静地坐在县政府门外的长条木凳上，从午后一直坐到夜色降临。历经数年风雨打磨的我，早已褪去了少年的莽撞，反倒变得无比冷静，我轻声劝慰着伤心的母亲，把所有的委屈与不甘悄悄压进心底，不让悲痛的情绪完全将自己吞没。

回到松江山村后，我刻意不再提起读书升学的话题，强行收敛心底翻涌的失落，重新扎进朴素的农家日常。白天下地干活，为挣工分汗水浸透衣衫；闲暇时钻研木工手艺，或是打开收音机消磨时光。白天里我装作若无其事，可每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时，那个没能实现的学医理想，总会像针一样，隐隐刺在我的心上。我明白，这扇命运之门已经关闭，我只能沉下心来，继续鼓起在乡村坚守的力量。

　　学医的愿望没实现



二 留守猪场

一九七六年春节过后，我在这片乡村插队的时光，已然走过整整八个年头。当年那个从城里来、身形瘦弱的少年，如今已经长到一米八的个头。八年的农村粮滋养，八年的劳力活碰撞，不仅重塑了我的体魄，让我褪去了城市少年的孱弱，更一点点磨平了我的棱角，锻造出隐忍坚韧的心性。回望这八年走过的路，心中百感交集，既有苦楚，也有沉甸甸的收获。

时代的风向不断转变，大批知青借着招工、升学、顶替政策陆续离开农村。七都公社一百多名下乡知青，最后坚守下来的已经不足二十人；偌大的松江知青点，昔日热闹的院落渐渐冷清，最后只剩下我孤身一人。

公社党委做出了安置知青的决定，集中全公社零散的留守知青，统一搬迁到公社停办多年的养猪场，组建全新的知青集体。公社领导专门找我谈话，深知我八年扎根乡村的经历，要我做这个知青集体的领头人。八年乡村生活的考验就是我最好的答卷，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我没有丝毫推脱，坦然接受。并且暗下决心，一定要齐心协力把这个新集体建设好。

养猪场原本早已荒废破败，房屋墙体开裂、屋顶漏风。公社派了两名经验丰富的老农，加上我们这些留守知青，共十五个人就在这里安家落户。我们一起动手维修土屋，改善住房，开垦水田与菜地，靠着集体劳作，粮食和蔬菜都能做到自给自足。比起之前分散在生产队的孤单生活，这里的条件好了不少，一日三餐不用愁。大家一同下地劳作，闲暇时围坐一起听广播、唱乡村歌谣。猪场地处集镇中心，商店、卫生院、学校都近在咫尺，公社还会定期放映露天电影，集体生活的日子又多了几分烟火暖意。

县里调拨了一台手扶拖拉机分配给知青点，没有专人教学，我自己蹲在机器旁琢磨机械原理，反复记牢刹车、离合、油门的操作逻辑，靠着老师傅三言两语的指点，便慢慢地熟练掌握了驾驶技术。这台拖拉机成了我们集体的“得力帮手”，平日里为生产队装化肥、交公粮，往返城乡运送物资，偶尔还带上知青去逛县城。

有一次进山运送稻谷，拖斗里满满当当装满谷袋，行至狭窄的陡坡路段时，拖拉机不慎发生侧翻。谷袋散落一地，人和机器一同重重摔在坡边，万幸的是所有人都只是轻微擦伤，没有大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山间荒僻没有外援，我和同行的老乡奋力鼓劲，一点点把沉重的拖拉机扳回正道，再一袋袋把散落的谷袋重新扛上车。我们埋头忙活两个多小时，等到把谷袋运抵粮库时，夜空早已缀满点点繁星。

这台手扶拖拉机，还临时充当过急救车辆。有知青半夜突发急腹症，乡村夜里没有其他交通工具，大家急中生智，把竹躺椅当作简易担架，稳稳安置在拖拉机拖斗上。拖拉机的突突轰鸣声冲破夜空，急速将病人送往卫生院，争取到救治时间，病人转危为安。

养猪场的日子，有劳作的艰辛，也有心心相融的温情。十几名远离家乡的青年彼此扶持、互相照应，在孤寂的岁月里抱团取暖。我们虽然离开了生产队，来到了新集体，可依旧看不到希望，前路迷茫，未来何去何从，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忐忑与不安。



　　手扶拖拉机运稻谷



三 外出考察

一九七六年八月，永丰县牵头组织干部与知青代表，前往湖南株洲学习知青建场办点的先进经验，我凭借多年扎根乡村的经历，有幸作为知青代表进入考察团，同行的还有来自上海、南昌的两名留守知青代表。长久困在大山里的我，接到通知时心里非常激动，终于有机会走出封闭的山野，看外面的世界。

考察团一行从永丰乘坐卡车先抵达樟树，再换乘绿皮火车，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坐上火车。车轮在铁轨上轰隆向前疾驰，窗外的山野、村落飞速向后倒退，陌生的景致扑面而来，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半夜时分抵达株洲，我们住进招待所的大通间，木板床挤着数十人一同休息。八年山村生活练就了我极强的适应能力，即便休息不足，我仍然打起精神，满怀热情地参与每一场考察活动，不愿错过任何一次学习的机会。

我们实地走访了株洲当地几个知青点，亲眼见到当地政府拨付专项经费修建住房，统一配备农机设备，扶持知青发展农业生产与农副产品加工。这里的知青生活安稳有序，日常劳作有保障，表现优秀的青年还可以入党、参与集体管理工作。一行人看在眼里，心里满是触动，默默盘算着要把这套成熟的安置经验带回永丰，切实解决本地留守知青当下的生活困境与现实难题。

离开株洲后，我们集体前往韶山瞻仰毛主席故居。堂屋、卧室、学堂里的旧物都完好留存，门前的荷塘、伟人早年耕种过的田地依旧质朴如常。一代伟人从这片乡土起步，艰苦奋斗、砥砺前行，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中都生出无限感慨，长久积压的迷茫似乎也消散了几分。

考察的最后一站抵达武汉，我第一次亲眼见到长江大桥横跨在滔滔江面之上，壮阔的江水奔涌向前，震撼得我久久失语。登上黄鹤楼，武汉三镇的市井风光尽数铺展在眼前，我们三名知青代表在此拍下一张合影，定格下这段难得的远行记忆。坐上长江客轮，江水在船身两侧奔流不息，走出封闭的大山，我的眼界彻底被打开，心里的格局也慢慢开阔。我暗自思索，前路或许依旧坎坷曲折，但只要坚持下去，命运终会迎来柳暗花明的转机。

一九七七年一月，七都公社分到了国营煤矿的招工名额，公社经过综合考量，向上级部门郑重推荐了我。公社书记拍着我的肩膀，语气温和又笃定：“小伙子，你在七都待得够久了，去吧。”

整整八年的插队岁月，就此缓缓落下帷幕。离开这片挥洒过我整个青春汗水的土地，我心里盛满了对乡土、对乡亲的感激，也藏着对这片山野万般的不舍。八年乡村风雨淬炼出的坚韧心性，早已刻进我的骨血，它将会陪着我，义无反顾走向人生崭新的下一程。

　　参观韶山毛主席故居

　　韶山冲上屋场，有一栋坐南朝北的“凹”字型农舍，这里就是毛主席的诞生地。

　　故居中共有房屋18间，1893年12月26日毛泽东诞生在这里并在此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代，直至1910年的秋天离开这里外出求学。

　　故居陈列物品中有许多是原物，卧室中的床、书桌和衣柜，堂屋中的方桌和板凳，厨房中的大水缸和碗柜，农具室中的石磨、水车和大木耙等，都曾留下过毛泽东的印迹。毛泽东卧室顶上有天窗，顺楼梯可攀上屋顶。1925年6月，毛泽东在这里召开了秘密会议，建立了韶山的第一个中共支部。

　　故居前面是一口长满荷花的池塘，叫南岸塘；在附近100米左右的地方，就是毛泽东少年时代读书的私塾——南岸，共有10多间房屋。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