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与守的人间

醉猫

　　风在枝桠间徘徊缠绕。

静立窗，看它掠过窗棂，倏然来，倏然去。我不愿伸手，去捕捉这一缕虚无的影子。真正牵住目光的，是风骤然停息的一瞬：街角灯火缓缓漫开，一道人影破开濛濛夜雾，自沉沉暮色里缓步走来。一身驮着俗世烟火，走过漫漫长夜，在我的凝望之中，朦胧轮廓，一点点清晰。

　　我抬眼望向寥廓夜空，并非贪恋漫天星河，只为留住那一夜——星光轻轻落满你的肩头。你低声诉说期许，说往后要同我共守一轮月色。那一声私语，被岁月慢慢焐热，化作漫漫长夜里，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暮色缓缓倾覆大地。我常斜倚廊下，静听晚风流转。竹帘被风撩动，簌簌轻响。恍惚之间，总将这细碎声响，误认作你归来的脚步。或许此刻，你独坐灯前，指尖抚过泛黄纸页；檐角摇曳的风铃，隔着万水千山，替我们遥遥应答。

　　这人世间真正的安宁，从不是万籁俱寂。是晚风栖在肩头，携来巷口浮动的槐花香；是两两相望之时，不必言语，心事便在心底漾开浅浅波纹。恰似两株生在幽隅的青藤，在克制与温存里，缠绕出岁岁年年的年轮。

　　只是我的爱人，请不要在黎明吻我。夜色之下的相逢，本就薄如幻梦。你的呼吸裹着晨露清寒，却比海潮汹涌，几乎冲垮我用心垒起的心堤。我怕这片刻缱绻，耗尽无数长夜苦苦的等候；更怕天光乍破，大梦惊醒，你的眉目消散成一缕云烟。黑夜尚能容纳久别重逢，白昼，总要将一切归还现实的荒芜。

　　人世本是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两岸花开花落，不过光阴抖落的浮光碎影。我见过太多人于浪涛里浮沉：有人擎星火立于浪尖，撒落一地微光；有人退守礁石暗影，将满腹心事沉埋潮声；有人逆浪跋涉，脚印深陷泥泞；有人随波漂泊，身如无根浮萍。

　　世人所见那一身万丈锋芒，都曾历经千回百折，把骨血淬炼为点点星火。那些踏过的困顿坎坷，一寸寸碾荆棘为前路。纵使活得如骄阳灼亮，衣襟之上，也难免沾夜色寒凉。唯有在暗夜里反复沉淀，磨洗心性，待到破晓之时，方能拥有这份洗尽尘俗的通透。

　　越是敢于劈波斩浪的舟，舱底越藏着一片柔软。一句轻轻的“还好吗”，便足以撞碎坚固的心墙，叫长久硬撑的刚强顷刻崩塌；一句安稳的“我在呢”，便能松开缚住心海的缆绳，卸下千钧重担，化开心底层层郁结。

　　人总盼着重回孩童模样，欢喜便肆意舒展，悲戚便任由泪水滚落。可抬眼看见窗台那盆你悉心照料的兰草，看见绳上随风轻晃的衣衫，眼底翻涌的湿意，便悄悄收了回去。

纵使身心俱疲，依旧咬牙向前；纵使满心惶惑，也把哽咽暗自藏起。不愿让一己的脆弱，惊扰这一盏独属于你我相守的灯火。

　　我的爱人，请你记得。世间万千目光，都如候鸟匆匆过境，可总有一人，甘愿做你身后安稳的岸。不必奢求万众仰望，倘若有一双眼眸读得懂你眉间风霜，有一双手捂得暖你心底寒凉，便已是岁月写下最厚重的诗。

　　生活本就难得圆满，总把完满裁成缺憾，将滚烫热烈熬成烟火寻常。后来我慢慢懂得：等待，不是一味痴盼别人奔赴向你；坚守，也不是死守一场遥遥无期的相逢。等，是心底存一份相逢的热望；守，是好好护持一个完整的自己。你如何善待自身，便是世界回赠于你的温度。

　　今夜晚风停歇，星子漫洒窗棂。不妨好好抱一抱镜中的自己——那个风雨之中未曾折腰的人，睫毛还凝着未干的晨露，掌心之中，早已握住整个人间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