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岁月火样红（五）

劉雲和

《青山岁月火样红》作者李振安 背景音乐🎵《上山下乡》 第五章自寻其乐 一山野放歌 田间劳作的日子清苦又单调。白天出工下地，锄地、割稻、挑担，样样活计压在肩头，一天下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劳累之余，唱歌唱戏，便成了我们知青苦中寻乐的一桩快事。 在松江插队时，大队组建了文艺宣传队，宣传党的方针政策，讴歌乡间的好人好事。村里不乏会拉二胡、打鼓、唱古装戏的老乡，但想要搭起一支像样的演出队伍，知青便是当之无愧的主力。 我也是松江宣传队的一员，常常跟着队伍到村里去演出。每每节目落幕，台下便响起一片呼喊：“京剧迷来一段，京剧迷来一段！”想来，乡亲们是晓得，我在知青里头，算得上一个地地道道的“京剧迷”。 京剧是国粹，那婉转的唱腔、醇厚的韵味，深深烙印在人们心底。那个年代，乡村文化生活匮乏，娱乐方式十分单调，《红灯记》《智取威虎山》《沙家浜》等样板戏风靡城市与乡村，而这些样板戏，我每一出都能哼唱几段。 为了不辜负乡亲们的热切期盼，我便在众人的期待里登台亮嗓，有模有样地唱上几段。那还算是像样的唱腔，朴素的亮相，依稀带着李玉和、杨子荣身上的英雄气概。这几段京剧唱段，为整场演出增色不少，每每唱完，台下总会响起阵阵热烈的掌声。 松江宣传队接到演出任务，排练总是热火朝天。编导连夜赶写脚本，队员们白天下地劳作，夜里集中突击排练。在队里，我服从安排、听从调度，小合唱、三句半这些分配给我的节目，都能认真完成。台前幕后的辛劳大家有目共睹，可我学唱样板戏背后的故事，却鲜有人知。 我对京剧的喜爱，最早源于父亲的耳濡目染。父亲的工作神圣繁重，需要极强的责任心与充沛精力。他的房间墙上挂着一把京胡，那是他忙碌工作之余，排解疲惫的消遣。 儿时，只要听见家里响起京胡的琴声，我便会跑到父亲身旁，静静看他一边拉琴，一边吟唱京剧。那是父亲下班回家后，悠然放松的时刻。他便是借着这样的方式，舒缓身心劳累，平复精神。 受父亲熏陶，我渐渐爱上听戏、唱戏。留声机放出的京剧唱片，更是深深吸引了我。我虽不懂各派唱腔门道，却听得入迷、唱得投入，偶尔哼上几句，还能得到父亲的指点与夸赞。 初到乡下，日子简单重复，每日不外乎出工、收工、吃饭、睡觉，循环往复。直到我花十六元买下一台半导体收音机，单调的生活才有了转机。打开收音机，各个电台播放的几乎都是革命样板戏。纵然内容单一，但能听见熟悉的京腔京韵，跟着学唱现代京剧，于我而言已是难得的幸事。 每当收工归来，我便借京剧来放松自己的身心。守着收音机，边听边唱，乐此不疲，沉醉在婉转的京腔之中。几年下来，我的唱功大有长进，陪伴我的收音机，也换了一台又一台。 那时候，《红灯记》《智取威虎山》《沙家浜》等六部样板戏，我早已烂熟于心，几乎倒背如流。不管哪一出戏，从开场到落幕，人物的念白、唱词，我都可以一字不差地说唱完。 这份对京剧的痴迷，也给沉寂的山村带来几分生机。对着村里的孩童，我唱“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逗得孩子们笑逐颜开；在生产队打谷场上，我唱“军民鱼水情”，由衷夸赞房东老婆婆；进山砍柴之时，我高声唱“打虎上山”，“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豪情，给我增添了无穷勇气。这便是我苦中寻乐、苦中奋进的真实写照。 如今回想当年对样板戏的那份痴狂，依旧觉得不可思议。正是这段沉浸戏曲的岁月，藏着我对样板戏深深的眷恋。戏里的英雄人物，令我由衷崇拜；英雄身上的精神，令我深深敬佩；他们的人生际遇，令我心生向往；他们坚守的理想，亦是我心中的追求。 我忘不了山村旷野给予我放歌的天然舞台；忘不了京剧带给我的欢乐与力量；忘不了京胡声里浓浓的父子情深；更忘不了京剧相伴，熬过的那些艰难岁月。 二球场驰骋 一九七五年下半年，七都公社筹备组建篮球队，要参加永丰县农民篮球运动会。公社青年当中，我的个子算得上偏高，篮球运动恰好看重身高优势，我便入选公社篮球队。一同入队的，还有两名退伍军人，以及七位插队七都的永丰知青。在公社武装部黄部长带领下，我们开启为期一周的集训，训练结束便奔赴赛场。 全队十名队员，年龄都在二十至二十五岁之间。其中苏承根我早就相识，他是退伍军人，和我一同从松江大队抽调而2来。我们本就是村里要好的伙伴，如今又并肩加入球队，实属难得。报到前一天，大队书记专门把我们二人叫去，叮嘱道：别的大队最多只抽调一人，咱们松江一下子抽出了两个，希望你们好好拼搏，为松江争光。 队员之中，我和张庆军也相熟。他是插队在也元大队南拓村的永丰知青，插队没多久就开上了大队的手扶拖拉机。好几次途经松江，我还搭乘他的拖拉机去过县城。此番篮球赛事，让我们再度相聚。 篮球队训练时间紧迫，任务繁重。每日训练包含跑步、运球、投篮、过人、进攻、防守诸多项目。清晨两个小时长跑，是训练体能的必修课。虽说我们常年下地劳动，体力底子不差，但篮球是短时间高强度对抗，对体力的消耗，远胜过田间劳作。 长跑最考验意志，不少队员跑到体力透支，只能停下步行一段，再接着跑。好在我们正值青春，遇上难处咬咬牙便能挺过去。运球、投篮属于技术活，绝非短短几日就能练好。黄部长便根据每个人的特长，安排针对性训练。 张庆军跳投命中率高，就专攻跳投；苏承根三步上篮势不可挡，便多加练习；我弹跳出众，便主攻抢篮板。这样因材施教，队里每个人各有专攻，短短几天训练便收获明显成效。经过实战磨合，我、张庆军、苏承根三人，还练出一套默契的三人配合战术。 比赛一天天临近，训练节奏愈发紧张。白天训练强度加大，体力消耗巨大，最难熬的便是饥肠辘辘的时刻。集训期间在公社食堂定量就餐，每人每餐只有四两米饭，配一小碗豆腐、南瓜这类素菜。偶尔能吃上大蒜辣椒炒肉，已是难得的口福。 年轻小伙子，有饭填饱肚子就知足，饭菜好坏反倒不计较。记得有一晚，我和张庆军饿得实在扛不住，溜到食堂寻吃的，翻遍橱柜一无所获，最后从大锅底下铲出两块锅巴，聊以充饥。 县里农民篮球赛定在江口公社举办。江口距离县城二十华里，七都到县城又有三十华里，从七都出发，全程足足五十华里。比赛前一日，公社派农机站拖拉机送我们出征，拖拉机车斗满满当当，载着队员与行李。在乡下，拖拉机已是最好的交通工具，插队以来，我头一回坐上这样的“专机”。 在江口公社，我们遇见了来自各个公社的知青队友，有上海、南昌、吉安、永丰各地来的青年。各支代表队里，知青占比超过八成。这场篮球赛，俨然一场难得的知青大聚会。知青们一见如故，如同兄弟战友，围坐在一起畅谈不休，交流插队劳作的种种经历。短短几天，素不相识的人慢慢熟知，彼此之间毫无隔阂，情谊日渐深厚。鹿冈公社的上海知青，邀约我们赛后去参观他们兴办的药厂；永丰的知青，热情邀请我们去往县城做客。难得的赛事，难得的相逢，为知青们创造了难得的交友联谊机会。 赛场没有看台，观众围站场地四周，队员们在沙土场地上奔跑驰骋，时不时有人脚下打滑摔倒。赛场条件简陋，但比赛风气淳朴。全体队员听从指挥、服从裁判，场内场外大家互相体贴照应，真正做到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比赛当中，全队齐心协力，打出不少精彩配合。苏承根的三步上篮，被大家戏称“坦克冲锋”，势不可挡；张庆军跳投屡屡建功；我抢篮板也频频得手。 最终，七都公社代表队拿下第二名。虽然没能摘得冠军牌，但我们满心欢喜。我们享受比赛的过程，更收获了珍贵的知青情谊。 三水畔寻鲜 我喜爱钓鱼，是从小受父亲影响。父亲工作繁忙，难得遇上周日休息，便会带上我去水塘垂钓。他常说，钓鱼，是消解工作压力、舒缓精神疲惫的良方。 我们就地取材削制钓竿，系上钓线，扎牢鱼钩，装好浮漂。整套工序看着简单，实操并不容易，单单扎鱼钩，我就反复练习无数次才算熟练。鱼饵多用红蚯蚓，也会用酒糟面团捏制，根据鱼情灵活选用。 从前钓鱼，大多去往郊外水塘，钓野生鲫鱼最有乐趣。鲫鱼咬钩轻而隐秘，咬几下又停顿，常常让人捉摸不透，唯有眼疾手快，才能抓住时机提竿。父亲对我说：钓鱼，等的是机会，练的是耐心。每次垂钓，我都谨记父亲这番教诲，照着去做，往往颇有收获。儿时钓鱼满载而归的经历，也早早启蒙我，做事要专注，贵在持之以恒。 知青在农村的生活，全凭当地条件。下地劳动，能换来口粮与蔬菜；吃肉，要等公社食品站每月到大队杀猪，每个知青仅有一斤猪肉的供应指标，除此之外没有特殊优待。想要改善伙食，只能靠自己想办法。万万没有想到，儿时学会的钓鱼本事，在乡下派上了大用场。一得空闲，我便奔向水塘。 村边那口小水塘，是老俵浇灌菜园用的，塘边长满水草。水塘常年不干涸，也很少有人捕捞，塘里野鱼很容易上钩。记得第一次去垂钓，就钓上来一只大甲鱼，让我喜出望外。房东连连夸赞我：“好会钓鱼仔！”房东家一对双胞胎外孙，只要看见我扛着鱼竿出门，便寸步不离跟在身后。我留有一张水塘边垂钓的老照片：我坐在自制小折椅上钓鱼，身旁围观的，正是双胞胎其中名叫“黑嗒嗒”的小孩。 春雨过后，稻田里也会游来不少小鱼，有的从水塘漫流过来，有的是稻田里自然繁衍。当地老俵捕捉田鱼，有一套独有的法子，叫作“照鱼仔”。夜里提着照明，沿着田埂边走边照，水里的鱼儿看得清清楚楚，鱼受光亮惊扰便静止不动，这时拿小网捞、铁叉叉，都能轻松捕到鱼。 那时候手电筒物资紧缺，老俵为节省开销，多用山上砍下的松明来照明。把杆子一头挂上小铁篓，篓里点燃松明，一边烧一边添柴，松明燃尽，也就该收工回家。我也曾跟着老乡试过几回照鱼仔，运气好的时候，一晚能捕五六斤鱼。可代价也不小，满脸被烟火熏得乌黑，两个鼻孔堵满黑灰。为吃上一口鲜鱼，着实要吃一番苦头。 除了钓鱼、照鱼仔，我还和其他知青一起试过毒鱼、炸鱼。毒鱼的方法简单：找一处有鱼的水沟洼地，用泥土围堵封闭，把碾碎的茶树枯饼撒进水里，静待一段时间，鱼儿便会翻白浮上水面，徒手便可捞鱼入篓。 炸鱼就大不一样，讲究找准地点、把握时机。我参与的炸鱼，都在村后的恩江河里面进行。这条河即便盛夏干旱时也水流不止，河道转弯处形成一个个深水潭，是鱼群聚集栖息的地方，也就成了我们炸鱼的去处。炸药市面上买不到，只有修水库时由水利部门统一调配，水库完工后剩余的炸药，交由大队保管。 知青想要炸鱼，得向大队申请炸药。大队干部十分信任知青，即便是这类危险品，也大多有求必应。他们相信，知青绝不会拿炸药做坏事，不过是为了捞点鱼改善伙食而已。 炸鱼的难度不小。先要估摸水潭水深，将炸药捆在适配的石块上，导火索的长度要拿捏精准，保证点燃之后，炸药刚好落到潭底才引爆。每一个环节都容不得差错。点燃导火索的一瞬间，持药人必须沉着果断，迅速把炸药抛入水潭。 一声巨响过后，大小鱼儿被震晕，纷纷漂浮在水面，有的顺着江水往下游漂。这时就要眼疾手快，下水捞鱼。我生性胆小，从来不敢亲手抛掷炸药，但爆炸之后，我也会同伙伴们一起迅速游向水潭与下游，兴冲冲打捞鱼儿。每次炸鱼多少都能有所斩获，总算不辜负大队干部给予的炸药。知青们就是在这样的尝试之中改善伙食，也收获了别样的山野乐趣。有时候不管是垂钓、松明照鱼，还是炸鱼，遇上运气好，捞上来好几尾活鱼，满心欢喜拎回住处，简单炖煮，便是一顿难得的佳肴；也常常忙活大半天，到头来收获寥寥，空手而归也是常事。 走在田头溪水边，山风拂面，暂时把犁耙挑担的农活重压抛到脑后。不论渔获多少，山野水边这份无拘无束的自在欢愉，回味无穷。 插队的岁月条件艰苦，精神物质生活都十分匮乏，正是唱歌、打球、寻渔这一桩桩自寻其乐的小事，给枯燥的插队生活增添生机与活力，支撑着我们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日夜。 　　李振安在水塘边钓鱼，旁边小男孩观赏鱼儿上钩 　　钓鱼 　　炸鱼河段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