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岁月火样红（四）

劉雲和

《青山岁月火样红》作者李振安

背景音乐🎵《知青之歌》



第四章 医疗往事

一 父亲功德

但凡提起医疗二字，我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飘向我那至亲至爱的父亲李应祖。他尊重科学、潜心钻研业务，不辞劳苦一心为民的模样，一幕幕清晰浮现在我的脑海，深深烙印在我记忆的深处。



　　李应祖



　　父亲是新中国第一代高级知识分子。抗日战争烽火连天的岁月里，他亲眼目睹日寇铁蹄践踏之下山河破碎的惨状，也切身体会到普通百姓缺医少药的锥心苦楚。也就是在那时，他在心底立下铮铮誓言：学医求精，为国为民。

医学院毕业之后，条件优越的大城市向他伸出了橄榄枝，他婉言谢绝；远在台湾的二伯父，也诚挚邀请他赴台行医，他同样毅然回绝。怀揣一颗报效祖国的赤子之心，父亲毅然选择扎根吉安。他和几位同窗携手并肩，一同攻坚克难，成为当时市民医院里的医疗骨干。吉安解放之后，医院改名为专区医院。据《吉安地区卫生志》记载，早在一九四八年，父亲便成功完成了全区第一例外科手术，成为吉安外科领域当之无愧的开拓者。

新中国成立后，作为国内第一批医学界专家，父亲得到国家的器重与厚待。身处宽松向好的时代环境，他如鱼得水，将全部身心投入到医疗事业当中，医术日渐精湛，救治的病患数不胜数。

可世事难料，一九五七年，反右运动骤然袭来。正处在事业上升期的父亲，只因几句发自内心的坦诚之言，便被错划为右派分子。沉重的政治帽子压在肩头，无形的精神枷锁困住身心，年轻的父亲陷入苦闷与彷徨。可他从未就此软弱退缩，更没有放下对医学事业那份执着的追求。

“做个好医生，服务为人民。”这是父亲一辈子坚守的信念。顶着重重政治压力，承受着内心的精神煎熬，他服从组织安排，到市立医院主持外科工作。那时候医疗条件简陋落后，可他依旧勇挑重担，迎难而上。父亲的书桌之上，常年摞着厚厚一沓全英文医书。那个年代，想要探索创新外科手术，国内没有现成中文医刊可供参考，他便一头扎进外文典籍之中，从中汲取知识养分，摸索全新的手术方案，开拓属于本地的医学新路。

儿时的我，常常在夜里望见父亲伏案苦读的身影。彻夜不熄的灯光，映照出他对病人的赤诚，也映出他对医术的执着。为了一台重大手术，他会不分昼夜反复推敲，多方论证，手术方案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确认万无一失，才肯罢休。

“一切以病人为重，一切对病人负责。”这是父亲恪守一生的信条。我至今仍记得，医院的门卫深夜急促的敲门声，伴着一声声“李大夫，有危重病人”的呼喊，在那个年代是家常便饭。每逢这样的时刻，父亲从不多说一句话，抓起手电筒便心急火燎奔赴医院。第二天，拖着一身疲惫稍稍歇息片刻，又匆匆走向病房，继续查看病患。

六十年代社教运动期间，父亲跟随地区医疗队前往永新下乡巡回医疗。有一回，一位农民在田间劳作，被农具深深划破腹部，伤口很深，血流不止。送到诊疗点的时候，人已经面色苍白，意识模糊。

临时诊疗点是祠堂改造而成，条件十分艰苦。没有专业的无影灯，只能靠着几盏煤油灯勉强照亮；消毒器械也只有一口简单的煮沸锅。情况危急，父亲当机立断，决定立刻开展紧急清创缝合。他蹲坐在草垫之上，额头不断渗出冷汗，一双手却稳如磐石。他先快速按压止血，再用煮沸消毒后的器械，仔细清理伤口里裹挟的泥沙与异物。光线昏暗，他便一次次侧过头凑近伤口仔细查看，汗珠不断滴落，在手术布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迹。

就这样，他全神贯注操作了一个多小时。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出血彻底止住的那一刻，守在门外焦急等候的家属亲友，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纷纷上前向父亲道谢。连日忘我操劳，父亲的身形日渐消瘦。带队的地委书记看在眼里，端来一碗在当时十分难得的鸡蛋面条，关切地叮嘱：“老李呀，可千万要注意身体哟！”望着那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父亲热泪盈眶。在那个岁月，党组织对知识分子的这份重视与关怀，正是他一心报国最期盼的用武之地。

十年动乱降临，身处逆境的父亲被剥夺了上手术台的权利，可他胸中的斗志丝毫未减，一腔壮心依旧。那段难熬的日子，他心里牵挂的，依旧是医疗事业的传承与发展。他把自己多年外科临床积累下来的宝贵经验，细细整理成数百份病案。可这些凝聚了他半生心血与智慧的文稿，在抄家之时，竟被当作“毒草”付之一炬。父亲痛彻心扉，仰天长叹：“财物丢失我毫不可惜，这些文稿何止千金万银啊！”

父亲很少谈论政治，面对残酷的政治迫害，他时常茫然无措。可只要话题落到治病救人这件事上，他立刻精神抖擞，思维敏捷。他对患者的关怀，从来不只是停留在手术台上。

有位五十年代末接受过父亲做的直肠癌根治术的农民，术后总是忧心病情复发，整日愁眉不展，正常生活都成问题。父亲得知这件事后，每一次下乡，都会特意绕路去往他家。不光仔细检查伤口恢复情况，还耐心教给他简单的康复办法，甚至把家里的粗粮和补品捎过去。这位农民深受感动，心境慢慢舒展，身体也渐渐得到恢复，重新拥抱属于自己的新生活。

五六十年代的吉安市，父亲的外科手术威望家喻户晓。百姓口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李大夫的手术是开一个好一个，从未留下任何后患。”曾经有一位病人动情地感慨：“若不是李大夫，我坟上的草都有几尺了。”多年之后，父亲在农场劳动，偶然与那位直肠癌患者相遇。对方一把紧紧攥住他的手，声音哽咽，高声道：“您是我的救命恩人”！

还有一位六十年代被严重烧伤的吉水孩童，在父亲拼尽全力的抢救之下，总算脱离了生命危险。孩子住院期间，父亲每天下班之后，都要专程来到病床前探望，耐心给家属讲解基础护理知识，一直等到孩子痊愈出院。孩子一家人心中满是感激，往后年年都要上门探望父亲，这份情谊从未中断。如今当年的孩童早已长大成人，大学毕业之后毅然选择学医，只为成为像父亲那样仁心仁术的好医生。

据《吉安市志》（p635‑636）记载，父亲被誉为吉安地市卫生界的“外科一把刀”。他凭着精湛的医术，在危难之中挽救一条条生命；以高尚的医德，温暖无数人心。他把毕生的精力，毫无保留奉献给自己深爱的医疗事业。身为子女，我为拥有这样一位父亲倍感骄傲。我立志要传承他这份医者精神，脚踏实地为广大人民群众服务，永远不辜负父亲的殷殷期望，努力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李应祖（右一）为患者手术



二 山村“大脚”

刚到高坪，我很快留意到村里一种很奇特的病症，当地人俗称大脚病。十几户人家，将近半数人家都有人罹患此病，发病年龄从二十多岁到五六十岁不等。病重的人，膝盖一直到脚掌肿胀粗壮，如同大象腿一般；轻症患者脚踝也膨大变形，皮下组织增厚，骨骼轮廓完全看不见。

平日里如果病情平稳，尚且勉强可以下地劳作。一旦病情发作，便卧床不起，下肢红肿溃烂，流脓渗水。山乡深处缺医少药，没有像样的医疗条件，村民们只能简单撒一点土药粉，用破旧布条简单包扎，默默硬扛病痛的折磨，很多人常年受此病缠身，苦不堪言。

我回忆儿时听父亲讲过丝虫病，民间俗称冬瓜腿，眼前村民种种症状，和书本上面描述的一模一样。趁着回吉安探亲的机会，我把村里患病村民的各种情况，仔仔细细讲给父亲听。父亲告诉我，这是蚊虫传播的寄生虫病，人和人之间不会互相传染。发病的时候会肿痛、出现乳糜尿、淋巴结发炎；特效药是价格低廉的海群生；溃烂伤口重点做好消炎，避免创面继续扩大。

回到山村，我便耐心向乡亲讲解发病机理，破除大家心里各种迷信恐慌。不少村民以为这种病会传染，不敢靠近病患，也不敢共用器物，我把学到的知识一点点讲透，打消大家心里的顾虑。村民身体出现症状，我就一一记下具体情况，写信向父亲反馈，再把父亲给出的诊疗建议转述回来。从前患病只能听天由命的村民，多了一份科学的认知，也多了一点对抗病痛的底气。看着他们不再盲目恐惧，我的心里也稍稍宽慰。

三 研习针灸

捧着父亲给我的《针灸治疗手册》，我才算真正踏入针灸这门学问的大门。起初我并不敢直接动手施针，深知针灸绝非简单拿针扎下去那么简单。我沉下心来先啃理论，一遍遍翻看书中经络图谱，记诵十二正经、奇经八脉的走向，逐条记忆每一处穴位的定位、归经与主治功效。

油灯之下，我把书本摊开，一边看文字，一边对照简易人体图，反复琢磨。什么叫得气，何为酸、麻、胀、重的针刺感应；补法与泻法操作上有什么区分；哪些穴位浅刺、哪些可以深刺，哪些部位是绝对需要避开的禁忌，这些基础理论我一遍一遍熟读背诵。书本上的文字看得再多，终究是纸上得来，我心里明白，必须亲身感受，才能够真正掌握分寸。

思虑再三，我决定练习针灸，首先要在自己身上试针开始。夜里收工，土屋里静悄悄的，我便借着煤油微弱的光亮，给自己找准穴位，捏起消毒后的银针，缓缓刺入皮肉。针尖扎进身体的那一刻，内心免不了忐忑不安，手也会微微发抖。慢慢调整进针深浅，细细体会穴位针刺带来的感受，去找书本里所说的酸、麻、胀的“得气”感觉。有时候进针角度不对，只有刺痛，没有得气感，我便拔出来，调整角度重新尝试。

身上不少穴位，我都轮番试过，体会不同部位针刺的差异。扎错位置带来的刺痛，酸胀扩散开来的体感，全部记在心里。身上留下一个个细小针孔，偶尔也会淤青，可我依旧坚持。只有亲身尝到针刺的滋味，才能够懂得病人会是什么感受，才敢谨慎地给患者施治。

慢慢积累了实操体会之后，才开始给乡亲们做针灸。如牙疼、腰痛、关节痛等一些常见病，用针灸治疗都可以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后来找我的村民渐渐多起来。

村里木匠刘长庚，年少得过小儿麻痹，双腿肌肉严重萎缩，很难站立行走。我反复翻阅书籍研究对应穴位，为他制定专门的针灸方案。白天下地干完繁重农活，浑身疲惫，夜里依然借着煤油灯光，坚持给他扎针治疗。每一次取穴、行针都小心翼翼。一个月过去，令人欣喜的一幕出现，刘长庚已经能够稳稳站立，迈出细碎的步子，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还有一次，牛山上街有位村民和妻子争吵，一时想不开喝下农药。村里赤脚医生刚好不在家，队长急急忙忙跑来，叫我马上过去。只见那个人躺在地上，神志不清，四肢不停抽搐，情况万分危急。

救人迫在眉睫，我脑子里马上想到针灸和静脉注射双管齐下，针灸穴位恢复清醒，静脉注射解除痉挛。我翻过上了锁的大队医疗室窗户，进去取出阿托品注射液以及针具，再翻窗出来，快步赶回病人身边。

一回到抢救现场，屋里挤满了围观的乡亲，病人气息不稳，神态萎靡，痛苦地蜷缩着。我立刻俯身，拨开围拢的人群，找准急救穴位飞快下针行针，以针灸先行紧急施救。与此同时手上没有片刻停歇，拆开刚刚取回的针具，认真做好各项器具消毒以及病人手臂穿刺部位的皮肤消毒，弯下腰在病人手臂内侧来回反复摸找静脉血管。静脉注射的程序我早已熟记于心，但毕竟是第一次，心里难免紧张，此时的我唯有强迫自己沉着冷静。中毒之后的病人循环变差，血管不好找，几经试探后才确定血管位置，我细心的用针尖斜面朝上顺利刺入，见到针管内血液回流，确认静脉穿刺到位。

我一手稳稳按住针头防止移位，另一只手缓慢推动针管，把阿托品解痉药液，缓缓推进血管内。一边持续捻转手中的针灸针，维持针灸功效，一边目光紧紧盯住病人的神色、呼吸以及身体反应，药液推入体内后，我的心也吊到了嗓子眼。

当我小心翼翼拔出注射器针头，用棉签按压住穿刺的针眼，防止出血。经过一番紧张的抢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病人的情况渐渐有了转机，抽搐消失，呼吸也变得平稳，在场围观的乡亲们，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第二天，病人苏醒过来，反倒埋怨我不该把他救回来。特殊乡村环境，没有人追究行医身份，老百姓只记得，是知青出手救人。命运没有让我成为正式医生，但是乡野之间这一幕幕经历，永久留在记忆深处。

　　扎针灸

　　采草药



四 草药见闻

大山里面草木丛生，不少都是代代相传的民间草药。插队的日子，闲暇之余，我常常跟着懂草药的本地老农进山，在山林之间辨认各类草药。鱼腥草、车前草、蒲公英，还有许许多多只有本地才认识的土生药材。老农一边走，一边手把手教我，什么样的叶子、根茎对应什么样的病症，什么时候采摘药性最好，采回来之后怎么清洗、捣烂外敷，哪些可以煮水内服。

漫山遍野，看似普通的野草，在乡亲眼中皆是良药。我跟在身后，一边看一边记，仔细分辨外形相似的植物，生怕辨识错了。山间路不好走，钻进灌木丛，身上常常被树枝刮出道道划痕。遇到合适的药草，就拿出小锄头小心采挖，带回住处摊开晾干。

我亲眼见过不少乡亲，遇上磕碰扭伤、皮肤红肿热痛，便就地寻来草药，捣烂敷在患处。有些轻微的伤痛，敷上几日，确实能够缓解。但我心里一直牢牢记住父亲反复叮嘱我的话：民间草药可以处理轻微小毛病，重病一定要去找正规医生，不能盲从迷信土方，耽误宝贵的治疗时机。山民们世代流传土方，有实用的地方，但也存在不少局限，万万不可把草药当成万能的解药。

有一回，村里一位大婶上山砍柴，不小心摔下土坡，胳膊磕得又红又肿。她不愿意跑远路去公社卫生院，就在后山采来一大堆草药，捣烂敷在胳膊上。起初肿胀稍有缓解，过了两日，胳膊反而越发胀痛，皮肤发烫。我上门看到之后，心里暗自担忧，连忙劝说她，单纯依靠草药已经压不住伤势，必须去公社卫生院拍片检查，看看骨头是否出现损伤。大婶心疼路费，百般不情愿，我反复劝说，把拖延下去的后果讲明白，最终还是说服了她，找人护送去了卫生院，后来证实是骨裂，幸好没有一味依靠土草药硬扛。

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不少。遇到村民发烧高热、伤口严重溃烂，我都会极力劝说他们，尽量想办法去公社卫生院接受正规诊治。

山里距离卫生院路途遥远，翻山越岭，来回要耗费大半天。有些老人舍不得花钱，又怕长途跋涉之苦，宁愿默默承受病痛。遇到这种情况，我除了耐心开导，也没有别的办法。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普通农民要看一次病，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情。一边是山野草药的乡土智慧，一边是医疗资源匮乏的现状，那段岁月里，我对此有着真切而深刻的体会。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