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过铁道兵的人

泉水叮咚

朱莲芬 梅梓祥书屋

编制制作 泉水叮咚

音乐：静谧时光琴轻弹

2026年9月15日19：39北京

梅梓祥导读

收到朱莲芬大姐写的《当过铁道兵的人》——写的是她的爱人、我的老领导沈掌荣先生。我与沈先生在一个办公室工作多年，后来他担任报社领导，因着同乡这层关系，走得亲近；即便他后来调到全国人大新闻局工作，我和他一家也从未断了联系，相反，他对我方方面面的关心一如既往，甚至更甚。

即便如此，每一次读朱大姐的文章，都是一次新的发现，对沈先生品德、性格又一次新的认识。这篇作品里，写沈先生在成昆铁路打隧道、当风枪手所受的危险与艰苦，写修建京西宾馆时死里逃生，都是我首次听闻。沈先生个子高，但体型偏瘦，这让我想象他当年从事重体力劳动时，多了一份由衷的爱怜与崇敬。他的一生，从成昆线的隧道走到师机关、铁道兵报社，最后在全国人大任职——全国人大面向全世界的两会发言人，其学识、仪容、思维之敏捷，绝非等闲之辈。朱大姐认为是铁道兵打下的底子，我是完全认可的。

本文写到的几件事让我唏嘘良久：多年为央视《新闻联播》做义务"审读"，图什么？为了人家送的一本挂历？为了那句"谢谢"？都不是，是对文字工作纯粹的热爱。铁道兵的精神里有个"拼"字，最让人痛惜的是，在生命的最后时间里，他还是那样自律，不愿意给任何人添一丁点烦难，再苦再难都一个人扛——真是铁道兵的硬骨头！

朱大姐的文字没有华丽辞藻，句句从心底流出。她写沈先生从风枪手的震颤到报社总编辑的笔耕不辍，从京西宾馆摔下后的机灵一滚到两会记者招待会上端坐主席台指点提问，从成昆线塌方隧道里抢救伤员到生命最后时刻自己排队挂号、不让惊动任何人——这些细节拼出了一个完整的铁道兵形象：坚韧、勤奋、铁肩担当，高风亮节。

读罢此文，我想说：当过铁道兵的人，铁道兵没有忘记你；读过这篇文章的人，也不会忘记您。

当过铁道兵的人

朱莲芬

先生沈掌荣1962年从浙江海宁应征入伍，被编入铁道兵十师，修建成昆铁路至1970年参加通车典礼。1971年调入铁道兵报社，任编辑，直到1984年兵改工，整整22年的军旅生涯。铁道兵那种不怕苦、不怕死、坚韧不拔的硬骨头精神融贯先生一生。作为他的妻子，对他的过往经历，存有深深的了解和记忆……

曾听先生说过，在成昆线上，他当过凿岩挖洞的风枪手，风钻顶着肚子，震颤得浑身发麻，嗓子冒出血腥味。冬天行军赶工地，汗水把棉衣湿透，冷风一吹，棉衣外结成冰渣渣。见过塌方隧道牺牲的战友，亲自抢救过伤员。那段岁月，他有工作日记20余本，在《四川日报》《铁道兵报》《安康日报》发表过通讯《工地战歌》《火一样青春献人民》《一曲响彻云霄的爱民凯歌》等文章。让我也记住了四川有邛海、西昌、德昌、大渡河、沙湾等地名，还知道那里没路与外界隔绝的彝族人家，说一家人穷得只有一条裤子，只让出门的人穿。

他还告诉过军中只有几个战士知道的一件事：1963年春，他奉命参加北京京西宾馆建造，施工中从高层楼摔下，机灵地弯曲双腿，双手紧抱双膝，使劲滚落在沙堆中，安然无恙。若不机灵勇敢，21岁就成烈士，也就没有后来与我结婚的事了。

那 八年成昆线上的艰苦岁月，先生身体健康透支，1972年有病住进杭州解放军117医院。在医院的一年里，根据铁道兵筑路见闻，写下20多万字的长篇小说《路》草稿。我粗略看过，写的是修建成昆线，以路为主线，主要人物取名，一个叫雷大山，一个叫路生。当时我说过，两个人名就是主题。先生在铁道兵报任职，没时间修改小说，但以《路》为素材，写了《路》《摩天城》《树上的鸡》《松》《我和火车》等散文，先后在《解放军报》《人民日报》《志在四方》发表。修成昆铁路八年中，他从一名战士成为铁道兵十师政治部组织科干事，连续三年被评为"五好战士"。那些年的日记和书稿，我在2017年捐赠给家乡档案馆。

1971年，我们结婚。1976年6月，我在老家快要临产，母亲非要女婿探家，说我是高龄生产，老人家一个人承担不起责任。先生听命请探亲假回家，喜笑颜开地告诉我，战友们笑他，一年只一次探亲假，等满月探家才对。孩子满月那天，他拎着行李启程，邻居们都说怎么不再多住几天，先生高嗓门地说："军令如山！"头也不回，大踏步向前走。我抱着婴儿在门口含泪相送。

他那种吃苦、坚韧不拔的精神也影响着我和家人们。因分居两地生活十年，我要独立挑起两个家庭、养育孩子的重担。在我们十年往来的千封家书中，从不说难，相互鼓励，努力做好工作。后来留存用铁道兵字样信封、写给我的一百封信，作纪念留在家乡档案馆。档案人员在进行扫描整理中，深为感动，说可以出书，让年轻人知晓那个时代那么可贵的爱情。他们用电子件发我审稿，在回看过往时，又感激档案工作者的辛勤付出，我写了《信中的思念》一文。铁道兵收藏家梅梓祥主任阅文后深为感动，在他的公众号发表，许许多多铁道兵战友写来点评，溢满热情关怀。我原单位有位同事，偶然见到该文，写下评议："刚拜读完关于您和丈夫的异地书信故事，非常感人！没有想到您那瘦小身躯竟然扛起了那么多的生活重担，佩服您！想想现在的好多年轻人对待婚姻、家庭和生活的态度，连你们的百分之一都不及。你们的儿子也很优秀，看看和睦的全家福，就知道他秉承了父母的爱情理念与生活态度。"

先生教育孩子也用部队的方式，严格要求儿子。我母亲看了心疼，说这是个小人，又不是你们军人，那么严厉，要吓坏孩子的。等儿子长大成人后，母亲改口了："儿时需要这块腌菜压石，否则浮起来要烂掉。"长大后的儿子懂事有礼貌，做事细密，能担当。母亲说军人父亲教训有效。是啊，家风滋养、精神延续，如今大孙女19岁上大学了，有男孩性格，儿媳说有爷爷的基因和风范。先生1977年、1978年、1980年受铁道兵政治部嘉奖三次，授予三等功一次。

1984年，铁道兵兵改工，我也见证了这一刻，看他们穿上军装拍照留念。军改工后，严谨的纪律作风依旧，《铁道兵志在四方》的歌声照常在大院中唱响。这时《铁道兵》报改报改为《铁道工程报》，先生任报社总编辑。他坚持写作、编辑实践，笔耕不辍，先后在各大报刊发表各种新闻作品及杂文300余篇，共计100余万字。写《万里副总理看望引滦施工部队》《从退伍战士到副县长》《聪明、爱情和文化》等作品产生了很好的社会效益。他编著的《性格、智力、情爱》一书，获1988年第二届全国图书"金钥匙奖"，重印7次发行50万册。《论报纸版面形式美》《报纸的版面语言》《新闻美学论》《上下级之间的感情差异及清除》等论文被多家有社会影响力的报刊转载。

这段时间，我写论文也练写散文，写完草稿，先生总帮修改，指出错别字和标点。报社同志们尽管脱了军装，晚上办公室照常与之前铁道兵报社作息一样，灯光不到深夜不熄灭。

先生1975年第二次住院，在301医院做了大手术，术后身体慢慢恢复。他说要补回损失的时间，废寝忘食地工作，在《铁道工程报》开设"东拉西扯话学问"栏目，连载55篇杂文，受到全国各工程局爱好文学者好评。每年在基层新闻写作班上讲课，提高通讯报道员的业务水平。我也常听到学员的反馈：沈老师才华横溢，讲话妙趣横生，谈古论今，让知识扑面而来，听者受益匪浅。1990年被中铁建总公司评为"一优两先"先进。

1991年，先生被调入全国人大常委会办公厅新闻局，身上带着22年铁道兵军旅生涯那种"逢山凿路、遇水架桥"不怕吃苦的作风，走进新的岗位。12年间从处级升为副局、正局巡视员，中国人大制度新闻协会会长。"两会"期间，连续多年担任新闻中心主任，分管千余名中外记者。在人民大会堂、梅地亚中心的总理和部长记者招待会上，他坐在主席台最左边，指点记者提问。有人评价：老沈严谨，在公开场合没说错过一句话，他写的报道零错误。

还有一件鲜为人知的事：有些报社记者要帮《东拉西扯话学问》续集拿去正式出版。先生已自剪贴成册，用毛笔书写封面。他知道不拿公款作交易——每年两会记者入场券在他手中，也有权指点记者在招待会发问。他与我说起过，拿人家手短，不符规定不随便给，用硬朗口气谢绝，也从来不告知记者们我家住址。

我退休后，学会在计算机上文字输入和编排，投他所好，把先生写的55篇《东拉西扯话学文》及其他报刊发表的杂文共73篇输入电脑，做成电子文档。他很开心，在自己的博客及我的图书馆网页上，每天边校对边传出一文。遗憾的是，他走了，没发完。

组织对他评价："分管的工作认真负责，尽心尽力，不辞辛苦，与新闻界沟通联系，认真组织培训记者。"

2002年退休后，他帮助刚成立的全国人大常委会办公厅人大网站审稿把文字关，一坐10年。2008至2010年间，外聘为中央《新闻联播》场外义务点评专家。每晚7点半准时收看，不放过每句话，有错误随即记录，七点半后电话告之，后改央视有关人员来电话问之。儿子知道父亲身体多病，多次提出：已七旬老人，不能这样玩命。我也看着他白天去网站审稿，晚上盯着屏幕找错，有时坐着怕累，只能躺着收听，双脚都发肿了。让他去医院看病，说睡一觉消肿。我生气，多次说他：你就为了一句"多谢沈老""有你真好"，年底送你一本中央电视台挂历，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不要了，硬撑整整三年！之后，我看着那密密麻麻三大本笔记本，会伤心掉泪。

先生是《人大制度好新闻选评》副主编，从第一届坚持到二十三届。20多年来先生一届不缺席，我也知道这项工作是他的创办人之一，从选稿、审稿、校稿、编书、出版都亲力亲为。

2013年是先生生命的最后阶段。7月12日至15日，河北石家庄要召开二十三届全国人大好新闻评选会。事先，我提议：看你身体虚弱，又是酷暑天，要不我陪同去，会务组也同意。当我看到出席名单有副委员长、各省宣传部门领导，1我放弃了。先生还是坚持独自前往。7月14日晚来电话告诉觉得难受，我只能说：别吃晚饭，明天就回家吧。15日早，他只好提前离会，没告诉任何人，乘火车到北京西站，天还下着雨。我电话叮嘱一定叫出租车回家，先生却乘公交车回陶然亭家，还与我幽默："车站买了把便宜伞，你会批评吗？"

三天后的深夜，他吐了一口血，没叫醒睡着的我，挨到天亮。我急了，拿起电话机要拨120，被他摁住手说："不要惊动大家，叫出租车到北大医院。"我太听话了。在急诊室挂号排队，先生已站不住，额上冒冷汗。我与前面坐着的大妈说是不是让我家病人坐一坐，可先生又阻止，硬自己站着排队。医生诊后说没床位，暂在走廊里给把椅子坐着打点滴。

那时只我一个人，儿子在海外，我求远房表侄小张帮送个行军床来。再与先生商量转301医院去，先生说30多年过去了，给他做手术的军医也不在了，按规定合同医院在这里，又给阻止了。表侄儿一看这状况说赶紧要通告儿子，先生又说不要去打扰他们。这次我不听了，你都这样了，让我怎么交待？在电脑上给儿子发了条信息。儿子即买机票，7月25日赶到，仅两天半时间，留给先生给儿交代后事。

7月28日昏迷送进ICU病房再也没开口，8月28日，永远离开我们。

至今13年过去了，笔触之处，我禁不住潸然泪下。铁道兵锻造出这么个硬汉，不怕苦，不怕死，高风亮节，一身正气。

先生走后，全国人大常委会办公厅给先生写了2000多字的生平，高度评价他无私奉献高尚品德的一生。2024年12月6日，《海宁日报》头版整篇报道，标题为《从古海塘到陶然亭 许村人：沈掌荣铁肩担道义 执笔写春秋》，文中列举先生帮助家乡做的三件好事：中央电视台第一次盐官观潮直播；国家新闻出版署批准《海宁科技报》变更为《海宁报》；寻找海宁籍在京人士约百名。小标题"赤子热血，家国情怀"，赞扬当过铁道兵的人是家乡的骄傲和榜样。乡镇用不同方式纪念他事迹，在塘桥村公园名人栏记录先生铁道兵军旅历史，许村镇龙渡湖公园各历史时期名人栏中，沈掌荣也在其中。

我俩牵手42年，有幸读了先生这本人生书。怀念当过铁道兵的人，是那么坚韧、勤奋、好学、铁肩担当，在我心中生根，也影响着子孙后代……

2026年8月28日定稿于马里兰州克拉克斯堡寓室

本编辑节选留言

武耀贵（原11师55团山西）

读完这篇深情绵长的追忆文字，字字动容，句句催泪。沈掌荣先生的一生，是铁道兵精神最鲜活、最动人的写照。

八载成昆岁月，青春付山河。他手握风枪凿隧开路，以身涉险、直面塌方，忍尽风霜伤痛，见证战友牺牲，在深山绝境中以血肉铺通天路。二十余本日记，百万字文稿，记录着铁道兵逢山凿路、遇水架桥的铁血担当，也镌刻着一代人不负山河、不负家国的滚烫初心。

褪去戎装，初心不改。从铁道兵报社到人大新闻岗位，半生笔耕不辍，坚守清正风骨。他才华满腹却低调谦卑，身居高位依旧克己奉公，不谋私利、不徇人情，一生严谨自律、坦荡磊落。晚年抱病伏案，数年义务勘校文稿、点评新闻，拖着病体倾尽余力，默默奉献至生命最后一刻，令人动容。

铁血风骨，亦有温柔深情。一纸家书承载十年异地牵挂，一身铁骨撑起家风传承。他以军人的刚毅育子传德，让坚韧担当的家风代代延续。

半生戎装筑路，半生执笔为民。铁道兵的硬骨头精神，贯穿了他平凡又伟大的一生。先生以青春赴山海，以赤诚报家国，以清白立世间，风骨如青松，初心如烈火。斯人虽逝，精神长存，这份赤诚与担当，永远值得世人敬仰、代代传颂。[抱拳][玫瑰][爱心]

莲芬（美国）：

谢谢山西武躍贵，用诗一样语言来概括点评。我收藏在原文下，随吾稿存入家乡档案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