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泥湾：老歌犹在，旧貌换新颜

JKC

　　“花篮的花儿香，

听我们唱一唱，唱一呀唱，

来到了南泥湾，

南泥湾好地方，好地呀方

……

又战斗来又生产，

三五九旅是模范，

咱们走向前呀，

鲜花送模范。”

一曲《南泥湾》，从儿时的高音喇叭里飘出来，伴着一代人的岁月，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我最早知道南泥湾，便是从郭兰英这首耳熟能详的老歌里。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工矿企业、乡村田野、校园操场，随处都架设着高音大喇叭。每天中午和傍晚，喇叭会准时响起半小时的广播节目。那时候物资匮乏，温饱尚是难题，收音机——大家口中的“戏匣子”，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长方形的木质外壳，三个象棋大小的旋钮，便是很多人心里最时髦的物件。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戏匣子，更是那个年代人人向往的“四大件”。

　　我们家置办齐了前三样，唯独没有收音机。每到饭点，我就端着饭碗走到屋外，静静聆听大喇叭传来的声音。嘹亮的歌声一遍遍回响，南泥湾、三五九旅，还有豫剧《朝阳沟》，就这样住进了我的心里。那时常生出一个心愿：什么时候，能亲身去这两个地方看一看。

　　这个心愿，在多年以后有了意外的插曲。十多年前，我在海南一家大排档吃海鲜，一阵熟悉的邯郸乡音传入耳中。天涯海角遇乡音，那份亲切难以言表。我主动搭话，结识了一对来自武安的父女。

　　姑娘聊起豫剧《朝阳沟》，骄傲地告诉我，编剧正是她的姥爷，故事原型就发生在武安。我大吃一惊，长久以来，我一直以为《朝阳沟》的故事出自河南，没想到它的根就在我的家乡。如今朝阳沟已成景区，姑娘就在那里做导游，热情邀我前去。后来我如约到访，才知晓剧中银环的原型，是一位山东姑娘。一段广为流传的故事，原来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渊源。

　　和南泥湾的相遇，则更早一些，却只是匆匆擦肩而过。二十年前，我在长庆项目部工作，经常往返西安开会，车辆一次次途经南泥湾，却总是行色匆匆，没能驻足。

　　记忆里的陕北，荒山连绵，沟壑纵横，最艰难的是缺水。家家户户院里都挖着大水窖，收集雨水储存度日。一盆洗脸水全家轮流用，淘洗过碗筷的水还要留下来喂牲畜，洗澡对当地人来讲就是一种奢望。干旱少雨，草木难生，那时路过的南泥湾，绿意稀疏，很难想象歌里“陕北的好江南”是什么模样。

　　阔别二十年，我终于专程奔赴南泥湾。眼前的景象，早已今非昔比。昔日光秃秃的山岭披上了绿装，满目葱绿，翻天覆地的变化让人惊叹。

　　做攻略时，“南泥湾湿地公园”这个名字让我格外惊喜。干旱的陕北，竟然有一片湿地公园，一定要去看一看。清晨，我和朋友驱车前往，园内游人不多，格外清静。

　　循着潺潺水声，一条蜿蜒的水渠映入眼帘。水流缓缓流淌，滋养着一丛丛草木，补给着湖泊。四百多公顷的湿地里，芦苇摇曳，荷风阵阵，木栈桥横跨湖面，湖心与岸边的观景台高低错落。登高远眺，水光、苇影、绿植尽收眼底。湖心平台上，有人休憩，有人垂钓，湿润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很难想象这里曾是黄土荒山。

　　走出湿地公园，我们来到毛泽东同志视察南泥湾旧居。简陋的老屋，保留着当年的模样：床铺干净整洁，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老旧的方桌木椅漆面斑驳，一盏煤油灯静静摆放。朴素到极致的陈设，无声诉说着那段艰苦卓绝的岁月。

　　旧居下方，大生产纪念广场庄严肃穆。一尊主题雕像巍然矗立，八路军战士挥镢开荒、扶犁耕作，雕像上方，“自己动手 丰衣足食”八个大字遒劲有力，直击人心。我缓步绕行，向当年开荒拓土的三五九旅将士，致以深深的敬意。

　　广场西侧，南泥湾大生产运动纪念馆免费对外开放。走进馆内，老照片、旧实物、复原场景，还有生动的多媒体展陈，把我们带回了烽火年代。没有良田，没有物资，战士们一手拿枪保卫边区，一手挥镢开垦荒山，用汗水把荒滩变成良田，打破了敌人的经济封锁，书写了自力更生的传奇。

　　广场北侧，一大片稻田格外亮眼。彩色水稻栽种出巨大的字样：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还有“1941—2026”，时光跨越八十余载，精神依旧代代相传。

　　南泥湾的最后一站，是延安炮兵学校旧址。这里是我党创办的第一所炮兵学校，被誉为人民炮兵的摇篮。1944年底筹建，1945年春天开课，一千三百多名学员从这里成长起来。同年9月，学校奔赴东北，在辽沈战役、在解放战争的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

　　我伫立在老式火炮旁，轻轻抚过冰冷的炮身，万千感慨涌上心头。原来南泥湾的意义，不只是开荒种粮、解决温饱，更是为新中国锻造出一支炮兵劲旅。

　　歌声犹在耳畔，旧貌已成新颜。如今的南泥湾，已是国家4A级景区，名副其实的陕北小江南。

　　从歌声里的向往，到路途中的一瞥，再到今日踏遍山水亲眼相见。南泥湾，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代代传唱的红色精神，陌生的是脱胎换骨的崭新容颜。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八个字，穿越八十五年风雨，依然在这片土地上闪闪发光。

　　二零二六年九月十六日于温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