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秋包裹,装尽山海牵挂】纸箱躺在厨房地砖上

张小城

<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张小城</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01986785</p><p class="ql-block">体裁:小说</p><p class="ql-block">字数:2750</p><p class="ql-block">图片来源:自摄</p> <p class="ql-block">  纸箱下午到的。</p><p class="ql-block"> 三轮车突突两声,在巷口停了一小会儿,然后没声了。过了会儿有人拍门,我撂下手机出去看,三轮早没影了,纸箱搁门槛边上。弯腰抱起来,不算沉,但一晃里头有东西咚咚地磕。</p><p class="ql-block"> 我往客厅走,妻子在沙发上剥豆子呢。见我抱着个纸箱进来,她抬头问:“谁寄的?”我说双峰的地址。她把手里那把豆子搁回笸箩里,站起来往厨房走,膝盖嘎巴响了那么一下。厨房没开灯,就窗外那点亮,她站案板跟前拿剪子剌胶带。纸箱四个角都磨得起毛了,胶带缠得那叫一个死,剪子捅了两三下才扎进去。剌开一道口子,烟熏味呼地蹿出来,呛得我往旁边偏了偏脑袋。她没躲,反倒凑过去吸了一口。</p><p class="ql-block"> 里头六条腊肉,颜色发黑发红,肥的地方油汪汪的。腊鱼有十几条吧,硬邦邦的,往案板上一搁,邦的一声响。还有一只腊鸡,不大,翅膀支棱着。</p> <p class="ql-block">  底下压着张纸条,折叠的。弟弟写的字,撇得开,有几个字让油洇得看不太清:“姐,腊肉过年剩的,我又熏了一道。鱼十月钓的翘嘴,黄龙桥下头水好。鸡是妈走前腌的,就这一只了。”</p><p class="ql-block"> 妻子把纸条抽出来看了两遍,也不吭声,手指头在纸边上蹭过来蹭过去的。她把腊肉一条条挂上厨房的钩子,腊鱼码进冷冻格里头,腊鸡搁案板上,顺手摸了两下鸡翅子。挂腊肉的时候胳膊往上抬,衣摆跟着起来了,后腰那块露出来一道疤。去年做手术留的,粉红粉红的,弯成一道弧。弟弟不知道这事儿。她老早就说了,不让跟弟弟讲,怕他挂念得不行。</p> <p class="ql-block">  弄完了她扭头看我,眼睛里头亮了一下。“晚上蒸一条?”我说行啊。她挑了条瘦点儿的,搁盆里倒上温水泡着。又转身去淘米,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地冲。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含含混混的,听不真。窗户外头那棵芒果树还绿油油的呢,都十一月了,一片黄叶子都没有。月亮从叶子缝里漏出一点来,淡淡的。</p><p class="ql-block"> 说起来她二十四那年嫁过来的。就拎了一个皮箱,箱底压着一包腊肉,拿报纸裹了好几层。头一年就掉了十斤肉。这边海腥气她受不了,吃什么吐什么。后来慢慢熬过来了,卤面能吃一碗了,蚝烙也不躲了。可是冰箱里常年塞着一袋子干辣椒,灶台拐角摆着老家带来的茶油,油瓶口黑乎乎一圈,谁也不敢洗。</p><p class="ql-block"> 菜市场卖淡水鱼的摊子她挨着个儿去问。罗非鱼嫌一股子土腥味儿,草鱼嫌肉太柴,鲫鱼又太小。碰着一条看着差不多的买回来蒸了,夹一筷子搁嘴里嚼半天,眉头倒是舒展开了,眼尾却慢慢耷拉下来。她不说,我也看得出来,不是她想要的那个味道。</p><p class="ql-block"> 弟弟头一回来,还是九十年代初。绿皮火车坐了三十多个钟头,娄底到漳州还得倒一趟车。下车的时候拎着个蛇皮袋子,里头二十斤腊肉两坛剁椒一捆干豆角,压得一边肩膀高一边肩膀低。住了三天,天天往海边跑,回来跟他姐念叨,姐啊,这海可真大。但是鱼不行,水太暖了,肉不紧实。妻子就笑他,你一个教数学的懂什么鱼。弟弟脖子一梗,我礼拜六礼拜天去涟水河钓鱼的,我怎么不懂。那时候梗着脖子晒得黝黑发亮。现在也黑,可是黑里头泛着灰。教了快三十年书了。礼拜六礼拜天,别的老师打牌喝酒看电视,他扛根竿子就往河边去,一蹲就是一天。夏天日头毒得不行,河滩上连棵遮阴的树都没有,草帽压得再低,后背照样晒得通红,回到家一块一块往下撕皮。妻子在电话里头骂他,你图什么?弟弟在那头嘿嘿嘿笑,图你过年有鱼吃嘛。</p> <p class="ql-block">  冬天更遭罪。河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剌似的,军大衣裹得再紧实,风还从领子口往里灌。手指头冻僵了,竿子都攥不牢。一上午没鱼咬钩是常有的事,他也不着急,收了竿子回家,下礼拜还去。钓着了就蹲在河边刮鳞破肚拾掇干净了背回去腌。熏房是他自个儿和泥垒的,底下烧松枝和橘子皮,上头架竹篾子。烟一升起来呛得眼睛通红,喷嚏一个接一个停不住。妻子在这头听着他咳,急得直拍桌子,手掌都拍红了,你就不能少弄两条?弟弟咳完了喘着说,不多,姐你一年就吃这一回。</p><p class="ql-block"> 这句话说了三十年。从最早的邮局寄到物流寄再到快递送上门,蛇皮袋也换成了纸箱。早先那些腊肉是母亲亲手腌的,后来母亲岁数大了腌不动了。再后来,母亲就走了。</p><p class="ql-block"> 记得有两年秋天她没收到箱子。她打电话回去说,冰箱塞的满满了,弟弟别弄了,别把身体给熏坏了。弟弟嘴里答应着,第二年箱子照样寄过来。后来她再不提这事儿了。每年秋末,她会把把冰箱那一格腾出来,等着弟弟寄来的腊味。</p><p class="ql-block"> 吃腊鱼前要先泡透,我捞出来搁漏水筐子里控水,她切姜丝,切干辣椒,刀碰砧板笃笃笃响,侧脸的褶子比去年又深了一道,可眼神跟年轻时没有不一样。</p><p class="ql-block"> “弟,你今年又晒黑了吧。”她说。</p><p class="ql-block"> “你怎么知道?”</p><p class="ql-block"> “纸条上自己写的,‘十月晒脱了一层皮’。”她笑了一下,刀没停,“五十六岁的人了,还跟个小孩似的。”</p><p class="ql-block"> 锅里的水开了。腊鱼码进盘子里,铺上姜丝辣椒,浇一勺茶油。油倒出来有股陈味儿,她端起来凑鼻子底下闻了闻,没说话。二十分钟一到,掀开锅盖,热气轰地腾起来,烟熏味灌了满厨房,往客厅里头涌。端上桌,旁边搁一碟剁椒、一碗紫菜汤、一筷子蒜蓉空心菜。</p><p class="ql-block"> 她先夹了一块鱼肚子搁我碗里。自己夹了指甲盖那么大一截尾巴送进嘴里。眼睛闭上了。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头水汪汪的。她慢慢地嚼,腮帮子一鼓一陷。月亮从树叶缝里整个钻出来了,挂在芒果树梢上,亮堂堂的。她冲我点了下头。</p><p class="ql-block"> “好吃?”我问。她咽下去,又夹了一块搁我碗里,说你尝尝。我咬了一口,咸,辣,有嚼头。嚼着嚼着松枝的苦翻上来了,橘子皮的甜也跟着来,舌尖上烧起一股子烟火气,微微发麻。她看我嚼完咽下去点了头,眼眶里那层还没退,又点了一下头,嗯了一声。</p><p class="ql-block"> 她那个样子我见了不知道多少回了。腊味一端上桌子,她就两眼放光地盯着我,看我举筷子,看我嚼,看我点头。等我咽下去了,她才长长透一口气,整个人松下来,自己夹一块慢慢地吃。螃蟹海虾清蒸鲈鱼摆满一桌子,她不动。就守着这一盘从双峰寄来的东西,一块接一块地夹,吃得那个香。</p><p class="ql-block"> 快递的纸条我撕下来放进抽屉,有一厚沓。纸色有深有浅的,边角都磨出了毛,她从来没扔过一张。</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客厅里还能闻到烟熏味在屋子里飘漾,和窗外树叶子那股气息搅到一块儿,抬头望望挂钩上那排腊肉、腊鱼,月亮从树梢上透过来,油润润一晃一晃,安安静静吊在那儿。</p> <p class="ql-block">  我忽然就想起弟弟蹲在河滩上拾掇鱼的样子,大太阳底下后背晒得紫红,弯着腰两只手泡在冷水里洗鱼肚子里的黑膜,寒冷的冬天河风刮过来的时候,他缩着脖子搓搓手,搓两下又攥住了竿子。</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年复一年,中间隔着湖南到福建一千多里地,隔着四十年的日子。两个人谁也没嫌过远。</p><p class="ql-block"> 月亮还挂在芒果树梢上。闽南的秋夜不凉,风里头带着潮气温热的。可满屋子松枝橘子皮熏出来的味儿闻得久了,我总觉得涟水河边那股子冷飕飕的风也刮到了这儿。刮得人心口一紧。</p><p class="ql-block"> 过几天弟弟该来电话了。问腊味收到了没有,好不好吃。</p><p class="ql-block"> 妻子准得说收到了,好吃。然后紧跟着加一句,别再熏了,太受罪。</p><p class="ql-block"> 弟弟在那头嘿嘿嘿笑两声。</p><p class="ql-block"> 笑完了,明年秋天照寄。</p> <p class="ql-block">作品推荐语:这篇精短小小说,借一只跨越湘闽千里的秋包裹,以腊味为载体,写姐弟之间跨越山海的牵挂。烟火细节饱满,秋月为底色,道尽故土思念与骨肉温情,平凡日常里藏深沉动人的人间深情。</p> <p class="ql-block">作者创作感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写这篇小说,源于生活中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场景——一只纸箱,躺在厨房地砖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每年秋天,这样的纸箱都会从湖南双峰出发,辗转千里,抵达福建漳州。里面是弟弟亲手熏的腊肉、腊鱼,是母亲生前腌下的那只鸡。剪开胶带的那一刻,烟熏味扑面而来,像是把故乡的秋天整个寄了过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想写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而是普通人之间那种沉默的、绵长的、几十年如一日的牵挂。姐姐瞒着病痛,弟弟默默备着腊味,夫妻俩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是几十年的默契。这些细碎的日常,在我看来,比任何刻意的煽情都更有力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说里没有大起大落,只有烟火气里的骨肉情。结尾那句"明年秋天照寄",是姐弟之间三十年不变的约定,也是我想留给读者的一点余温——亲情从来不需要轰轰烈烈,它就藏在每一年秋天准时抵达的那只纸箱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感谢栏目老师和各位美友的品读与厚爱。写身边人,记寻常事,是我一直以来的追求。这份认可,我会好好珍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张小城</p><p class="ql-block">2026年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