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家书

吖吖（丽能）

妈妈：

今晚广东的月亮出来了，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好久。

风从珠江口吹过来，湿湿热热的，跟海南的风一个温度，可味道不一样。海南的风带着椰子的甜，这里带着点江水混着烟火气。我站在这儿，突然就想起你。

今夜的月亮，你一个人在老家的院子里望着吧。

日子过得快，快到我有时候翻日历都不敢信。这些年里，我学会了煲老火汤，学会了用广东话讲价，学会了在茶楼里"叩指谢茶"，学会了听懂阿婆们用粤语聊的家长里短。刚来的时候，婆婆讲一句我要愣三秒，现在她讲完我接得上话，偶尔还能插个嘴逗她笑。同事说我粤语讲得"几地道"，我自己听着也觉得，腔调慢慢对了，舌头不再打结了。

可嘴巴再溜，我还是想跟你说海南话。

上个月视频，你问我广东的菜合不合胃口。合啊，怎么不合，烧鹅叉烧虾饺肠粉，样样好吃。可我就是馋你做的文昌鸡，馋那碟蒜蓉空心菜，馋你煮的冬瓜海白汤。这里的鸡做得再好，没有你手里的那股"家味"。我跟老公说过，他笑我嘴刁，我说你不懂，这不是刁，是想你。

想想家里的老院子，榕树还在吧？墙角那盆茉莉今年开了几茬？你还是每天早起扫院子吗？我小时候不懂什么叫想家。那时候嫌院子小，嫌镇上远，嫌海南岛孤零零浮在海上，一心想往外飞。你拦过我，说女孩子家跑那么远做什么。我没听。

后来真的远了，远到隔着一片海，再远到隔着一重山、一条江、一整个省。

如今海风吹过耳边，粤语已经说得溜了。菜市场阿婶问我"后生女边度人"，我说海南嘅，佢话"哇口音咁正"。我笑着应，心里酸了一下。妈，我学了一门新语言，可最想用它跟你说话的人，听不懂。

可月亮还是家乡的亮。

这里的月亮也圆，也亮，可它照的是别人的骑楼、别人的珠江、别人的故事。家乡的月亮照的是你的院子、你的榕树、你一个人抬头看天的样子。我隔着屏幕看过你那边的中秋，你举着手机转了一圈给我看，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灯还是那盏昏黄的灯，你说"你看，月亮多好"。我看着屏幕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人却隔着天涯那么远。

坐飞机一个小时，高铁要转好几趟，加起来大半天。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远到我不能随时回来吃你做的一顿饭，近到我以为一伸手就能摸到那个院子里的月光。我嫁了，有了新的家，新的厨房，新的锅碗瓢盆。婆婆对我好，老公疼我，公婆通情达理，我没受什么委屈。可"好"是这边的好，"想"是那边的想。两样东西不打架，可搁在心里，沉甸甸的。

只有梦里那条路，夜夜渡海回去看你。

真的，妈。我最近做梦，梦里老是那条路。从镇上到村里的路，两边是槟榔树，远处能看到咱们家的屋顶。我穿着拖鞋走在土路上，脚底板的触感跟真的一样。走到院门口，铁门关着，我从缝里喊一声"妈"，你就出来了，围裙上沾着面粉，像是正在揉面团。你笑着骂我"又回来蹭饭"，我说"嗯，回来吃饭"。

然后闹钟响了。

醒过来，身边是广东的床，窗外是广东的夜，老公在旁边睡得正香。我躺着不动，拿手机翻你的照片，翻到去年过年回家拍的那张，你站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妈，我嫁得不算远，可再近也是离开了。你一个人守着那个院子，我知道你不说想我，可你视频的时候总盯着我看，看我胖了没有、气色好不好、衣服穿够了没有。你不说，我都懂。

你照顾好自己。别省电，别省水，别省那口好菜的钱。院子里的花多浇点水，榕树该修就修。等我过年回去，给你带广东的腊肠、鸡仔饼，还有我新学的汤方子，回来煲给你喝。

月亮替我陪着你，妈。

想你的女儿

2026年9月15日夜于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