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马荡的夏日（小说）

四月天

　　苏马荡的夏日（小说 ）

✪四月天

（这是今年夏天我在利川避暑时听来的故事）

七八月的盛夏，湘鄂渝一带酷热难耐。重庆、武汉城区热浪滚滚，四十多度的高温裹挟着潮湿闷热，笼罩大街小巷。柏油路蒸腾着热气，就连晚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整座城市如同巨大蒸笼。

而藏在鄂西武陵山脉深处的利川苏马荡，却是另一番清凉天地。

“苏马荡”这个名字自带诗意。这座被誉为“中国最美小地方”的山间小镇，海拔一千五百米，九成以上森林覆盖率隔绝了盛夏酷暑。盛夏日均气温仅二十二度，林海苍翠，云雾缭绕，山风穿过成片水杉林，裹挟草木山花的清香，成为许多都市老人的避暑港湾。当地土家语里，苏马荡意为“老虎饮水的地方”，野性又温柔，安静祥和。

每到盛夏，数十万来自鄂渝的“避暑候鸟”奔赴这里，逃离城市的酷暑与喧嚣。

苏云，就是万千候鸟中的一员。

五十七岁的苏云是土生土长的重庆人，刚退休一年。前年老伴离世之后，生活便失去了方向。偌大的房子只剩落寞，清晨无人搭话，晚饭常常只剩一人。曾经满是歌声的家，如今只有时钟滴答作响。女儿为了外孙读书，租住在学校附近，孩子假期又被补习班占满，很难过来陪伴。女儿心疼母亲独居郁郁寡欢，又知道她多年皮肤病，酷暑会加重不适，便早早在苏马荡买了一套拎包入住的小两居，劝她上山避暑散心。

拗不过儿女的心意，也厌倦了城市的闷热孤寂，苏云收拾简单行李，带上小猫华华，坐女儿的车，三个多小时来到这座山林间的小屋。孙女跟她说，等补习结束，就和妈妈来看姥姥。

小区依山而建，楼房掩映在参天林木之间。推开窗就是连绵青山、茫茫云海。清晨被鸟鸣唤醒，傍晚山风送走落日，空气清冽甘甜，完全没有重庆的憋闷。可风景再好，终究是孤身一人，即便常常视频，寂寞依旧挥之不去。

苏云性子温和细腻，做了一辈子小学音乐老师。退休前围着学生和家庭忙碌，日子充实，从未体会过这般漫长独处。丧偶之后她变得沉默，不爱与人交往，生活过得规律刻板：清晨六点起床，沿林间步道散步，回家煮一碗粥配小菜，收拾屋子、照料盆栽；午后小憩，窗边看书听戏，傍晚下楼闲逛，日复一日，平淡无波。

曾经偏僻的小山村，如今成了避暑胜地。若是嫌冷清，步行百多米就是热闹的步行街，各地避暑老人聚集，小吃摊贩琳琅满目。看着结伴散步买菜、成双成对的老邻居，苏云总会心头泛起淡淡的落寞。

她的对门，不久搬来了马晓华，大家都叫他老马。

老马六十一岁，武汉人，退休半年，同样丧偶一年。老伴突发心梗骤然离去。他在国企工作一辈子，性格爽朗干脆，年轻时爱运动，会写字，二胡、笛子样样拿手，是个乐天派。可老伴走后，往日的热闹都归于沉寂。

武汉夏天同样酷热，高楼林立湿气重，独居加上酷暑，让他心绪烦躁。远在非洲工作的儿子放心不下，托人在苏马荡买下两居室，让父亲上山静养，因为父亲不愿跟着儿媳远赴上海生活。

初到苏马荡，老马依旧满心落寞。从前家里烟火不断，如今三餐常常随便对付，有时顿顿吃热干面，吃到厌烦。房子宽敞，却缺少人间暖意。本性爱热闹的他，只能强迫自己适应独处。每天爬山散步，累了就坐在木栈道发呆，望着山间流云，久久沉默。

两个孤独的老人，住在同一层对门。

刚来的一周，两人形同陌路。苏云安静内敛，进出轻手轻脚；老马随性大方，开门关门比较随意。楼道偶遇，只是点头问好，互相不知道姓名。

真正的相识，始于一个雨后清晨。

苏马荡夏日清晨常有细雨，雨过后云雾缭绕，远山青翠，空气满是负氧离子。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草木青翠欲滴。

苏云撑伞去菜场买菜，偏爱山里新鲜的野菜、土鸡蛋。回来走进小区，脚下一滑，险些摔倒，菜篮摔落，土鸡蛋碎了一地，蛋液混着雨水流淌。她弯腰想去捡拾，脚下又打滑。

“小心！”

沉稳的男声响起，老马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苏云回头，看见这位邻居。老马穿着灰格子短袖、藏青色长裤，神态沉稳。

“地滑，不要急着弯腰。人没事就好，鸡蛋碎了没关系。”

老马找来扫帚和水桶，把地上蛋液冲洗干净，防止别人滑倒。

苏云十分窘迫，连连道谢。

“邻里之间举手之劳。”老马关切问她有没有崴脚，“山上石板路潮湿，走路要格外小心。”

苏云活动脚踝，表示无碍，只是可惜打碎的鸡蛋。

“不值可惜，我正好要去菜场，顺路给你带些土鸡蛋。”

不多时老马带回一袋鸡蛋。苏云执意给钱，老马坚决不收，笑着说：“就当邻里初次相识的小礼物，以后还要互相照应。”

这场雨后的相遇，吹散了两人之间的陌生，孤独也淡了几分。

之后，两人常在十里画廊步道碰到。从简单问好，慢慢开始闲谈。苏云知道老马是武钢退休，老伴病逝；老马也知道苏云是退休音乐教师，独自避暑。相似的遭遇、相近的年纪，两颗孤寂的心慢慢产生共鸣。

他们都熬过失去爱人的痛苦，都习惯了独处，都被子女送到这里避暑，都喜爱苏马荡的山水，也都藏着不与人言说的孤独。

苏云细心会过日子，擅长做重庆小菜和杂粮点心。老马爽朗能干，爬山修东西样样在行，熟悉山间风物。

山居日子缓缓流淌，往来越来越多。苏云蒸了馒头、熬好粥，会端一碗送到对门；老马爬山采回野菜，也分给苏云。家里水管渗水、纱窗松动，只要苏云随口一说，老马就带着工具上门修好。老马常常对付吃饭，苏云就多做一份饭菜送过去，冷清的屋子多了烟火气息。

盛夏游客越来越多，两人时常结伴去十里画廊漫步。清晨薄雾笼罩林海，木栈道穿行在杜鹃林间，远处齐岳山风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他们常常和小区其他老人结伴同行，边走边聊，说起半生往事，说起逝去的爱人。

苏云平静讲述教书岁月，讲和老伴相守的日常，讲丧偶后的孤单，没有过度悲伤，只剩历尽世事的坦然。老马静静倾听，也说起自己的工作过往，说起老伴的模样，感叹回家空无一人的冷清。

他们不刻意揭开彼此伤疤，只是倾诉与倾听。暮年的慰藉，不是空洞安慰，而是有人懂得你的孤独与遗憾。

午后阳光穿过水杉树叶，林间清风凉爽。街边小店摆满土家特产、山野小吃，一碗根粑凉粉酸辣开胃，高山绿茶清香怡人。

傍晚的苏马荡格外温柔，落日染红群山，晚风清凉。两人常坐在观景长椅，看日落归鸟，看云雾缓缓流动。

暮色沉沉，晚风微凉，苏云拢了拢外套轻声感慨：“原以为退休日子会热闹安稳，想不到老来孤身一人。”

老马望着青山，鬓角白发被风吹动：“人这一生，前半生为家庭奔波，后半生难免遭遇离别。孤独，熬过去就是清净，熬不过就是煎熬。我们儿女孝顺、衣食无忧，唯独缺一个身边说话的人。”

那天夜里，老马突发身体不适，头痛难受。儿子远在非洲，不想惊扰孩子，凌晨两点，他拨通了苏云的电话。

苏云一听声音不对，立刻赶到门卫旁的保健室求助。救治及时，老马病情稳住，转危为安。他拜托苏云帮忙照料几天，尽量不通知远方子女。苏云答应下来：“我闲来无事，做饭多做一份就好。”

养病的时候，老马感慨：“本来上山是避暑，现在才明白，我们避的不是暑，是孤独。”

苏云也深有感触：“从前嫌家里吵闹，如今才懂得，有人牵挂，才是踏实。一个人守着空屋子，日子太冷清。”

山间时光缓缓流逝，两人相处越来越自在。

每天清晨，楼道响起轻轻敲门声：“出去走走吗？”这便是一天相伴的开始。一起逛菜场，林间散步，露台喝茶看云，静坐看夕阳。苏云打理烟火日常，老马遇事周全包容。

邻里看在眼里，常常打趣，暮年得知己相伴是福气。两人并不尴尬，只是相视一笑。

这份感情，不是冲动，也不是将就，是岁月沉淀的惺惺相惜。他们依旧怀念逝去的爱人，从没有想要替代谁，只是在残缺晚年，有个人可以说话，病痛时有照应。

八月的苏马荡凉意更浓，林海苍翠。雨后黄昏，晚霞铺满天空，十里画廊游人漫步，万亩水杉林海美不胜收。

老马转头看向苏云，语气诚恳：“我们都是大半辈子的人，不说虚话。不想给儿女添麻烦。我们不用像年轻人那样，就简简单单，一起度过夏天，朝夕相伴，寂寞有人说话，生病有人照看。”

苏云心头一颤，望向他。

晚风沙沙穿过树林，晚霞笼罩山野。苏云望着眼前真诚的老人，积压许久的孤寂慢慢消散，她浅浅一笑：“那我叫你马哥，你叫我云妹。”

没有盛大仪式，只有暮年朴素的期许。

为避免世俗误会，不给儿女增添负担，两人约定以兄妹相称，夏日在苏马荡互相照应，如同小区的阮氏兄妹。两家子女都尊重二老的选择，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约定每年上山下山两家相聚。

苏马荡林海常青，晚风温柔，云海变幻。这里最美的风景，从来不是山水云海，而是历经沧桑之后，人与人之间冷暖相知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