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天堂一定很美——写给母亲的生日

聿军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想天堂一定很美”,每每听到这首歌,我感觉我就会流泪,想到母亲的苦难。父母亲离开我们已经五年多,我一直不愿意触及与此有关的文字,哪怕是一个字。前两日因为一些事,写了《父亲的手艺》,今天又想到即将中秋,想起母亲的生日,农历八月初十。母亲的名字像她的容貌一样姣好:秋姣。</p><p class="ql-block">  父亲母亲在一个镇子里长大,两小无猜,母亲比父亲大三个月。 五年前,在医院,母亲离开了我们,27天后,父亲在母亲离世的同一张病床,ICU,5床,完成了与母亲86年的人世间的长相守。</p> <p class="ql-block">  2004年年底,母亲出现发烧症状,在门诊打了几天点滴,效果不好,于是住院。做了些检查,没有什么阳性结果。经管医生帅院长和我,都怀疑结核,做了结核试验,但是结果阴性。在鹏城工作的二哥打来电话过问母亲的病情。我如实汇报:诊断不明,打算先还是按结核治疗。电话里二哥的声音顿时严肃:要搞清楚,不能把娘老子做试验。</p><p class="ql-block">  于是,第二天,叔叔、大哥和我陪着母亲,到了长沙湘雅医院。做了些检查,包括腰穿。在一个旅店住了一晚等结果。还是没有阳性发现。回来,帅院长和我达成一致意见:坚定信心,就按结核治。</p><p class="ql-block">  治疗一段时间后症状改善,然后出院坚持口服药物。两三个月后,临近春节,母亲的情况发生了变化,越来越迟钝,起初以为是药物的副作用,最后不能走路了,坐上了轮椅。复查CT,脑积水。至此,诊断明确了:结核性脑膜炎。这是一种比较严重的病,尤其是对老人说。母亲已经70岁。90年我在宜春地区人民医院儿科实习,我老师的一个小病号,6岁男孩,就因为这个病,生命的最后时刻留在了医院。</p><p class="ql-block">  于是准备去省城。请了医院的救护车,我请好假,与叔叔、大哥一起去,曾和平开车,五官科陈医生也陪同。</p><p class="ql-block">  住院常规治疗。我们每天推着轮椅带母亲出去走走。病房里病友其乐融融,有个瘦小的老太太,一口南昌口音,不听话,成了大家的开心果。几天后,我发现情况越来越不好。喂饭,喂多少接多少,但是一口也没咽下去,最后全部吐出来。我找主管医生。她说,这个很正常,比你母亲严重的我们见得多了。 </p><p class="ql-block">  我91年临床医学毕业,断然不会轻信她,我信我所见。我打电话给省一附院泌尿外科的钟柯兆医生,当年他跟我一起分配到县医院,后来考研跑了。下午3点左右,他到了我母亲的病床,把病历资料和CT结果带走,说给他的同学看看,一附院的一个脑外博士。4点多,他打电话来,说立刻转院过来。于是要求转院,主管医生说出院可以,自己负责,签字。我毫不犹豫地签了字,自己的母亲,肯定儿子负责。</p><p class="ql-block">  5点多到一附院,母亲已经进入浅昏迷状态。理发师傅到病床前给母亲剃光头发,7点多送入手术室。</p><p class="ql-block">  手术顺利,脑室引流术,埋了一根管子,脑脊液经皮下从脑室引流到腹腔内。母亲前两天一直处于嗜睡状态。二哥、弟弟也从鹏城赶来。第三天母亲突然睁开双眼开口说话,要起床,难以置信的是,坐了两三个月轮椅的母亲,下床后居然行走自如。她在病区四处找人,我们跟在后面,母亲推开每个病房的门,“你爸呢?你爸呢?”她完全搞不清现在身在何处。有两三天母亲根本不睡觉,压抑太久的大脑,此时完全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她总是不肯躺在病床上,有时忽然来一句,“你爸跌倒菜地里,财政局后面,你们快去快去,去扶起你爸啊。”我们兄弟按兵不动的表现把她急坏了,我们告诉她这是在南昌,在医院,爸爸在家没来,没有摔倒。这些天,我们是快乐的。</p> <p class="ql-block">  2007年,96岁的奶奶过世以后,父母能安心去鹏城二哥家了,这一住就是十年,几乎没有回过铜城。前些年只能偶尔小住,叔叔家住四楼,奶奶要满城视察工作,叔叔只能过来照顾奶奶。奶奶90多岁的时候,每天依然能喝一瓶白酒。她说不喝酒就头晕,喝了酒能爬树。如果不是一次意外的跌倒,肯定是百岁老人。</p><p class="ql-block">  二哥一直怂恿我辞职去鹏城,说去不去也得去鹏城看看。在二哥家,我躺在一张很大的沙发上,母亲慢慢地挪过身子,她看我的眼神,跟看我小时候一样。我给母亲揉肩,这正是她的痛处,她告诉我不曾知道的一件往事。90年代后期到两千年初这几年,正是我们大家庭最为困难的时期,二哥辞职去了鹏城,弟弟本就一直在外,四兄弟的孩子都交给了父母。一年冬天,母亲挑了桶子去河里洗衣服,家里有洗衣机,但是母亲总觉得自己要先洗一遍才好。她牵着我两三岁的女儿,下河堤的时候不小心跌到河里。冬天,刺骨的河水,母亲救起河里的小孙女,回来,给小孙女换好衣服,最后才顾上自己。也许是这一次,她落下了肩膀和胳膊的老伤。</p><p class="ql-block">  我终于还是没有下决心辞职。</p><p class="ql-block">  大约2011年,有一天二哥打电话给我,说母亲这两天好像状态不好,准备带她去医院看看。星期六上午做完CT,下午出结果,接诊的是一个脑外博士。从医院出来,二哥边开车边打电话给我,说医生说问题不大,开了点药。我说让妈妈接个电话。电话接完,我跟二哥说,不是不要紧,可能很要紧。回到家,二哥在QQ上把CT传给我,那时还没流行微信。我说搞不好晚上要看急诊,晚上要密切注意,可以就近去南山人民医院。</p><p class="ql-block">  晚上八点多,弟弟和弟媳也过来看妈妈。他们电话里告诉我,母亲在睡觉,正打鼾。我说,睡觉,可能昏迷了吧。于是他们立刻送到白天看病的医院,还是那位脑外博士。果然是昏迷,引流管堵塞了。普通百姓,谁会无端怀疑医院呢?当晚临时处置了一下,准备过两天做手术,重新做脑室引流术。</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大哥动身去鹏城。妻子取了几千元钱,让大哥带上。平常基本上都是二哥大哥出钱,特别是二哥。两天后的手术很顺利。大哥回来以后,老二把我的钱退还,另外给我买了一个Nokia E71手机,全键盘,可以用五笔字型。</p><p class="ql-block"> 我在一千多公里对母亲的病情做出准确判断,确切的说是准确的猜测,并不需要多么高明的医术。每次打电话,母亲身体再怎么不好,她都会尽量打起精神来说话。这一次,我听到的是迷迷糊糊微弱的声音,完全是意识模糊的状态。</p><p class="ql-block">  这一次,还有南昌那次,医院的个别医生是存在较大失误的。但是我们没有投诉,没有追责。病,终归还是在医院治好的。</p> <p class="ql-block">  随着年岁的增加,父母的身体也越来越差,住院次数多起来了。我跟大哥商量,铜城的医疗水平虽然比不上鹏城,但是住院方便,照顾起来方便。这些年,鹏城的二哥、弟弟,付出很多。父亲在鹏城过完80岁生日后两三个月,兄弟商量,把父母接回了铜城。</p><p class="ql-block">  回到铜城的这几年,差不多每年至少要住两三次院。请了一个保姆,保姆的工作我们觉得还满意,一直做到我父母离世。这些年,叔叔也给我们很大帮助,每次住院,每日都来陪伴。叔叔家中排行最小,小父亲十六七岁,以湖南人的叫法,我们喊他满满。</p><p class="ql-block"> 母亲开始出现阿尔茨海默病的症状,起初不算严重。那段时间有一个必有的游戏,妈妈,我是哪个?奶奶,我是哪个?猜对猜错都能引发欢乐的笑声,母亲也跟着不明就里的笑。</p><p class="ql-block">  父亲身体也不好。每次母亲住院,二哥总说让父亲也一起住院,一个病房,也好照顾。最后这次住院,父母的病床是相邻的。</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情况越来越不好。2021年春节,大家跟往年一样,都回来过年。把父母从医院接到家里,吃了团圆饭,洗完澡,再送回医院。这是唯一一次父母坐我的车。我因腿疾,临近50岁因医院房屋拆迁才被迫考了驾照。始终没有机会让父母坐我的车。父亲曾在我初中的时候,用有限的薪水,买了一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逼我学车,遭到我的拒绝,我没办法学,最后只能退掉了自行车。</p> <p class="ql-block">  4月初,我在上班,ICU周主任打电话说我母亲情况不好。但是,我这里病人太多,走不开。大约11点,周主任再打电话来,说我母亲不行了。我丢掉手里的工作,赶到病房,保姆见到我,说没有了没有了,记住时间,11点09分。</p><p class="ql-block">  我赶到ICU,母亲已经上了呼吸机,插上了各种管子。经过抢救,母亲心跳回来了。母亲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我看到母亲眼角有一滴泪。</p><p class="ql-block">  我和大哥跟医生商量,尽量争取让母亲坚持到老二、弟弟以及孙辈们回来。特别是二哥,此时正在北方出差,一项很重要的工作。</p><p class="ql-block">  母亲进ICU了,我们安慰父亲说妈妈脱离了危险。父亲还是心里有数的,只是没有表现在脸上。他吃不下东西,被病房的病友,保姆和小护士演绎成老奶奶进ICU后老爷爷开始不吃东西的爱情故事。</p><p class="ql-block">  两天后保姆给父亲吃汤圆的时候,不小心哽着了,也送进了ICU,母亲5床,父亲6床。</p><p class="ql-block">  4月10日晚上9点多,我刚刚到家,周主任打电话说我母亲心跳停止了。我立刻下楼,开车去接叔叔同去医院,闯了一个红灯浑然不知,妻子提醒我,但是无所谓了。</p><p class="ql-block">  到医院,大哥已经先到。我在心电图纸上签字。医生为我母亲拨下各种管子,也拨掉了所有的痛苦,准备把我母亲移到隔壁的一个房间。父亲就在最近的病床,他睁着眼。我对父亲说,妈妈走了。父亲没有任何表情,只说了句,没有走。声音极低微,但是我听得很清楚。</p><p class="ql-block">  给母亲擦身子换上新衣服,妻子说,妈妈,新衣服真好看。</p><p class="ql-block">  我们为母亲点上了长明灯。</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葬礼那些天,都在下雨。来了湖南老家的舅舅姨娘,还有贵州的表舅表姨。我们还惦记着ICU里像残烛风雨飘摇的父亲。父亲因为呼吸衰竭,做了气管插管。那一天好像随时会来临。湖南和贵州的亲人们都要去探望一下父亲,这也许就是最后一面。表姨说小时候看到表哥寄回来的照片,穿着军装,好帅气,成了她们小时候的偶像。父亲的确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大家分批进去,与父亲见面,说上几句话。父亲好像是知道的,又好像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母亲还山的那天上午,天突然放晴了。</p> <p class="ql-block">  十来天后,港粤湾铜城企业家促进了广东籍的名医到铜城的大型义诊活动,二哥也是组织者之一,分别有呼吸、心血管的专家到ICU看了老父亲,提出了治疗意见。二哥也抽身又回了铜城,看了老父亲,待了一晚又匆忙离开。几天后父亲情况似有好转,撤了呼吸机,观察一些时间,然后转到了普通病房。他已是非常消瘦,也不爱说话,会点头示意,但是眼睛明亮,还示意要喝牛奶。兄弟们觉得总算挺过难关了。</p><p class="ql-block">  但是转出来普通病房没两天,又转回ICU,这次,他的病床换到了母亲最后住的5床。此时只有5床是空着的。</p><p class="ql-block">  五一长假,二哥、弟弟他们几个开车回来。长假结束,回鹏城。</p><p class="ql-block">  5月7日晚,我跟大哥,叔叔在医院。我看过父亲,预感父亲很难挺过今晚。我和大哥在楼道里商量,最后决定,谁都不说,只跟老二说一下情况,但是也不要先回,万一有事再赶回来。但是老二立刻买了飞机票。</p><p class="ql-block">  11点左右,父亲走了。在母亲离开我们27天之后,父亲去寻找母亲了。</p><p class="ql-block">  从此再无人间痛苦。</p><p class="ql-block"> 为老人擦洗好身体,换上新衣,盖好被子。妻子说,爸爸你好好睡吧。</p><p class="ql-block"> 二哥在凌晨赶到。这个凌晨,他守在父亲身边。</p> <p class="ql-block">  一只蝴蝶在父亲的灵堂门前的玻璃门框上停留,不知道什么时候飞来。女儿先看见。一只中等大小褐黄色的蝴蝶,趴在门框上一动不动,至少停了几个小时,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女儿说死去的人会变做蝴蝶来看亲人。这是奶奶来看爷爷。</p><p class="ql-block">  5月9日,母亲节。在父亲的灵堂前,我写下一首诗——我的母亲节:</p><p class="ql-block">  在母亲的灵柩前/心的一半/是病榻上的父亲/如一盏飘摇的油灯</p><p class="ql-block"> 而今日/父亲的灵柩旁/我写着一首关于母亲节的/没有母亲的诗歌</p><p class="ql-block"> 我们亲手埋葬了四月/却没有开出五月的鲜花/山坡上的新坟/安放着年迈的爹娘</p><p class="ql-block"> 我们翻开泛黄的照片/寻找岁月的痕迹/如歌的青春/孕育着我们的生命</p><p class="ql-block"> 每一位平凡的父亲/都一样的伟大/每一位母亲都应该幸福/无论贫穷,还是富贵</p><p class="ql-block"> 从此往后,我看不得任何一队哀乐声中缓缓前行的车队。我会想到我曾经有过同样的痛。</p><p class="ql-block"> 我也不再驱赶任何一只蝴蝶。</p><p class="ql-block"> 父母离开我们已经五年多,很多往事好像就在眼前。有时,妻子会说,怎么总是没有梦到过爸爸妈妈。父亲母亲离世的时候,妻子给他们擦身子,穿新衣。而她的父亲,我的岳父,也在那一年的冬至离世,我们先是到药都人民医院看过他老人家,在药都住了两晚,感觉岳父还能坚持一些时间,于是先回来,不到两天接到消息,妻子,做为长女,未能为她的父亲换上新衣。</p><p class="ql-block"> 其实我也没怎么梦到过父母,好像只有一回。我跟妻子说,应该是他们在天堂过得很好吧。</p><p class="ql-block"> 2026年9月15日</p> <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