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钱买罪受》的终极体验

艾伯慢游世界

这条极地探险船Expedition 满客不过二百六十多人。粗粗看去，七十岁以上的老头老太太比比皆是，平均年龄估计七十五上下。

今天，船上组织一次荒岛苔原徒步。我没想到的是，这帮老胳膊老腿的家伙，竟然有差不多一半，一百二十多名欣然报名参加。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现代旅游这件事，有的时候真是越来越邪门了。旅游越来越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而是庸人自扰、自讨苦吃。

年轻的时候，我们拼命的挣钱，为的是少吃一点苦；等到终于有点钱、有点闲、有了舒服日子，却花更多钱，满世界给自己找罪受。

家里明明有床、有空调、有热水，偏偏花几万块钱跑到世界尽头，挨冻、挨饿、暴晒、晕船、回来以后还兴高采烈地告诉别人“超值！”

亭台楼阁不好吗？花前月下不美吗？偏偏有人跑到海拔四千米的秘鲁高原，气短喘得像拉风箱，只为了亲眼看看安第斯山脉。

五星级酒店有空调、有席梦思，偏偏有人骑着骆驼钻进撒哈拉，白天吃嘴沙子，晚上冻得跟三孙子似的，只为第二天早晨看沙漠日出。

南极就更离谱。世界温暖的地方多了去，却有人花大价钱穿越德雷克海峡，结果吐得七荤八素，就为像企鹅一样站在那片冰雪大陆上。

到了北极，人类的毛病进一步恶化。船上明明有恒温泳池、有桑拿，几十个七八十岁老家伙穿着泳衣，排队往接近冰点的北冰洋里跳。

我有个新西兰哥们儿，跑到西班牙走 Camino de Santiago圣地亚哥朝圣之路。一走就几个星期；脚起泡，晚上睡一觉，第二天接着走。

另外一对北京朋友，七十左右，聚集一群铁杆死粉，坚持多年的科目就是每周末爬香山。一身臭汗，疲惫不堪，但乐此不疲。

再往上是马拉松。四十二公里没有人拿鞭子在后面抽你。自己交报名费，自己训练自己，然后心甘情愿跑到两腿发软、精疲力尽。

最高级的“花钱买罪受”，大概就是爬珠穆朗玛峰了。缺氧、冻伤、雪崩、坠落，可一百多年以来，还是不断有人不知死地往上爬。

为什么？如果人生的基本目标只是“舒服”，这些事情无法解释。沙发一定比荒原舒服，电梯一定比登山爽，飞机一定比徒步自在。

可人类偏偏是一种奇怪的动物。舒服解决的是身体上生理性的愉悦，而折腾达到的是精神上的慰藉与满足，是生命蓬勃活力的象征。

于是今天我也犯病了。好好船不待，好好平路不走，非跟着船上百多个老家伙，跑到北冰洋Jenny Island 的荒野苔原上走几步。

走出去没多久，队伍自然拉开。前面一拨腿脚强健，步伐有力，越走越快；后面一拨明显慢了下来，有人拄登山杖，有人喘着粗气。

我原以为，最佩服应该是前面这些老家伙，但后来我发现；不是。让我肃然起敬的，反而是后面那些不紧不慢、亦步亦趋的老人家。

他们显然已经接受了很多老年人不愿意接受的事实：人老了，走不快了，需要登山杖，有时候甚至还需要别人伸手拉一把。

但接受衰老，不等于向衰老投降。他们互相等候，互相扶持，知道配速，知道控制呼吸，知道停下喘口气，知道什么时候再迈下一步。

一起走不是怕慢，而是怕乱。人容易是前面逞强，后面崩盘。真正老江湖知道自己心肺，知道自己腿，更知道留点最后的发力。

两组相距越来越远，此时此刻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局面。我单独一个人，按照我自己的节奏，不知不觉被夹在了两拨人中间。

前面那组离我二百多米，后面那组离我差不多也有二百米。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前面一群老家伙，后面一群老家伙，中间一个老家伙。

我突然意识到；孤独求胜，还是孤独求败？咬咬牙加快几步，我还能追上第一梯队；松一口气慢下来，后面队伍很快也会赶上我。

犹豫之间，脑子里突然开起辩论会；多年没正经锻炼了；身体也有点感冒症状；今天何必逞这个能？万一折腾坏了自己，岂不因小失大？

每个理由都貌似正确。最后，我既没有能力追上前面一组，也没等后队赶上，就这么一个人夹在中间，深一脚浅一脚走到了终点。

我一屁股坐在沙滩上，冲锋衣里全面湿透，虽然身体疲惫不堪，在大口的呼吸档口，内心深处激涌出一种久违的、痛快淋漓的兴奋。

我忽然觉得，这八公里荒原徒步有点意思。像极了很多人的生命旅程，从先天到后天，既有天命也有机遇，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年轻时候，胡萝卜吊在眼前，再努把力就能追上。但后来工作、家庭、身体、运气，一件叠一件，一回头，一小部分人绝尘而去。

有人跟着时代在前面跑，有人掉了队；更多人就像今天的我；既没有领先，也没有掉队，而是在中不溜的位置上，喘着粗气。

年轻时候，总以为人生最重要的是跑第几。到了七八十岁慢慢明白，人生最后比拼的，可能根本不是名次。比的是谁还站在赛道上。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点明白了，年轻时候的苦是生活强加给你的；老了以后有些苦却是你自己挑的。前者叫奋斗，后者叫生命力。

于是花钱去穿越南极德雷海峡，去登山，去徒步，去撒哈拉吃沙子，甚至花钱直接往北冰洋里跳。这里面似乎也并不是那么矛盾。

去旅游来证明老腿还能走，心脏还在跳，证明这个世界还没有看完，自己也还没有准备就此退场，这也许就是“夕阳游”背后蕴含的深意？

因为人生最后一程，昂贵的不是极地远行，真正昂贵的是还有一副能够“花钱买罪受”的好身体，和一颗仍然愿意折腾、永不消停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