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岁月火样红（三）

劉雲和

《青山岁月火样红》作者李振安

背景音乐🎵《知青小屋》



第三章 山里学艺

一 民间艺人

扎根山村越久，我越真切体会农村生活的窘迫。农民终年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劳作，收入微薄。就算收成最好的年景，一天劳动折算工分，也换不来多少现钱。一味怨叹命运没有用，多学几样本领，就多一条活下去的出路。

高坪靠近乐安县牛田公社。牛田圩每旬开市三次，圩日人山人海，也是各个地方知青碰面聚会的地方。大家凑在一起聊聊农活、讲讲近况，短暂驱散深山插队的孤寂。

一次赶圩，我认识了一位做木勺的民间手艺人。原料取用山里松木，深山自建作坊，做好成品后挑到圩市售卖。一把木勺可以卖到七八角钱，一次挑二三十把，很快就卖光。七八天上一趟圩，收入在当时农村已经相当可观。

一番交谈，师傅性情投缘，邀请我进山看一看他的作坊。我收拾好简单行李与随身工具，跟着他踏进了连绵不尽的茫茫大山。起初还能沿着勉强可走的土路前行，沿途偶有砍柴山民的身影，风声里夹杂着几声山野呼喊，还留存着几分人间烟火。可越往山腹深处走，人烟便一点点被密林吞噬，大路走到尽头，脚下只剩林木之间被脚步踩出来的羊肠小径。

山路愈发崎岖陡峭，腐叶铺就的路面湿滑难行，参天古木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层层枝叶，漏下细碎晃动的光斑。四周听不到人声犬吠，只有松涛呼啸、山涧流水叮咚，偶尔传来不知名鸟兽的低鸣。行囊里只揣了几个粗粮饼、一壶山泉水，饿了就啃两口干硬杂粮，渴了便俯身掬一捧清冽山泉。一路上师傅边走边提醒我辨认毒草、避开蛇虫踪迹，教我辨别风向、记住山路标记，这些山野生存的常识，都是深山里安身立命的本事。转过好几道山弯，眼前终于出现一小块山间平地，一间简陋茅草棚依山而建，山泉叮咚流淌，旁边摆着做木工的长条木凳，这里便是师傅全部的山中作坊。

搭建作坊有两个硬性条件：附近要有大片高大松木当做原料，要有山泉保障饮水。等到这一片木料砍伐用尽，作坊就要搬迁，另外寻找新场地。山林当中野兽、毒蛇时常出没，所有危险全部要自己提防。茅草棚就地搭床铺，斜坡挖出台阶充当灶台，空地种上一点青菜葱蒜，维持最简单的山野生存。

伐树、锯料、剖木、做坯、挖勺、修刨、烘干，一道又一道工序繁复细致。我既像是学徒又像是帮工，每样活都是体力活，两天下来腰酸背痛，好在年轻，一咬牙挺过来了。师傅告诉我，这套手艺，扎扎实实学两年才可以出师。

我是属于生产队插队知青，不可能长期离开大队，待在深山拜师学艺。虽然没有正式拜师，但这一趟进山经历，让我亲眼看见手艺人艰苦的生存状态，在跋山涉水的路途里学会辨路、避险、寻水、野宿，积累下十分珍贵的山野生存经验。离开茅草棚出山的路上，我心里暗暗想：如果自己也能自学一门手艺，那该有多好。

　　松木勺子



二 自学木工

不能进山拜师，匠人吃苦耐劳的模样，牢牢留在我的心里。劳动之余，我打算自学木工。

松江山里面木材资源多，杉木板、樟木板材随处可以寻找到。一本薄薄《木工实用手册》，成为我的启蒙老师。中学读书打下的几何底子，书上划线、角度原理，一看就能够领会。可真正动手实操，远比书本上的理论难得多，木料的纹理软硬不一，下斧轻重稍有偏差就会让木料开裂报废，起初做出来的物件要么榫卯松动、要么尺寸歪斜，常常只能返工重来，我在一次次摸索中，才慢慢理清了各种木料的硬度、纹理、用途等。

村里木匠上门给老乡干活，我就站在一旁静静观摩。看不懂的地方，就开口虚心请教。干完农活一有空，斧头、刨子拿手上反复练习。农村家家户户都要配备的长条板櫈，本地学徒往往要学上一两年，才能够找准的榫眼斜角，我在短时间就能完成划线凿眼，老乡看了我做的结实板凳，都啧啧称奇。

一九七二年，松江知青屋里，那只木工工具箱，那张我做成的小方桌和小板凳，放在那里特别显眼，简直成了我的木工展示场地。

复杂大屋架我尚且做不来，但是桌椅板凳、各类家用木器，我已经可以独立完成。半天功夫，就可以做出一只圆木盆。因此，常有人请我上门做木工，干完活，主人家管一顿热饭，还会付给少量工钱。在清贫插队岁月，这是很难得的贴补。

我自己琢磨图纸，做出折叠圆桌、折叠椅，可以收放，节省空间，在当年村里十分稀罕。知青在屋前拍照，经常拿这套桌椅当做拍照道具。我亲手打造的一对樟木床头柜，往后几十年数次搬家，始终舍不得丢弃。一九七七年离开农村去煤矿时，我把一张自制小方桌送给一位女知青。多年过后，那张小桌子依旧被好好保存着，一份多么珍贵的知青情谊。

做木工也免不了受伤。刨子打滑削掉手上皮肉，使用凿子不小心会敲到手背，受伤了，没有什么特效药，找一点草药捣烂外敷，布条包扎，继续干活。掌心磨出厚厚的茧子，手上添了不少伤痕，这些都是学艺路上的印记，也让我真切懂得，每一件木器的成型都来之不易，手里的每一份活计，都饱含着自己付出的汗水。

夜里，煤油灯昏黄微弱灯光之下，我摆弄木料，计算尺寸，凿榫卯。屋外山林风声阵阵，屋内刨花堆在地面，散发淡淡的原木清香。在那个物质匮乏年代，动手掌握手艺，会给人一份踏实的安全感。这门手艺不仅缓解了插队日子的清贫，更让我在异乡的生活里，多了一份安身立命的底气。

有时候，老乡会拿来小块木料，请我帮忙加工小物件。木匣子、小板凳、木锅盖，能做的我尽量帮忙。大部分时候不收工钱，老乡过意不去，就送一点红薯、芋头、笋干。一来二去，和乡亲们关系更加亲近了。

　　自学木工



　　木工工具箱



　　床头柜



　　小方桌



三 照相之路

那个年代，在农村照相是一件较为奢侈的事情。乡亲们想要留下一张影像，就要长途跋涉跑到县城，路途遥远需要花销还耽误农时。绝大多数普通农民，一辈子没有拍过几张照片。面对这种现状，我心底生出学习照相的念头。



　　海鸥牌相机



我利用回城的机会，在旧货店里买了一个老式相机，一本二手旧书《照相入门》。捧着薄薄书本，反反复复研读学习，再一次次实操练习。乡下没有专业暗房设备，拍摄、冲洗每一步，都十分不易。拍摄要拿捏光圈、快门、焦距。冲洗胶卷，需要完全没有光线的屋子做暗房。冲胶卷时摆上三只大碗，分别盛放显影液、定影液、清水。黑暗中取出胶卷，两手握住胶卷两端弯成U形，反复一上一下让整个胶卷都要浸润到药液，同时严格掐算时间。之后按同样的手法定影、漂洗，再用夹子夹起胶卷悬挂晾干。

印相片流程更加繁琐。没有电灯光源，只能依靠自然光。窗户用厚黑布遮挡的严严实实，依靠手电筒微弱红光操作。胶片和相纸固定妥当，掀开一角遮光布，借窗外自然光进行曝光，心里默数几秒，立刻遮闭，接着红光底下完成相纸的显影、定影、漂洗、晾干、裁剪，整套工序才算全部结束。

掌握了照相技术，就会帮村民照相，照片交到老乡手上，村民看着相片里面熟悉的面孔连连夸赞，“拍的真像”。技术算不上多么精湛，只要人像看得清楚，就足够让村里人满心欢喜。

后来我又开始学习自拍。松江知青屋门前桃树下，我们四个知青围坐打牌，相机固定调好焦距，开启自拍延时，然后操作人飞快跑回座位坐好，“咔嚓”一声，自拍完成。打牌只是摆样子，真正目的就是拍下一张合影。我还钻研遮挡曝光手法，拍出“一人两像”新奇照片。一张张影像，都是艰苦条件下反复琢磨试验换来的成果。

　　自拍照片



　　自拍照片



　　一人两像



　　从事照相这门手艺，也常会有失败的时候。光圈没选好，曝光时间不准，一卷胶卷冲洗出来，糊里糊涂或一片空白，影像效果极差，就没法印相片了。胶卷来之不易，遇到这种情况，心里十分心疼。但我从来没有气馁，每次失败后都会对着作废的胶卷细细复盘，把光线强弱、曝光时长的偏差一一记下，总结出错的缘由。一次次积累经验，一次次调整参数，我的拍摄和冲洗技术越来越成熟，后续拍出的照片效果也越来越好。这些老照片，历经几十年，不少还保留至今，成为知青岁月的珍贵纪念照。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