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步伐——郑振铎和俄波兹德涅耶夫笔下的丰镇城

鹿车

丰镇：两千辆茶车与二十五万卢布的盐

3月5日下午四点，马车终于驶进丰镇的土城墙。这是一座被商人撑起来的城。街上铺着石板，却被大车碾得碎烂；店铺门脸又小又破，里头的买卖却热火朝天；乞丐成群结队，老的少的，看着让人心里发紧。真正让我挪不开眼的，是那些“老倌”——山西人开的牛车货运行。我细细打听了一番。丰镇专做运茶生意的有十家商行：复合成、福兴永、复元店、广盛店，各有三百辆大车；崇和合、天合胜、天泰永、崇和泰、恒庆店、复合永，各有一百五十辆。加起来两千一百辆牛车，全用来从张家口往库伦运茶，每年至少一万二千箱。有个精巧的规矩。每家商行的管事，照例配一百五十头牛、一百五十辆车。蒙古人把这种车队叫做“麦罕”，后来这词直接写进了合同——“租一个麦罕”，就是雇一百五十辆牛车。商行能派出几个“麦罕”，就意味着它赔得起多少货。复合成能出两个“麦罕”运一千二百箱茶，若茶丢了坏了，它就得照价赔偿。老倌们的算盘打得精细。从库伦返程，他们捎上木材运回丰镇。茶叶运费高低，全看库伦木材行情——木材贱，运费就低，亏的钱从木材上找补。若两头都不赚，他们便转去二连诺尔拉盐：每斗盐进价七十文，卖给丰镇盐商六百文。丰镇六七家盐商，一年收两千车、一百二十万斤盐，贸易额大约二十五万银卢布——在当时，这笔钱足以养活半座城。丰镇还从蒙古收购羊毛、皮张转销天津和大同，但这几年已成了副业。由于山西粮食运不过去，与蒙古的贸易明显萎缩。那年去苏尼特做生意的只剩两家商行，三月走，九月回，卖布匹、铁器和茶叶——茶叶不从汉口进，而从大同府的张家口商行拿货，过了得胜口缴了厘金，便再无别的税。连“票”都不需要。衙门口的生活账

蒙古人把丰镇叫做“衙门口”。这里的日子不便宜：面粉每斤六十四文，羊肉六十文，糜米每斗一千四百文。铜钱换算也怪——一百文只当八十四个使。我细细记下翻山的路线。从丰镇向西，翻越小坝山口，过马厂梁，到樊家库联——这地名有意思，汉姓“樊”加上蒙语“库联”（围墙），恰是这片土地族群交融的痕迹。再经马王庙村、庆乐庄，到了天成村。天成是个岔路口。往归化有南路和北路，商队多半避开南边的石头路。我打听到，那条路过了宁远县城，“一出城就上一道陡坡，直抵高高的山脊，下坡路是在半山腰利用陡壁上的阶状地形开出来的，有些地方干脆就是从峭壁上凿出来的。”十里下坡，三十里河谷，才到西沟门。一个俄国人的注视

我是什么人？俄国科学院派往蒙古的考察者。我的眼睛既要学者的精确，也带着帝国的审视。我记录物价、路线、商行名字和运力数字，是为了弄清楚这条茶道对俄国亚洲贸易的意义。但我记下的那些细节——石砌的庙宇、破碎的石板路、被遗弃的田垄——无意间为一百多年后的人们留下了一卷晚清内蒙古的社会底片。底片上，繁华与死亡并肩而立。隆盛庄的牲口贩子数着银元，几里外的山谷里饿殍被野狗撕咬；丰镇商行的“麦罕”浩浩荡荡北上库伦，沿途的村庄却在成片消失。一个正在崩塌的农业社会，与一个仍在运转的商业网络，在1893年的春天里擦肩而过。我没有评价这一切。只是写下所见的数字和景象，继续西行。马车驶出丰镇土城墙时，东北风正刮过荒废的耕地。我记下了最后一个细节——在不到两小时的路程中，我在山谷里见到了八具不完整的尸体，“都是当地饥荒的受害者”。此去归化城，还有三百多里。风还在刮。路还在走。本文改编自［俄］《蒙古及蒙古人》第二卷。作者波兹德涅耶夫记述了其由北京出发前往归化城（呼和浩特）途中的所见所闻。

摘自“屋檐下的行囊”《1893、我在丰镇》‘波兹德涅耶夫，一个俄国人。

古老的家乡郑振铎笔下的丰镇城

鹿车93v5bak7bd

阅84 转1 2020.11.03·

郑振铎笔下的丰镇

北京丰镇同乡会 2018-11-03

十六日（1934年7月），五时起身遇见老同学郑秉璋君，在此地为站长。他昨夜恰轮着夜班，彻夜未睡，然今天九时左右，仍陪着我们，出去游览。丰镇无甚名胜，岐王山的闹鸡台及长城的得胜口因离站太远，未去游。此地连人力车都没有。步行过镇，沿途所见，与大同完全不同。大同是一个很热闹的城市，古代文化的遗迹又多，很可以流连忘返。这里却一点令人可游的地方都没有。目的是走向镇的东北隅的灵岩寺。几乎是穿过全镇。过平康里，为妓院集居之处。文庙已改成民众教育馆，但大殿仍保存，柱上的础石，作虎头状，很别致。又过城隍庙，庙前高柱林立，柱顶多饰以花形，不知作何用。在张家口大境门外的一庙，仅见二柱，初以为系旗杆，这里却多至数十，殆为信心的男女们所许愿树立者欤？

庙前广场上，百货陈列，最触目惊心者为鸦片烟灯枪，及盛烟膏之罐，大批的在发售。几乎无摊无此物；粮食摊子反倒相形见拙。同行者有购烟灯归来作纪念的。但我不愿意见到它，心里有什么在刺痛！

沿途，烟铺甚多，有专售烟膏的，也有附带吃烟室的；茶食铺兼营此业者不少。旅馆之中，更不用说了。我们走进一家小茶食店，他们的门前也挂着竹篾做的笊篱式的东西作为标识，上贴写着“净水清烟”、“君子自重”的红字条。店伙们正在烟榻旁做麻花。一个顾客则躺在榻上洋洋自得的吞吐烟霞，旁若无人。此人不过三十岁左右。“你们自己也吃烟么？”我问一个店伙道。

“不，不，我们哪里吃得起。”

又走过一家出售烟膏的大店，店前贴着大红纸条，写到：“新收乳膏上市。”

“新烟卖多少钱一两呢？”

“大约二毛钱一钱。”店伙道。他取出许多红绿透明洋纸包的烟膏道：“一包是二十枚，够抽一次的。”

我们才知道穷人们吃烟是不能论两计钱的，只有零星地买一包吃一顿的。

过市梢头，渐渐现出荒凉气象。远见山上有一庙独占一峰顶，势甚壮，我们知道即灵岩寺了。

灵岩寺从山麓到山顶凡九十九级，依山筑寺，眺望得很远。庙的下层为牛王庙，供的是马王、牛王。只是泥塑的牛马本形而已。这天恰是忠义社（毡毡业的同业会社）借此开会祭神，正中供一临时牌位是：供奉毡毡古佛神位

人众来得很热闹。最上一层，有小屋数间，屋门被锁上，写的是“大仙祠”。从张家口以西，几乎无地无此祠。祠中供的总是一老一少的穿着清代袍褂的人物，且讳言狐狸。其信仰在民间是极强固的。

在最高处远望，为山所阻，市集是看不见的，仅见远山起伏，皆若培塿，不高，也不秀峭。秉璋指道：“前面是薛刚山，传说，薛刚逃难时，尝避兵于此山。”此山也是四无依傍的土阜。中隔一河。因有曹福祠过河的经验，故不欲往游。

“听说，这一带罂粟花极盛，都在什么地方呢？”我们问道。

“那一片白色的不是么？”

远望一片白花，若白毡毯似的一方方地铺在地上，都是烟田。

这是正是开始收割的时候。

“车站附近也有。”

下午，午睡得很久。五时许，天气很凉快，我们都去看罂粟花及收烟的情形。离站南里余，即到处都是烟田，有粉红色的，有大红色的，有红中带白的，惟以白色者为最多。故远望都成白色。花极美丽，结实累累，形若无花果。收烟者执一小刀，一小筒，小刀为特制的，在每实上，割了一道。过了一会，实上便有乳白色的膏液流出。收烟者以手指刮下，抹入筒口，这便是烟膏了。每一果实，可割三四次以上。农人们工作得很忙。

“你们自己吃烟么？”我们又以这个问题问之。

“我们哪里吃得起！”

看他们的脸色，很壮健，确乎不像是吃烟的。其中大部分都是短工，从远地赶着这收烟时节来作工的。

……

郑振铎（1898年12月19日—1958年10月17日），出生于浙江温州，原籍福建长乐。中国现代杰出的爱国主义者和社会活动家、作家、诗人、学者、文学评论家、文学史家、翻译家、艺术史家，也是著名的收藏家，训诂家。

1919年参加五四运动并开始发表作品。1932年，他的《插图本中国文学史》出版。 1949年任全国文联福利部部长，全国文协研究部长，人民政协文教组长，中央文化部文物局长，民间文学研究室副主任，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所长，文化部副部长。全国政协委员，全国文联全委、主席团委员，全国文协常委，中国作家协会理事。1952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1957年，他编集出版了《中国文学研究》三册。

1958年10月17日，因飞机突然失事遇难殉职，享年59岁。

更新于 2019-09-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