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枣

啄木鸟——6503013

岁月不堪念，匆匆又浅秋。

这个季节，无论是在秋禾弥望的田野，还是在鸡鸣犬吠的村庄——房舍前，水渠边，村道旁……人们见得最多的，便是缀满枝头的沙枣。

在平和而温驯的秋阳下，那一树一树泛着淡黄或浅紫色泽的诱人沙枣，不仅是每个人眼眸中一道亮丽的风景，更是曾走过苍茫大地，走过清贫艰辛岁月的一代代新疆人的温馨记忆。那沉甸甸的沙枣果实，与五月里的沙枣花香一起，曾慰藉过多少孤寂而落寞的心，使荒芜的大地有了鲜活斑斓的色彩，干燥的空气里多了一缕沁人心脾的芬芳。

时序入秋，沙枣渐渐熟透，正是口感最好的时候。软糯适度，甜里裹着一丝淡淡的涩。尤其是大沙枣，绵密粉软。行路之人，每每不期而遇，总忍不住停下脚步，从枝条摘下几颗饱满的果实送入口中，细细咀嚼，慢慢品尝，眉眼间便漫开一波惬意与满足来。恍惚之间，好像又回到了遥远的孩提时代。

而我，偏爱在这样的秋日独自骑行。但凡得闲，就去一望无际的北山森林公园，在莽莽苍苍的四万亩林海深处，寻一处空寂无人的茅亭独坐。闲看流云漫过天际，远眺北边镶嵌在树梢上方锯齿般的天山剪影。



四野寂寂。不闻鸟啼，不闻虫吟，也没有穿林而过的风声。在这里，只需一杯清茶，一册带着墨香的书卷，便可暂离尘嚣，忘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俗世奔忙。心湖慢慢变得澄静，杂念全消，在不知不觉中，就慵懒地度过了一日安宁且静谧的时光。我并非来此参禅，却意外地拥有了一份悟道后的松弛与豁达。

茅亭内，青砖铺地，有几条老旧长条木凳可供长久闲坐。亭子简陋拙朴，没有朱红廊柱，没有黛色古瓦，亦无鎏金匾额、楹联题字，显得有几分破败与苍凉。亭顶平铺的芦苇，被自巴伦台沟口狂飚而出的季风撕扯得伤痕累累。未经遮蔽和阻挡的阳光，从破损的亭顶缝隙倾泻而下，在青砖地上投下错落又明亮的光影。茅亭建筑年岁不算久远，却自有一番“长城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西阳山外山”的凄美与沧桑，藏着一份独属于长亭又短亭的古意与诗韵。

走到亭边一侧，伸手便可摘得沙枣。我并非用它来果腹充饥，只不过是浅尝一二，令口舌生津，冲淡日常味觉的寡淡而已。沙枣有两个品种：小沙枣与大沙枣，单凭果粒大小便可分辨，一目了然。大沙枣树是以小沙枣树为砧木，春日嫁接培育而成。果实大小悬殊，风味亦各有不同，大沙枣的口感更惹人喜爱，更讨得人们味蕾的青睐。常食沙枣，可以健脾止泻，养胃安神，润肝益肾。



这片自山前洪积扇——荒芜的戈壁台地改造而成的4A级森林公园景区，栽种最多的是胡杨与沙枣。它们都有一个极为相似的属性——耐瘠薄，耐盐碱，不畏寒暑，不惧风沙，生命力极为坚韧且顽强。它们扎根大地，默默坚守，防风固沙，使昔日沙尘四起的戈壁荒原，终于被彻底驯服，安静了下来；曾经狂风来袭时飞沙走石的景象，渐渐远去，不再重现。

沙枣树，亦被称作七里香。它并不是远道舶来的异乡果木，原生的故土本就在新疆乃至河西走廊及中亚辽阔的戈壁荒漠。千百年来，丝路行旅、草原牧人，都曾与它相伴而生——闻过它的花香，吃过它的果实。每到初夏，金色而细碎的沙枣花盛开时，大地上便弥散着馥郁的花香；待到节气白露过后，金风送爽，它的枝头便垂挂起了艳丽丰盈的果实，招徕人们采摘，也吸引小鸟纷纷飞来啄食。

翻检古籍，最早记述沙枣树的，见于唐人段成式的《酉阳杂俎》：“仙树，祁连山上有仙树实，行旅得之止饥渴。一名四味木。其实如枣……”经后世考证，这古籍里的仙树，便是河西走廊与西域的黎民百姓房前屋后随处可见的沙枣树。



 坐落于民丰沙漠深处的尼雅遗址，被漫漫黄沙掩埋的房屋遗存旁，至今仍能见到早已枯死的沙枣树——粗糙的树皮被风沙剥蚀殆尽，树干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皲裂，虽死犹生，孤绝而不屈地兀立在那里。那可是一千五百多年前精绝先民栽种在果园里的果木之一，在昆仑融雪汇聚而成的尼雅河水的滋养下，曾经可是生机勃勃，葱茏如盖，花香四溢，如今却如历经风吹日晒的千年森森白骨。灼灼烈日下，溶溶月色里，它沉默不语，但它的存在，足以佐证：西域大地上，沙枣树的栽培历史有多么的古老，多么的悠久。

晚清虎门销烟的林则徐遭贬西行，流放西域，目之所及的风物，皆被他纳入诗中。他在《回疆竹枝词》中有一首诗，就是写烟火日常里当地人食用沙枣的：

桑椹才肥杏又黄，

甜瓜沙枣亦糇粮。

村村绝少炊烟起，

冷饼盈怀唤作馕。

但凡在新疆出生或生活过的人，一旦离开这片雄浑苍茫的大地，漂泊去了天涯海角，在他乡孤独清寂的夜里，忆起最多，频频入梦的，除了拉条子、羊肉抓饭和馕这些暖胃的传统新疆美食外，多半就是沙枣，还有那五月里大地上馥郁芬芳的沙枣花。

于游子而言，那一缕雕镂于心的记忆与眷恋，是这一生拂拭不去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