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契

那秋

有些盟约不写在纸上。

它写在茶烟散了又续的那一瞬，写在携手同行的足迹里，写在伞合拢时还潮着的伞骨上。等岁月回头翻看，每一页都是情书。

一　初遇

秋风从最轻的地方来，轻得几乎不像风。

你低头拾花，我抬头看你。落花挡了一下视线，再抬眼，人就在那儿了。后来才懂，所谓惊鸿，不过是一个人无意间经过，另一个人忽然忘了归路。

一片落花夹进书页，就成了秋天故事的开端。没写日期，花期替我们记了。

二　相知

煮茶，不急着喝。

茶烟袅袅，把平生慢慢说给彼此听。你说天边月，我说脚下泥。说累了，停下来的地方，正好是一个“你”字。

懂比爱安静，也比爱亮。像夜里点灯，不必说破，光已经满了屋子。

一个眼神递过去，对方接住了。这比什么都难，也比什么都省事。

三　盟誓

那一章不说大话。

不借山海，不借千年。只说：冬天来了，我们还站在同一棵树下。叶子落了，根还在；雪覆了枝，青还在。谁先喊冷，另一个就把领子翻上去。

你说：日子长着呢。这比什么誓言都难兑现，也比什么誓言都算数。

四　日常

晨起，你调羹，我添柴。夜读，你添香，我并案。

偶尔争论，你嗔我笑，输赢早在落子前定了。我让你三着，你让我一生。

日子不是过成诗，日子本身就是诗。满桌碗筷，满架旧书，连起来，就是我们在过的生活。

五　相守

相敬，是尊重彼此身上那些硌手的地方。

不是没有分歧。你沉默的时候我不追问，我拧巴的时候你不去碰——各自消了气，再坐回同一张桌子前，茶还是热的。

爱不是把目光停在彼此身上，而是一起望向同一盏灯。你说“没事”的时候，我知道有事；我说“我来”的时候，你刚好松了手。

话不必说尽，茶不必喝干。你放下杯子，我知道你要添水——这就够了。

六　余韵

他年若问，怎么就走到白了头？

不必答。

炉火映着两张旧脸，皱纹里藏着的不是苦，是几十个春天。你递来一杯水，我顺手接住，不问也不说——就是答案。

可答案还要往下写。

七　终章

最早一次乘摩托车，是二十三年前的秋天。之后我们就没再分开过——同一个地址，不需要往返。

那把伞立在墙角，伞骨折了一根，懒得修。反正再下雨，两个人挤一把也够了。

旧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影子越来越近。新拍的倒不多，日子过着就不想举相机了，怕快门声惊动它。

落成不在哪一纸契约上。在——

你转身时衣角带起的茶香里，

在你澎湃潮汐冲垮堤坝之后。

漫漫岁月替我们落款。

落得很轻。

像你递水过来，我接住，没说谢谢。

——因为谢了，反而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