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宴系列】，雨落高明：一席园林名宴里的乡土中国

陈荣彪

我是在雨中抵达高明杨和镇的。车窗外，皂幕山的轮廓隐在水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清泰村的路牌闪过，再拐个弯，园林美食城就到了——青砖门楼，挂着红灯笼，雨水顺着瓦当滴下来，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岭南的雨是懂意境的。它不急，绵绵地落，把园子里的芭蕉洗得发亮，把池塘的水面敲出密密麻麻的圆晕，把廊下的石板路润得泛出青光。在这样的雨里吃饭，筷子伸出去，夹起的仿佛不是菜，而是整个高明的夏天。 这家园林美食城是有些来历的。国家级金牌农家乐，佛山市粤菜名店，2024年又拿了“传承名店”的称号。但坐下来之后，这些头衔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窗外那帘雨，和桌上这一席“园林名宴”。 先上的是汤。野生土茯苓煲15年龟汤，汤色浓褐，入口甘润，不腻不滞。土茯苓是高明山上挖的，龟是养足了年份的老龟，两样东西搁在一起，慢火煲足时辰，出来的便是广东人最信服的“去湿解毒”的硬道理。配着一盏土茯苓膏，凝成啫喱状，入口即化，清凉从喉咙一直沁到胃里。 喝这碗汤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为什么同是祛湿，广东人偏偏要在食材里找答案？后来想明白了——因为这片土地太潮湿了，湿到骨头缝里，而土地里长出来的东西，恰好能对付这片土地的气候。土茯苓、簕菜、粉葛、淮山，都是山野里寻常的草木，但在高明人手里，它们变成了汤、变成了膏、变成了菜。这叫“药食同源”，也是岭南人世代相传的生存智慧。 汤罢，菜便一道接一道地上来了。 特色灵芝鸡是园林美食城的看家招牌。鸡是自家农场养的，养足180天，喂的是灵芝孢子粉，在山林间散着步长大。这样养出来的鸡，皮色金黄，肉质紧实，鸡味浓得不像话——城市里那些饲料鸡在它面前，简直不配叫鸡。最简单的隔水蒸，吃的时候蘸一点点沙姜酱油，满口都是久违的“鸡味”。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养的走地鸡，也是这般滋味。原来好食材是会唤醒记忆的。 药膳三洲黑鹅则是另一番格局。三洲黑鹅是高明的国家地理标志农产品，广东三大名优鹅种之一。鹅肉肥瘦相间，用当归、党参、黄芪等十几种药材慢火焖煮，直到酱汁完全渗入肌理。夹一块入口，先是酱香，再是药膳的甘醇，最后是鹅肉本身的浓郁——三重味道在嘴里层层展开，像一部起承转合的文章。 席间有一道菜，菜单上写着"无与伦比"。端上来才知道，是无骨鲫鱼的谐音。鲫鱼多细刺，吃鱼吐刺是广东人从小练就的功夫，但这里的厨师偏要把所有细刺都剔干净，鱼肉却保持完整不破。清蒸之后浇上滚油，姜葱的香气“滋啦”一声炸开，筷子一夹就是整块蒜瓣肉，鲜甜嫩滑。我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忽然有些感动——这道菜背后，是多少年练出来的刀工？是多大的耐心？在追求效率的时代，还有人愿意花功夫为一尾鲫鱼去骨，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尊敬。 淮山煲跑山猪，汤色奶白，用的是山上放养的黑毛猪。跑山猪的肉是弹牙的，跟圈养的完全不同，嚼起来有种野性的韧劲。淮山粉糯，吸饱了肉汤的鲜甜，一碗下去，浑身通透，窗外的雨声仿佛都远了。 主食有两道，一咸一鲜，都是高明风物的代表作。 牛腩蒸高明濑粉，用的是高明的传统濑粉，本来该是汤粉的吃法，这里改成了蒸——濑粉铺在盘底，上面盖着焖得酥烂的牛腩，一起进蒸笼。蒸出来的濨粉吸饱了牛腩汁，比汤粉更入味，滑韧中带着浓郁的肉香。高明的濑粉是出了名的，手工濑制，米香纯正，别处吃不到这个味道。 10年咸柠檬鲍鱼仔炒饭端上来的时候，一桌人都动了筷子。10年陈的咸柠檬，切碎了跟鲍鱼仔、米饭一起大火爆炒，镬气冲天。咸柠檬的酸香不是那种尖锐的酸，而是经过岁月沉淀之后的、温润的咸酸，刚好能把鲍鱼仔的鲜味吊出来，又能解了前面大菜的腻。米饭粒粒分明，每一粒都裹着镬气和咸柠檬的香气。我吃了两碗，还想再添，到底忍住了。 席间还有酥炸美极蝉蛹，炸得外酥里嫩，咬开有爆浆感，是下酒的恩物； 山泉水豆腐用当地泉水现磨，表面煎出一层焦黄，内里嫩如布丁； 捞起农家小豆腐竹清爽解腻； 时令的簕菜入口微苦回甘，清热祛湿——每一道都在佐证一个事实：高明的好食材，多得令人羡慕。 吃饭的间隙，我抬头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廊道边的竹子被雨打得轻轻摇晃，廊下的灯笼亮起了暖黄的光。远处皂幕山的轮廓已经隐入夜色，只留下一片青黛色的剪影。 我想起高明那句文旅口号——“山水间，最高明”。以前觉得这是句漂亮的广告语，坐在这园林里吃了一顿饭之后，才咂摸出其中的真意。高明的好，好在六山一水三分田的自然禀赋，好在山好水好土好养出来的好食材，好在有一群人愿意守着这片乡土，把寻常的鸡鹅鱼菜做成席面上的讲究，做成“材源高明”的金字招牌。 这些年，乡村旅游成了热门话题。人们从城市奔向乡村，到底在寻找什么？我想，找的不是一顿饭、一张床，而是一种不同于城市的生活方式——慢一点的，真一点的，跟土地有连接的。高明的这一席“园林名宴”，恰好提供了这样的连接：你知道鸡是在山林里散步长大的，鹅是在三洲养足的，土茯苓是从皂幕山挖的，豆腐是用山泉水磨的。每一口都有来处，每一味都有故事。 雨还没停，但心里已经晴了。 等天晴了，还想再来。不是为别的，就为坐在园林里，好好吃一顿高明的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