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与徐宪平的交往

殷正高

殷正高说明：
2025年3月27日，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原副主任徐宪平被中纪委、监委审查。
2026年7月29日，赤峰市中级法院以受贿罪判处徐宪平15年徒刑。
我与徐宪平有数十年交往，他出事以来的这一年多中，我在网络日记《巴陵鬼话》专栏写了多篇网络文章。后将这些日记整理成两篇文章：一篇是《回忆与徐宪平的交往》。全文两万三千字多字。该文己由博通人文出版社出版。另一篇是《再回首 云遮断归途——徐宪平人生沉浮记》。全文两万七千余字。今年8月已印成书。
这两篇文章在中石化系统和湖南影响较大。
应网友要求，从今天起在美篇发出这两篇长文。为方便阅读，按文章目录逐节发出。

缘 起

2025年3月27日中纪委、国家监委公告原国家发改委副主任、国务院参事徐宪平被查。

这消息令人震惊。 由于我同徐宪平有着不同寻常的交往， 许多朋友都向我询问徐宪平的种种往事和传闻。引起我回忆同徐宪平的交往。

徐宪平发迹的时间线：

徐宪平1975年7月招工到长岭炼油厂， 分配在检修大队一中队当铆工 。后调政工组任共青团干事、 团总支书记。 5年后到厂团委任副书记、书记。 1984年调团市委任副书记、书记。 1985年5月， 我调任岳阳市副市长。次年宪平到人事局任局长。 1987年初调团省委任副书记。 1988年7月中旬， 岳阳发生匿名信事件， 我被审查25个月后， 强行与“六四”事件挂钩， 以“破坏组织原则”之名， 撤销党内外职务， 发配回长炼。徐宪平受到党内严重警告处分， 1991年初到石油公司任职。 1994年秋到长沙市任副市长， 1998初年省计委主任， 2003年初任副省长， 其间因凤凰桥垮塌事故死62人， 受行政记过处分。2009年5月调国家发展改革委副主任， 2014年国务院参事。 2023年9月退休。2025年3月27日中纪委、国家监委公告被查处。

我与徐宪平， 从他1975年进厂至2025年， 50年中， 直接相处有11年， 之后断断续续交往达12年， 共计23年。

依时间流水， 追忆往昔， 作文以记之。

一 、初识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 我在办公室整理资料。忽听有人喊： “报告！ ”

我心一怔： 头一次听到有人喊“报告”， 抬头一看： 是个年轻人 。

他问： 我可以进来吗？

我： 请进！

我叫他坐， 他却毕恭毕敬地站着。然后是自我介绍

小徐给我留下了很懂礼貌的第一印象。

一中队指导员毛福根和队长夏雨露分别多次向我介绍并推荐小徐： 上班早来， 打扫卫生； 下班迟走， 整理现场； 唱语录歌， 给班工人读报； 干活拿大锤， 吃苦耐劳 好好培养， 有大出息。

有一天， 我打电话给毛指导员， 请他通知小徐来我办公室。 见面后， 我说： 你写一篇好人好事的广播稿。明天送给我。

第二 天上午， 小徐双手把文稿送我。我看后是两个感觉： 一是字写得丑， 二 是语句不通。

我说： 你现在骑我的自行车， 把这稿子送到总厂广播站 （当时炼油厂是军事化管理： 广播站早上播放进军号， 中午和下午， 下班途中， 播放各单位好人好事， 晚上播样板戏） 两天过去， 没有听到播小徐的稿子 。

小徐不会写文章， 这是我的第二 印象。

二 、 组织革命歌曲演唱会

有一天上午， 我在预制场见到小徐。他马上同我打招呼， 并向我建议： 组织一次“革命歌曲大家唱比赛”活动， 我可以联络各中队的团支书……

半个月后的星期六下午， 检修大队在预制大厂房举行演唱会。会议邀请了厂团委书记柳新明参加。

演唱会非常成功， 上下评论非常好， 都说小徐组织活动能力超强， 是难得的人才。 小徐很快调到我主管的政工组任共青团干事。

三、 啦啦队唱歌

有一次， 总厂在老俱乐部 （建厂初期的大食堂） 召开大会， 小徐通知检修大队的人比厂部规定的时间提前10分钟到达俱乐部。宪平指挥唱《东方红》《北京有个金太阳》 小徐向催化剂分厂发起挑战： “革命歌曲大家唱， 催化剂来一个， 好不好”！ 催化剂的青年罗立克立马应战， 终因无准备， 败下阵来。会场气氛非常热烈， 主席台上的老红军古德勤喜笑颜开。

这是建厂以来的首次。此后延续多年。 小徐的每次表演， 都赢得喝彩和掌声。随后， 他提任共青团总支书记。

四、“失恋”

有一段时间， 我发现小徐上班没精打采， 言语明显少了。

几天后， 有个星期日上午， 小徐同他的哥哥 （从老家来长炼） 到我家。

他哥说： 领导很关心我弟， 培养他 很感激 他现在遇到麻烦事。

我惊问： 什么事？

宪平哥： 他失恋了！ 精神压力很大。我怕他出事。

我： 失恋？ 女的是哪里的？

小徐： 厂里的。

我： 谁？

徐： 郑 □ ,在财务。

我老伴插话： 我知道郑□,好漂亮， 全厂第一大美女。她母亲是教音乐的杨老师。

我问： 你们谈恋爱有多久啦？

徐： 我特别喜欢她， 她不同意。

我： 她是一开始就不同意还是同你谈了一段时间后不同意的？

徐： 一开始就不同意。

我说： 失恋是指恋了一段时间后， 一方不同意再恋了， 才叫失恋。你喜欢郑□,但她根本就没同意过。这不能叫失恋， 只能叫单相思！ 明白吗？ 人们常说“男才女貌”， 郑□是大美女。男才， 是指男子的才学。你小徐有什么才学呢？ 广播稿都写不好。你是1954年10月生的。 1966年6月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 你12岁还不到。全国学校都停课闹革命。你这个高中毕业生， 实际上只是个初小生。我殷正高呢， 1965年入大学， 66年搞文革， 大学只读了一年专业书， 我只是一个挂牌的大学生。这是事实。你进厂前， 73年74年， “批林批孔”， 评“水浒”。我问你： 什么叫“克己复礼”？ 你读过《论语》？ 看过《春秋》？ 看过《资本论》？ 知道什么是剩余价值吗？ 《矛盾论》和《实践论》你读得懂吗？ 你只看过老三篇 ，背毛主席语录。“男才”的“才”， 你有多少呢？ 当然我只是说你墨水喝得少， 文才不行。你有许多优点， 会跳忠字舞， 会唱革命歌曲， 吃苦耐劳， 干活非常卖力， 尤其是你组织活动能力很强， 你见人就熟， 听领导的话， 能获得所有领导的喜欢。群众关系也不错。你好好发展 ，肯定有大出息。我同郭书记 （即检修大队郭明贵书记） 交流过， 他很喜欢你。可是， 你见了美女就爱， 爱得神魂颠倒， 人家根本不同意， 你却像丢了魂一样， 这下去你不仅不能成就事业， 而且会成精神病， 毁掉自己！ （这时， 我老伴挿话： 我同班男同学叫陈震华， 他追一个姓许的女生， 女生不同意， 他跳河自杀了 ） 男人好色， 女子怀春， 这是人的本能。 儿女情长， 英雄气短。这是《水浒》中的话。你知道宋江为什么怒杀美女阎婆惜吗？ 宋江写的反诗你知道吗？

严词训斥， 小徐脸红脸白， 坐立不安， 他哥哥不停地点头， 时而露出尴尬的笑容。

最后， 我说： 你要有自信心 。十步之内必有芳草。我看准了你小徐会有大出息， 会找到理想的女人。

一个多小时后， 他哥俩走了。

下午4点多钟， 小徐和他哥哥又来我家， 小徐的精神状态大变： 如同往常一样， 满脸笑容。一见面， 就向我行大礼： 双手合掌， 向上， 弯腰， 作揖三次。

他哥说： 领导上午的教育， 我弟清醒了！ 要记一辈子的恩。 十分感谢对我弟弟的指教，我明天回老家了， 特来告别。

后来， 小徐认识炼油厂医院儿科医生吉耕中。婚后有一男孩。这是后话。

五、 送冬笋

有一年春节， 徐宪平从老家回厂， 送我几个冬笋。他说， 冬笋是二 十四孝中的一个故事， 送冬笋是我向领导尽孝心。

我说： 我比你只大10岁， 不能用孝心这个词。郭 （明贵） 书记比你大一代人， 在他面前， 讲孝心可以。

宪平说： 竹林都是生产队的， 冬笋不准挖， 偷偷摸摸挖了几个。我只送给了你， 没送其他人呢。

听宪平如是说， 我和老伴都很感动。以前， 我看过冬笋传说故事， 但真正见到冬笋， 这是第一次。

几天后的一天上午， 我见大队长乔福根同郭书记站在水塘边聊天， 郭书记向我招手， 我忙走过去， 郭书记说： 小徐给我们两人送了些冬笋， 他讲这是二十四孝中的故事， 我们是大老粗，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是大秀才， 讲讲看。

于是， 我便把“哭竹生笋”故事来源同他二人说了一遍：

三国时的吴国有一叫孟宗的人， 少丧父 。母老病笃， 冬月思笋煮羹食。宗无计可得， 乃往竹林， 抱竹而哭。孝感天地， 须臾地裂， 出笋数茎， 持归做羹奉母 。食毕， 病愈。

泪滴朔风寒， 萧萧竹数竿。须臾冬笋出， 天意报平安。

最后， 我说， “哭竹生笋”故事本身是荒唐的， 但其意在宣扬孝道。小徐孝敬二位！

乔大队长听了， 乐哈哈地说； 小徐很不错， 知道孝顺我们这两老头。要好好培养他， 很有出息的！

我纳闷； 冬笋送了多个人， 怎么说只送给了我一个人呢？。 六、喜得“护官符”

“ ⽂⾰ ”初， 我是保守派， 被造反派批斗后， 从1967年2月开始， 便躲进中央财大图书馆， 主要是看《红楼梦》。写了20多万的读书笔记。《红楼梦》成了我的枕边书， 伴我终身。

闲谈不说《红楼梦》， 纵读诗书也枉然。

我经常同人聊《红楼梦》的故事。在大学， 有女生听我讲红楼人物， 给我买午餐。

1974年至1976年， 全国响应伟大领袖号召， 掀起批林批孔评《红楼梦》的热潮。我至今保留着1975年湖南日报编辑部印的《红楼梦》评论和岳阳地区教学辅导站编印的《红楼梦诗词选注》及厂政治部评《红楼梦》的资料等多本书。

徐宪平曾多次邀请我给检修大队的青年团员讲评《红楼梦》， 也曾给党员上党课， 评《红楼梦》。

那年代的评《红楼梦》是以阶级斗争为纲， 为党内两条路线斗争服务， 牵强附会地把红楼人物与林彪们联系在一起进行批判。显然是一场闹剧。检修大队下属五个中队， 每个中队都有用钢结构做成的长20米 、高2米， 外加立柱0.5米的巨型革命大批判专栏， 每三天要更

新 内容是抓革命、促生产， 评法批儒， 批林批孔， 评水浒批投降派， 评红楼梦人物。形式上热热闹闹， 实际上虚假， 骗人。我作为政治工作负责人是非常敬业的。承蒙领导厚爱 ，我多次被评为优秀政治工作者， 奖状保留至今。应当承认： 当年我是搞虚假宣传的优秀者。

在我眼中， 《红楼梦》是百科全书。怎么评价？ 因人而异， 见仁见智也。鲁迅先生说：

“《红楼梦》是中国许多人所知道， 至少是知道这名目的书。谁是作者和续者姑且勿论， 单是命意， 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 经学家看见《易》， 道学家看见淫， 才子看见缠绵， 革命家看见排满， 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 ”

胸无点墨小学毕业的徐宪平是如何看红楼人物的呢？ 我俩曾有多次交流。有一天， 徐宪平提出“护官符”的问题。

以下摘自 《红楼梦》第四回：

雨村忙问： “何谓‘护官符’？ ”门子道： “如今凡任地方官的都有一个私单， 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势极富贵的大乡绅名姓， 各省皆然； 倘若不知， 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 不但官爵， 只怕连性命也难保呢！ －所以叫作‘护官符 ’。 ”

一面说， 一面从裤袋中取出一张抄的“护官符”来， 递与雨村， 看时， 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俗谚口碑， 云：

贾不假， 白玉为堂金作马。

阿房宫， 三百里， 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东海缺少白玉床， 龙王来请金陵王。

丰年好大“雪”， 珍珠如土金如铁。

小徐很赞赏护官符， 但对贾、王、史、薛四大家族内部复杂关系不甚了了。我在一张纸上以荣、宁二府为中心， 画出四大家族人物图， 重点讲了几个人物之间的关系。

小徐频频点头， 如获至宝。

接着， 小徐要我评议贾雨村。这完全出乎我的意外。我说： 你从我家借走《红楼梦》快两个月了， 今天你要我评价贾雨村， 我可以断言， 你只看到第四回护官符后， 就没往下看了！

宪平点头， 他说： 我听你讲评红楼梦好多回了。每次收获都很大的。

我说： 听我讲评与看原著是两个概念。你提出要我评论贾雨村， 我感到奇怪。你怎么只关注护官符呢？ 《红楼梦》从第一回写“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出场， 第四回“葫芦僧判断葫芦案”才导出护官符， 再到第一百二十回“贾雨村归结红楼梦”写他获大赦。无论是贾雨村还是“贾雨村言”， 脉络清晰， 人物刻画深刻， 贾雨村是历代官场的一个特殊符号， 这个特殊符号代表什么？ 你自己去思考吧。

徐宪平在我面前总是毕恭毕敬， 点头不哈腰， 讲话有磁性， 笑容美且甜。赢得我欣赏，甘愿为他成长做点什么。

七、“偶像”

徐宪平任厂团委书记后， 曾到湘潭大学速成班学习。 1983年秋， 在党校举办共青团员学习班。他要我去给团员讲课。被我拒绝： 讲课人应是厂级领导， 我没资格。

在学习班结束时， 他请我去同青年人见面聊天。我说： 以座谈会的形式， 我不站在讲台上说话。

我同共青团员们是答记者问的形式交流。主要内容有： 当年对真理标准的讨论， 如何那么敏锐？ 对毛主席的评价； 实行弹性上班制； 打破铁饭碗、倡导合同制 （该文由余迪平执笔， 中组部已刊发）； 开展挑毛病有奖活动 （此后《人民日报》等全国24家报刊作过报道） 。

座谈会结束时， 宪平作总结， 先是“感谢殷书记 ”然后， 他说“殷书记思想敏锐 他是我们年轻人的精神偶像”。

我马上站起来说： 宪平的话大错， 千万不能这么捧我。我是个心中无偶像的人， 没有也不可能成为别人的偶像。也瞧不起心中有偶像的人。

八 、 跳出长岭炼油厂

有一次， 徐宪平来我家。他说： 我想找新的动力 。

我说： 你的新动力我有过思考。你没有专业知识和技术， 靠耍觜皮搞政治工作没有出路。炼油厂的天下是石油学院毕业人掌管。你必须跳出长炼， 到地方上去才会有新动力。要尽快与岳阳团市委联系。

宪平： 不认识人， 没有门路呀。

我： 门路要自己去找。 长炼在岳阳地位显要 …企业团委应当主动向地方团委汇报工作，一回生二 回熟 具体办法你去想。

很快， 徐宪平很快找到一个最佳门路： 请俞海潮厂长批了一辆大客车与团市委合作——学雷锋共青团先锋号交通车。每天由炼油厂始发至岳阳团市委。社会影响很大——那时由厂区到市区还没有公交车， 只能坐火车！

1984年初夏， 宪平调岳阳团市委， 并同市委组织部副部长雷桂云交上了朋友。

九、天上掉下一顶官帽

1985年5月18日上午， 长炼党委书记李兴打电话给我说： 小殷， 你被选为岳阳市委委员， 岳阳市副市长。

我大笑说： 李书记， 别开玩笑了， 肯定是同姓同名的另外一个殷正高。不可能是我。

李兴： 怎么是玩笑呢， 我参加了岳阳市委全会 刚才市委书记李朗秋又打电话来了 明天上午， 我先送你去报到！ 下个月再去上班。

次年三月， 地市合并， 我为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宪平很高兴， 周六下班， 坐我的专车回长炼， 周一早上一起到市里上班。

有一天， 宪平到我家， 他说： 想到老领导手下来工作。

我说： 你往后应该是从团市委走向市党委。 一般说来， 党委是务虚， 政府是务实。在市委工作， 华而不实， 过得去。政府工作， 不能做表面文章， 必须实打实。你的优势是组织活动能力强， 走上层的本事很大。你的问题有两点： 一是政治理论水平和文字功夫不行， 二是轰轰烈烈的场面功夫如何落到扎扎实实工作上差距大。你以为自己适合在哪里？

宪平沉默不语。

我说： 储波很欣赏你， 你去找他吧。

大概是个把月后， 宪平到由我主管的市人事局任局长。

1986年冬， 我重感冒发热， 喉咙痛， 牙根发炎， 在长炼医院住院。宪平来看我。聊了个把小时。主要是听他说。他想再转位置： 到政府办？ 秘书长？ 甚至副市长？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就直言： 这些岗位都轮不上你。也不适合你。我认为， 你到团省委去工作最合适。你去找储书记， 团省委书记李建国是岳化调去的， 储书记同她很熟悉。

宪平眼睛一亮， 很高兴地向我告别。

1987年初， 徐宪平调团省委任副书记。

“好风凭借力， 送我上青云”。 （引自 《红楼梦》）

十、洗屎裤

近几天， 有多人讲起徐宪平帮市委书记储波洗拉了屎的底裤一事， 这是旧闻。当年， 王树先副秘书长和政府办公室主任陈鸣阶都给我说过这件事， 是正面评价： 肯定徐宪平做的很出色， 下属就是应当主动为领导服务好。

游利发 （办公室副主任） 在机关人员会上， 讲到徐宪平为储书记洗屎裤这个事的时候 ，叮嘱两个年轻公务员 （郑绍华和寻平波） 要向徐宪平学习。热心为市长们服务。特别是殷副市长， 家属不在岳阳， 住在办公室， 服务要钿心周到。

郑绍华 （后为政府副秘书长、驻京办主任） 和寻平波 （后为信访局科长） 两个小年轻（当时负责打扫办公室卫生、送报纸信件、打开水 ） 对我服务十分周到。

岁月匆匆， 三十多年过去， 如今有多人重提徐宪平为储波洗屎裤的事， 认知维度大变化。

请看下面两条微信截图 （遵嘱， 截图未显示其姓名）：

◎曲安江

徐宪平拉关系一流的，应该是储授意组织部提名的。我曾听过省里一位正厅级领导说过一件事，说徐宪平爬的快是我们不能比的，储任市委书记时，有一次患肠胃炎住院，当时储的秘书和徐宪平在病房探视，储因拉肚子把屎拉在了裤子里，陪护人员正准备拿脏裤子去洗，徐宪平抢过陪护手里的脏裤子亲自到卫生间去洗，令储非常感动。一旁的秘书都看得瞠目结舌，您说徐宪平为了巴结领导什么事都能干吧，一般的情况下，有陪护人员，谁会抢着去洗屎裤子呢?这就是徐宪平”敢想敢干”所以提拨很快!

◎老市长:下午好!徐宪平为储波书记洗屎裤的事，当年我是从原地区医院(即市一院，现在的中心医院)那里听说的。为储波治病的医生姓陈。储波拉肚子失去控制，裤子上全是稀屎，刚好徐宪平来看他，先是扶储波到卫生间冲洗下身，护士换床单，徐宪平抢着把储的屎裤洗了，凉晒的时候，还当着储波的面用鼻子闻了闻.....传为美谈，很多人都知道。对书记这样周到的服务。储波当然很受感动。马屁拍到点子上，恰到好处，谁能做得到?

十一、匿名信事件

1988年6月下旬， 时任团省委副书记的徐宪平因病回岳阳家中休养。他几乎天天同市政府讲评办的几个人在一起。很快就出现了轰动一时的匿名信事件。

起因是： 1988年4月上旬， 讲评办陆续收到举报市长谭照华严重违纪的几个问题的多封匿名信。讲评办人员把匿名信交给我， 我送市委书记储波。储说： 谭是省管干部。要我向省委报告。我和谭载阳交流此事后， 4月14日以我个人名义写信给省委书记熊清泉， 将6封举报谭的匿名信附后。再签上殷正高的名字。此信交政府办尹邦淼登记后， 挂号寄给熊清泉。熊收到信后转给省纪委书记杨敏芝。杨敏芝则将此信直接转给谭照华本人。

1988年6月16日上午， 谭照华召开常务会议， 出示举报他的信件后， 气势汹汕地说： “他妈的， 有人搞鬼， 告我的状 省委绝对相信我， 把举报我的信转交我来处理 ” 会议结束时， 我和谭载阳找谭照华交换意见 （在场的还有副市长叶树松， 秘书长彭勋南， 副秘书长王树先等人）， 我说： 省委把信转给你， 是要你主动纠正自己的错误。任何人向上级组织写信反应你的问题， 不论内容如何， 这个作法都是正当的， 而你刚才的讲话非常错误！ 谭照华反驳道： 算得上什么问题？ 小儿科！ 我们谁没有问题？ 谭载阳马上冲着谭照华讲了一句“我的屁股比你的脸还干净！ ” 争吵一场， 不欢而散。

矛盾公开化后， 我同载阳商量， 再次以我个人名义给熊清泉写信， 严肃指出将举报信转给被举报人的作法十分错误。此信副秘长王树先和办公室主任陈鸣阶看了， 交尹邦淼登记后寄出 讲评办的同志知道这些情况后愤愤不平。

7月中旬， 一封揭露市长谭照华腐败问题的“匿名信”上寄省委， 下发六县三区书记。

8月初， 省纪委三人来岳阳调查， 分别找我和谭载阳、 叶树松三个副市长交谈。调查结论是： 匿名信反映属实， 准备处理谭照华。此事告一段落。

九月中旬， 事件突然反转。省纪委再来岳阳追查匿名信是谁写的。

反转的原因是： 万全山和岳父匡长龄联手揭发是徐宪平写的匿名信。万全山看了匿名信的复印件， 说： “这是徐宪平的字， 我认死了。” 市长谭照华许诺， 事成后调万全山到市政府当秘书长。万全山与徐宪平曾同为我的下属。万全山专门负责写广播稿。万很嫉妬徐 ：他凭什么步步高升？ 匡长龄为市氮肥厂厂长， 他利用职权把老婆从临湘街道小集体企业调入全民企业， 并涂改档案， 增加4级工资。氮肥厂劳动人事科的人写信举报到政府讲评办， 我批字劳动局刘局长： 核实举报内容， 严肃处理。后因我下台， 谭照华市长出面不仅对匡长龄未作任何处理， 而且查处举报的两名职工。万全山有两件事使他无法在政工组再继续工作 ：一是经常用别人的名字写广播稿表扬自己 。二是评先进工作者时， 把别人的名字删去換上自己的名字上报。 （万全山与匡长龄的其他趣闻参见《活祭之什》307-310页）

关于匿名信事件的前因后果， 省纪委“殷正高专案组”成员杨茂南先生曾对我说： “匿名信事件是杨敏芝一手制造的大错案， 我保留了全部资料， 以后我会写书公布的” （市纪委审理室主任、殷正高专案组成员曲安江在场） 。纪实文学《活祭之什》和《昂首的亚当》及《浅谈殷正高现象》等， 也有详细披露。其中， 1989年2月25日， 《人民日报》记者吴兴华写的四篇“湖南殷正高事件情况汇编”是官媒向中央的汇报材料， 更具权威性 （《活祭之什》第345－354页） 。具体内容本文不作赘述。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 往事依稀若素月流空。弹指间， 尘封38年的匿名信事件己被人遗忘。如今因徐宪平的被查再度提起。借此机会， 我又一次重申三点：

第一 、我在匿名信事件上， 铁肩担道义， 承担了所有责任。原本我并不知情的某些事 ，我统统包揽。我保护了徐宪平等三人。我之所以要这样做， 是源于我的认知： 匿名信事件是正义与邪恶的较量， 是反腐败与腐败的斗争。我虽付出惨重代价， 但我是自愿的。从来没有后悔过。

第二 、徐宪平是匿名信事件的受害人。尽管他为保护自己做了些不光彩的事——那是他个人素质问题。不能由此而否定他当年积极参与、亲笔写匿名信的正义壮举。很多人把我的悲剧归咎于徐宪平， 是不对的。

第三、我的悲剧是制度造成的。共产党的官场允许殷正高上台表演40个月， 本身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把殷正高逐出官场是必然的。假如没有匿名信事件， 也必然会制造其他事端干掉殷正高。这才是匿名信事件的本质。

十二、重返官场

徐宪平受到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后， 有一天上午， 他来我家。这次深谈， 是我最后一次为他作人生设计。

我说： 你年轻， 未来的路还长。眼下要当官往上走， 不太可能。应另谋出路。

宪平： 没有出路啊。

我： 不当官就没出路了？ 你应去发财！ 用金钱为再当官铺路。

宪平： 下海？

我： 你不是经商的人， 你是天生做官的料。只是暂时离开官场， 然后再返回来继续当官。当更大的官。你去找余 （海潮） 省长 （原长炼厂长， 1983年调任湖南省副省长， 很欣赏徐宪平） 安排你到石油公司任职。

我话还没讲完， 宪平两眼闪闪发亮。

我： 石油公司有钱， 只要你不进自己腰包， 大吃大喝大送， 充分发挥你的攻关能力， 重点是能让你再入官场的人

宪平向我鞠躬。称我是他的终身恩师， 会经常来请教的。

1991年冬， 宪平到省石油公司任职。3年后， 宪平由石油公司到长沙市副市长， 与市委书记秦光荣称兄道弟。当秦光荣选为中共候补委员时， 他滿心喜悦地打电话告诉我： 离北京又走近了一步！

他常从长沙来看我， 送来健身器之类。

十三、 绝交

天安门枪声响起， 惊醒梦中人。我对国家、 民族、政党、领袖 的认识， 发生重大变化。

道不同， 难与相谋。 1998年夏天， 我与徐宪平翻脸了。

事起张扬。

张扬18岁创作《第二次握手》是近代文学史上唯一以手抄本形式在社会流传的作品。姚文元批示该书为反党文学。张扬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 判处死刑。打倒“ 四人帮”后， 胡耀邦亲自批示为张扬平反， 并接见张扬。我落难后， 有幸认识张扬。 1992年12月24日， 张扬在上海《文学报》发表报告文学《谷底上的将军—记殷正高》 （《活祭之什125—134页》）

1997年2月—1998年5月， 一身正气的张扬介入湖南作协“小溪流”冤案， 与师东兵、秦希燕对阵， 触犯了省委书记王茂林。张扬拍案而起， 写了《王茂林可能是坏人》等十多篇文

章 （至今我都保存着。“张扬文学馆”珍藏了相关的全部资料）， 上寄党中央， 下寄殷正高 。我经张扬同意又复印上百份散发出去。王茂林暴跳如雷， 1997年5月22日在省委党校会议上， 王茂林指责张扬： “这是写大字报， 散发传单”， 要以“诽谤罪起诉他， ”“这样的人怎么当政协委员？ 怎么能当作协副主席？ ”“怎么还寄给了岳阳的殷正高”？

当时徐宪平已是省计委主任。闻听此事， 十分害怕。半夜给我打电话： 怎么和张扬扭到一起了？ 太危险了！ 在追查， 别牵连我呀

我说： 张扬现在所做的事， 类似9年前， 你和□□□等几个人把举报领导的信往下面寄发， 是反腐败， 是正义的。9年前， 我敢承担全部责任。9年后， 我更会全力支持。你怕影响自己当官， 我们就不要联系了！

说完， 我马上把电话挂了。

不几分钟， 他又打电话来了： 没等他开口， 我大声说： 你走你的阳关道， 我过我的独木桥！ 自尊一点， 你再说， 就是放屁！

十四、“恩人”

大概是2003年的初春， 徐副省长来岳阳。陶凯打电话给我说： 宪平想见你呢。

我说： 当年的小徐当了大省长， 要见我， 可以。

陶： 宪平说， 老市长是恩人。要请你吃饭。

我： 在什么地方？

陶： 宪平的意思是找一个偏僻点的地方， 以免影响不好。

我勃然大怒： 陶凯， 你告诉徐宪平： 请我殷正高吃饭还注意影响， 老子不去了！

又过了几年， 中石化长炼党委书记， 在中达酒店请我吃饭。他说， 刚从北京回来， 宪平问我： 老市长情况怎么样， 他有恩于我， 请关照一下。书记说： 今天是受宪平委托请老市长吃饭。还送我一个红包。

有一次， 我去长沙。 陈广英 （即李锐中国网的苍鹰） 和我同行。 陶凯在德滿楼酒店请我。

陶凯说： 好不容易请到老市长。宪平讲过多次， 老市长是他的恩人， 终生不会忘记。我今天算是代宪平请老市长啦。今天喝点洋酒吧。

陶凯向服务员招手， 说： 拿那个一万八的！

我说： 不要喝这么贵的。

陶凯： 难得一聚， 无所谓啦

2024年秋天， 徐宪平低调来岳阳。想见两个人： 一是病中的陶凯， 二是我。徐说： 老市长是我的恩人， 这次很想见他。接待徐宪平的某君却说： 不宜见老市长。 （这是接待徐宪平的某君亲自打电话告我的）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徐宪平的恩人。我也不知道徐宪平讲我是他的恩人是指什么。

十五、 指挥唱红歌

2011年5月， 长炼40周年厂庆， 高朋滿座， 最耀眼的是徐宪平。

徐宪平紧跟当时主旋律： 亲自指挥唱红歌。透出的信息是响应薄熙来的红歌进京。 长炼电视台播放徐宪平指挥唱红歌镜头后， 却遭来部分老职工的猛烈斥责：

宋守文 （原检修大队人事员）： 他妈拉个B的， 老子一听到唱鸡巴红歌， 就想起“⽂⾰ ”中受的折磨。徐宪平这小子要干啥？

秦德华老先生 （检修大队三中队支部书记）： 徐宪平又把进厂的时候搞革命歌曲大家唱了 老殷市长， 你培养出来的人就是这个德行？

十六、“终成正果”

2023年9月25日， 徐宪平在朋友圈发文。

徐宪平副主任

今年，对我是最有纪念意义的一年:年滿69岁，下乡50周年，入党50周年，担任付部级职务20年.刚刚接到退休通知.

回顾过去的岁月，有耕耘、有收获、有考验，修身养性，终成正果!感谢组织，感谢亲人，感谢同事!感谢一路走来的许多充满着热情、真情的明友!

2023年4月，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反映在家乡湖南生活、工作55年时光的著作:《潇湘思行:一份穿越半个世纪的时代记录》.

2018年11月，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根据我在国家发改委、国务院参事室14年工作和研究成果编写的教材:《国家发展战略与宏观政策》.

今后，最大的心愿是，与家人、亲友快乐健康地过好每一天9

2023年9月25日 13:33

十七、照片的变化

徐宪平在长炼工作9年， 由一名工人至国家发展改革委副主任， 长炼人引以为荣， 厂电视台和长炼报多次报道。如今徐宪平被查， 立刻划清界限， 马上进行切割。

长炼花园小区居住着两千多户老职工。近日， 三、五成群的退休职工都在议论徐宪平。有人惊愕， 有人叹息， 有人质疑， 有人拍手叫好

小区有20多个宣传牌， 内容是建厂50周年的光辉历程。其中有两幅徐宪平的照片。照片下的文字显示： 国务院参事、原国家发改委副主任、 长岭炼化青年突击队首任队长徐宪平回厂考察。

近几天， 这照片却发生了戏剧性变化。

图五、 徐宪平的照片被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掩盖

几天之内， 徐宪平的照片变化路径： 原本是张贴已多年、 由公司领导陪同徐回厂视察的照片→ 因宣布徐被查， 徐脸上被打×→脸部全抹黑→用白纸覆盖→贴上核心价值观。这五步变化， 并非精心设计却又胜似精心设计。令我不胜慨叹： 世态炎凉， 人心善变啊！

国人的遗传有特色基因： 敬畏、吹捧在位的官， 鄙视、羞辱落马的官。他们否认历史、篡改历史， 掩盖历史 恰如胡适先生所言， 在他们眼中“历史是任由人打扮的小姑娘”。

十八 、 拷问

同朋友们聊天， 都不约而同地问： 徐宪平在你手下工作多年， 你精心培养、提拔他 你为什么看中这么一个人？

要回答这个问题， 八十一岁老朽须拷问自己的灵魂。我从两个方面来回答。

第一、徐宪平被查， 虽是罪有应得。但是， 我并不认为他工作几十年就没做过好事， 更不认为他从娘肚子出来就是一个坏人混进革命队伍。从初识小徐到我滚出政坛 前的十余年交往中， 我一直认为徐宪平是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他有饱滿的政治热情， 追求新的事物， 有创新意识。有一事我记忆很深。

我分管劳动局、 人事局。他任人事局局长后， 我同他商量： 提出逐步把机关干部任命制， 改为面向社会公开招聘制。对此， 徐宪平很兴奋。他夜以继日， 甚至通宵不眠， 会同相关部门很快拿出方案， 向市委常委汇报 这个方案最突出的是： 公开、透明， 没有任何幕后操作。受聘者答辩会邀请民众代表参加。评委现场打分。有五个部门面向全国公开招聘处级干部， 其中， 株洲市的吴广 被招聘为市电视台台长， 市建委主任是从上海招聘的， 梅实招聘为《岳阳晚报》总编。这在全国是首例。中组部曾内部情况通报。

人是社会人。评价徐宪平应放到当时的社会背景下来分析。社会是变化的， 人亦是变化的。变化是有一个过程的。 至于是变好， 还是变坏？ 是另一话题。

第二， 徐宪平被查， 我的反省和思考。“⽂⾰”中， 我读过郭沫若的“十批判”一书。最后一节是“ 自我批判”。

直面人生， 自我批判， 是艰难的事： 说自己好， 别人不高兴； 说自己差， 自己心

痛。我 当求真求是评判自己。

我和徐宪平有一个共同点： 两人当官往上爬的欲望都强烈， 我甚至比他更强烈。

我的堂兄会演皮影戏。五、六岁起， 我常看堂兄演海瑞的故事， 包青天 在我年幼的心灵有深深的记忆： 当官坐八巡大轿， 多威风！ 当清官， 老百姓跪拜相迎， 多神气！

当官， 当清官， 这是我幼年就有的梦想。

加入少先队， 小队长， 中队长， 大队长。 1960年元旦， 刚好是15岁生日加入共青团， 初中， 高中， 学生会主席 当学生官的日子真爽！

参加工作后， 开始是在砖厂当烧砖工， 后来到焦化车间当泵工， 再到财务当会计。当会计期间， 有一件事深深地刺激了我： 我负责记管理费账， 到月末， 差2分钱平不了账。我查了两天两晚没查出， 不敢吭声， 怕人耻笑。

管总账的是宋延芳大姐 （我的入党介绍人 。我一直很敬重她） 催我交账 最后是她帮我查出的两分钱。她说： 小殷， 你真不是当会计的料。有一次， 宋大姐同我谈心 。结论是 ：小殷只适合当政工干部。

时值批林批孔， 厂部抽调我去汽车队搞理论学习小组。被郭明贵老先生看中， 随他组建检修大队， 1975年7月我当上官了： 政工组负责人 。

我是很喜欢喝酒的。有一年大检修结束， 在大招待所会餐。电工班老工人彭发高， 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说： “殷书记， 我们电工班想给你敬酒， 又担心你瞧不起我们电工， 不喝我们电工敬酒。吴班长不敢来， 派我这老家伙代表电工班来敬书记的酒。”

听彭师傅言， 我马上站起来说： “电工师傅的酒岂有不喝之理！ ”连喝三杯。电工班的工人过来鼓掌， 赞扬我看得起电工班！

此事引起我的深思： 工人给领导敬酒担心领导不喝， 喝了， 工人就高兴， 这说明什么？

如果一桌人喝酒， 有的人敬酒， 我喝； 有的人敬酒， 不喝， 那肯定会得罪人。得罪人， 就不利于我当官。如果都喝， 酒量再大， 也有醉的时候。醉酒失态， 影响不好， 影响我当官。为了当好官， 往上爬， 当大官。从这以后， 我戒酒了。

我在政府工作40个月， 我不沾酒， 人都说： 殷市长是不喝酒的。 而我当官不喝酒， 是为我更好地当官。

在当官的路上我和徐宪平的区别在于：

我不会拉上层关系。我在长炼工作15年， 没有登过任何厂级领导的家门 。在市政府工作40个月， 既没拜访过省领导， 也没看望老干部。滚下台后， 原地委书记南下干部张月桂说： “殷正高太狂妄， 从没来‘拜码头’。他应该下台！ ”

我当然知道走上层的重要性。但不愿去学， 去做。

专制社会几千年， 奉上， 媚上， 是国粹。有道是： 人不爱奉承， 只要话讲得好。语言贿赂是贿赂的上品。语言是决定人命运的工具。徐宪平谙熟此技， 游刃有余。

同宪平相处的日子， 他讲话有磁性， 能吸引初人， 这是他的特异功能， 不得不服。在我面前， 宪平卑谦。对我很敬重。我欣赏他。

徐宪平由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工人， 一步一步往上爬， 其间遭遇： 匿名信事件的党内处罚分， 凤凰桥垮踏事故的行政处分 宦海浮沉， 历经风险， 终于在55岁进京， 当上国家发改委副主任。6年任内， 187个国家重大项目审批中， 有23个存在程序违规 61岁退出政坛， 71岁被查。这说明什么？ 我再次想起《红楼梦》第二 回智通寺的对联： “身后有余忘缩手， 眼前无路想回头”。这是对贪得无厌者入木三分的描写。连贾雨村也慨叹： “这两句话， 文虽浅近， 其意则深 其中想必有个翻过筋斗来的 ”。可惜， 徐宪平没看懂。他看到《红楼梦》第四回护官符， 自以为得道， 不再往下看了。其实， 他并未通透。浅尝辄止 。

当年， 徐宪平要我评论贾雨村， 我只是说， 贾雨村是历代官场的特殊符号， 你自己去领悟。如今的官场， 特殊符号盛行 。只是符号终究只是符号。我不便说徐宪平就是贾雨村式的人， 却可断言： “贾雨村归结红楼梦”终获大赦。 而徐宪平公告被查难有大赦之幸运。或许正是其宿命？

徐宪平从政轨迹表明， 他从工人起步直到副厅级， 我赏识他， 培养他， 为他指点仕途之路。对他的被查处， 仅仅从人性的角度， 从个案的角度来认识， 显然不够。应该把徐宪平放到时代背景下来剖析。

3月30日晚上， 去国40年现居美国迈阿密的易水寒先生 （采访我后曾发表《一个因反腐败而 被罢官的市长》载《活祭之什》第177页－188页） 打电话问候我。由此， 我想到了迈阿密这 座名城的诞生——前些年我曾在《巴陵鬼话》 中己有记述。为什么由古巴赶出去的数万囚徒 到达迈阿密后， 囚犯能变成良民？ 经过数十年的改造和发展， 迈阿密为何建成美利坚排名第 六的耀眼明星城市？ 它向世界揭示：

好制度， 能使坏人变好。坏制度， 让好人变坏。

失去制约的权力， 不受监督的权力， 权力必然寻租。必然导致腐败。

3月31日晚上， 同多个朋友一起吃饭。

宋先生说： 如果没有徐宪平写的匿名信事件， 凭能力， 你一定到□□当大官。我们都很难见到你啰！ 我笑说： 我当大官的可能性有， 或者说很大。但， 也许我的结局会是一个大贪官。 周说： 那不可能。纪委审查你两年多， 纪委也不得不承认你是最廉洁的大清官。

我说： 人是变化的。 中国官场的生态环境就这样， 一个大染缸， 能不变色？ 靠个人的慎独， 自律， 能够长期一尘不染？ 我曾在《巴陵鬼话》中记载： 我去拜访李锐 （毛泽东兼职秘书） 老先生时说， 现代官场是逼良为娼。李老马上纠正我的说法： 不是逼良为娼， 而是诱良为娼！ 李老这一字之改真是入木三分。 孔圣人见了南子还眉来眼去， 我殷正高有权有势不会有二奶三奶？ 荀子的“柳下惠坐怀不乱”， 我是不相信的。试想： 把一个美女抱在怀里裹一夜， 能不乱性？ 你们能做到？ 反正我殷正高是做不到的。我有一女一子， 我不把他们送到漂亮国受最好的教育？ 不给他们买两套别墅？ 钱从何来？ 我有7个兄弟姊妹， 我老伴还有5个姊妹 七大姑八大姨， 都在农村， 我能不安排好他们？ 我当大官后， 成为大贪的可能性当然是很大！ 我不高大尚。朋友不要把我理想化。 人是血肉之躯， 有七情六欲。我们是生活在共和国的土地上。什么样的土壤， 养育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官场， 有什么样的官员。我很赞赏“反腐永远在路上”的口号。这个口号揭示的是执政党永远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贪腐问题。为什么？ 因为它拒绝对官员的权力监督， 拒绝公开官员财产， 拒绝反对特权 一句话： 拒绝变革旧体制。

……

我被驱逐出官场， 虽是清贫， 却免除牢狱之虑。

徐宪平官场搏击， 荣耀50年， 落得晚年蹲大牢。

公不公道， 唯天知道。苍天啊， 我坦然说三点：

一、徐宪平在我手下工作多年。他的被查， 我内心复杂， 有惋惜， 有怜悯。

二 、历代官场， 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徐宪平78岁的哥哥和侄子被抓， 儿子被抓， 伴侣吉耕中惊魂难定。徐宪平有两个孙子， 一家三代， 往后的日子艰难。

三、徐宪平“严重违法违纪”被查， 是咎由自取。徐宪平落马， 只是小概率事件。偌大中国， 还有多少张宪平李宪平 贪腐几百万、 几千万、 几个亿是问题。但选择性反腐是不争的现实。徐宪平被查的引爆点究竟是什么？ 是令计划西山会的旧账还是克强之死的余波？ 是

妄议？ 是窝案牵连？ 是改革者的沉浮与时代的褶皱？ 媒体有许多评论。铁幕下， 吃瓜之众不信谣不传谣。一切听中南海的。

我在《巴陵鬼话》中说过多次： 我同情贪官。

如有可能， 我很想在徐宪平服刑的时候， 去探监： 如同当年同易和池先生 （原市武警支队队长） 等人去建新劳改农场看望服刑的前省工商局局长欧阳松和前市长谭照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