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秋从百里来

记者杨潇

<p class="ql-block">北京的秋,是挤出来的。在楼宇与车流的缝隙里,在空调外机的嗡鸣与尾气的温热里,它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渗进来。人坐在密闭的玻璃窗内,浑然不觉,只在正午推门而出的一瞬,被扑面而来的热浪裹挟,恍然还是盛夏。然而延庆的秋,却是漫出来的。它从百里山水画廊的每一道山谷、每一条溪涧、每一片叶脉里,从容地、铺天盖地地漫出来。</p> <p class="ql-block">驱车向北,过了八达岭,空气便不一样了。它不再是城里那种黏稠的、被无数呼吸过滤了千百遍的沉闷,而是清冽的、透明的,带着山野间草木与岩石的原始气味。摇下车窗,风灌进来,竟有些凉。这凉意贴着皮肤,像一条无形的、细细的溪流,一下子把人从夏的疲倦里唤醒了。</p> <p class="ql-block">百里山水画廊,名不虚传。路是沿着白河走的,河是沿着山谷走的,而山谷的两侧,是层层叠叠的、尚未褪去绿意的山。但这绿,已不是夏日那种浓郁得化不开的、咄咄逼人的翠色了。它变得柔和了,丰富了,像一位丹青妙手,在厚重的绿底子上,随意地、却又匠心独运地点染了几笔明黄、几笔赭石、几笔淡淡的胭脂红。那黄色是惹眼的,是银杏与白杨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金币似的光;那红色是矜持的,是枫树的树冠,像一团团静静燃烧的火,不张扬,却温暖。山便因此有了层次,有了纵深,像一幅徐徐展开的、设色清丽的卷轴。</p> <p class="ql-block">水是画廊的灵魂。这里的水,不像南方的水那般丰腴娇媚,它瘦而清,瘦得露出河床上大大小小的卵石,清得能看见水底摇曳的水草和倏忽而过的游鱼。秋水长天,说的便是这般光景。水面倒映着山,倒映着云,倒映着岸边已经染上秋色的树,像一面被时光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细长的铜镜。偶尔有风拂过,水面皱起细密的波纹,那些倒影便碎成无数光与色的碎片,在水面上跃动、聚合,像一个沉默的、关于秋天的梦。</p> <p class="ql-block">最动人的,是那些不知名的野花。它们散落在路旁、林下、溪边,一丛丛,一簇簇,开得热烈而寂寞。紫色的马鞭草,黄色的千里光,白色的不知名的伞形花,在微凉的秋风里轻轻摇曳。蜜蜂还在忙碌着,它们似乎还不知道冬天将至,只贪婪地、执着地,钻进每一朵盛开的花心里。这小小的、固执的生灵,给这辽阔的、渐渐沉静下来的山水,添上了一笔最生动的注脚。</p> <p class="ql-block">傍晚时分,我们在一处农家院停下。主人端出新摘的枣子,脆生生的,咬一口,甜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酸。坐在院子里,看夕阳把远山染成一片柔和的金红,空气里浮动着不知名的草木的香气。主人说:“这儿早晚得穿夹克喽。”语气里没有遗憾,只有一种与自然同呼吸的、安然的笃定。</p> <p class="ql-block">是的,延庆的秋,来得早,来得安静,来得丰盛。它不在天气预报里,不在日历上,它在每一片变色的叶子里,在每一缕带着寒意的风里,在每一个踏进这片山水的人,忽然变得澄澈、安静的心底。当北京的秋还在空调的凉风里犹豫不决时,百里山水画廊的秋,已经浩浩荡荡地,从千里之外,漫卷而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