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故事】No3秋日往事

冬雪夏雨

原 创 冬雪夏雨

篇 号 63313752

老母鸡要抱窝了。

母亲摩挲着泛黄的旧日历，指尖轻轻落于七月初一那一页，低声细酌吉日：“鸡占一，明日相宜。就落二十一颗蛋，三七合序，暗契七夕天意，祈岁岁团圆、人事和睦。”

七月的山村，暑气绵长温柔，沉沉袅袅缠绕在枝叶草木间，将整座村落浸得静谧慵懒。院墙角的秋菊悄悄抽出新嫩细叶，青嫩纤巧，未绽花蕾，默默扎根沃土，敛着一身生机，静静等候秋风赴约。

母亲搬出两捆陈年晒干的高粱梢节，干爽的秸秆裹着旧日光的温煦气息。她转头望向院外，轻声唤我与邻家女孩：“塘儿、清禾，把这些梢杆抬去门前池塘泡软，日后好编鸡笼。”

我年方八岁，隔壁沈家的清禾，也是八岁。一院之隔，朝夕相伴，两小无猜的岁月，是这座静谧山村最温柔的光景。我们整日形影不离，是山野间最黏腻、最纯粹的一对孩童。

彼时我们正并肩蹲在门槛上，头挨着头，细读一本卷边老旧的《雁翎队》小人书。白洋淀的浩渺芦苇、碧波之上的游击身影，还有水生与菱姑于烽火岁月里并肩成长、相守相依的故事，深深镌刻在两颗懵懂的童心之上。那时的我们，不懂家国山河的厚重大义，亦不解风月情长的深沉，只心底悄悄藏起一份纯粹的期许：往后余生，我们也要如他们一般，并肩而立，岁岁相伴，既是朝夕同伴，亦是此生故人。

听见母亲的吩咐，我心底骤然雀跃。趁着母亲转身收拾农具的间隙，我悄悄朝院外努了努嘴。清禾心有灵犀，眉眼弯弯，提着小小的竹捞网，踮着细碎的脚步，轻轻跟在我身后，一同奔向门前的池塘。

七月塘水，澄澈透亮，温软如初秋的晚风。天光垂落水底，粼粼波光轻轻晃动，依依水草随流轻摇，点点乌黑的小蝌蚪拖着纤细的尾鳍，在浅碧水间自在游弋，灵动又鲜活。

我们合力将沉甸甸的高粱梢节尽数推入池中，一根根秸秆浮于水面，随微波缓缓起伏摇晃。差事落定，孩童的玩性瞬间漫了上来。我褪去布鞋，赤足踏入微凉浅滩，池水漫过脚背，涤尽连日积攒的暑热。清禾紧随我身，两人并肩弯腰，举着小小的捞网，追逐着穿梭的蝌蚪，嬉闹追逐，笑语连连。

细碎水花簌簌飞溅，沾湿了我们的衣衫鬓发。两个孩童毫无顾忌，贴身相伴，清亮的笑声掠过塘面，惊飞了临水停歇的蜻蜓，搅碎了一池悠然的静水。年少天真，无忌无拘，眼底唯有相伴的欢愉，全然不懂世俗分寸与避讳。

嬉闹直至日头西斜，漫天晚霞浸染山野，我们才拖着一身湿润的衣衫，踏着余晖尽兴归院。

母亲望见我们湿漉漉的模样，眉眼间的温柔缓缓敛去，神色沉静了几分。她未曾苛责打骂，只轻轻牵过我，又唤来隔壁的清禾，让两个懵懂孩童立在清凉的天井中，温声细语叮嘱教诲。

“你们渐渐长大了，该懂分寸守礼。男女有别，往后不可再贴身嬉闹、同池戏水，失了规矩体面。”

晚风穿院而过，拂过两张涨红的稚嫩脸颊。我们垂着脑袋，指尖紧紧攥着潮湿的衣角，似懂非懂将这番话语记在心底。自那以后，再至塘边，我立塘东，清禾立塘西，一汪碧水遥遥相隔，再也不肯肆意近身嬉闹。年少滚烫的欢喜，自此多了一层温柔的克制，纯粹又澄澈。

时序流转，暑气渐消，飒飒秋风漫过山野。田间稻谷熟透，铺就遍野鎏金，山村的打谷场日渐热闹喧嚣。晒干的麦草层层堆叠，垒起一座座蓬松高大的麦垛，裹挟着清甜的谷物醇香，静卧在秋阳之下，成了我们整个秋日最辽阔、最安稳的孩童乐园。

转瞬中秋至，月满千山秋。

山野中秋，无市井喧嚣车马，唯有邻里温情、风月清宁。父亲是村里的主任，为人谦和宽厚；沈家大伯下放前曾任省人民出版社总编，沈伯母是资深文学责任编辑。二人自幼浸于笔墨书香，农事劳作本非所长，父亲心怀敬重，便安排他们在村中深耕乡土文字，执笔编撰山野风物、记录人间烟火。两家相交甚笃，年年中秋，必阖家相聚，赏月闲谈，共赴秋夜风月。

夜幕缓缓垂落，一轮皓月悬空万里，清辉遍洒村落庭院、空旷打谷场与连绵青山，天地间一片澄澈安然。

两家长辈搬来木桌长凳，摆上粗陶清茶，温一坛自家酿造的米酒。皎洁月光洒落酒坛，镀上一层细碎银辉。大人们围坐月下，煮酒品茶，谈人文风物、论古今世事、叙烟火家常，缓缓语声融于温柔晚风，悠悠荡荡，漫过秋夜星河。

成年人的世界，是山河辽阔、世事百态、烟火寻常；而孩童的天地，唯有晚风温柔、星河璀璨、知己相伴。

我轻轻牵着清禾的衣角，悄悄避开闲谈的长辈，蹑手蹑脚溜至打谷场，爬上最高最软的麦垛。晚风微凉，裹挟着谷物清香，漫天星河倾泻而下，密密麻麻的星子缀满深蓝天幕。远山静默绵延，村落灯火零星，世间万般温柔，皆藏于这秋夜山河。

清禾枕着柔软的麦草，仰头凝望浩瀚星汉，嗓音软糯轻柔，落于晚风之中：“塘儿，你是哪颗星？”

我抬眼望尽漫天璀璨星河，脱口而出：“我是天上最亮的那颗。”

她侧首望我，眉眼盛满月色星光，浅浅含笑：“那我，就做挨着你的那颗星。”

彼时圆月初挂天际，硕大皎洁，清光万里。东方天际，启明星熠熠生辉，亮过漫天星子。山里人素来淳朴，称启明星为“大毛楞”，代代流传着俗语：“大毛楞出来二毛楞赶，三毛楞出来白瞪眼。”我望着身边的清禾，心底澄澈坦荡：往后，我塘儿便是大毛楞，你清禾便是二毛楞，我们互为彼此的星光，两两相依，岁岁明亮，此间天地，再无旁人。

麦垛苍苍，秋风簌簌，星河漫漫。八岁的童言，纯粹无瑕，不含半分风月深沉，只藏着最赤诚的期许：星月为伴，你我相依，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秋日昼长人闲，风柔景清。我们常挎着竹编小篮，结伴进山打猪草。山路蜿蜒曲折，秋草萋萋漫坡，秋风穿林而过，簌簌成韵。东山岗绿草如茵，绵延铺展，褪去锋芒棱角，只剩温婉辽阔。我们并肩缓步前行，忽闻清禾轻声念诵：“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我侧耳细听，心生好奇：“真好听，可这是什么意思呀？”

清禾微微沉吟，轻声答道：“我也不算全然明白，大概是，相爱的人不离不弃、相守一生的意思。”

我似懂非懂点头，又轻声追问：“母亲曾说，真心相伴的人，要海枯石烂、永不分离。可我从没见过大海，大海真的会干涸吗？石头又怎么会腐烂呢？”

她眼底盛着温柔的憧憬，缓缓诉说：“我小时候在城里见过大海，辽阔无垠，岁岁不竭。海边还有一块三生石，母亲说，真心相爱的人，把名字刻在石上，便能相守三生，岁岁不负。”

“那三生石很大吗？”

“很大很大，大到能装下世间所有温柔相守的心愿。”

我瞬间欣喜不已，指着远处的山野巨石：“我们山里也有巨石，比咱家的房子还要高大，那一定就是三生石！我们去刻上名字好不好？”

清禾眉眼含笑，轻轻应声：“好。”

彼时年少，不解誓言千斤重，不懂山海皆可平的深情。只觉这句诗坦荡温柔，这份约定纯粹美好，便将满心懵懂的欢喜、赤诚的期许，一遍遍念给秋风听，藏于山野秋光里，妥帖珍藏。

时至九月深秋，天高地阔，云淡风轻。长空澄澈万里，流云舒卷自如，悠悠掠过青青山巅，满目皆是清旷悠远的秋意。

日暮黄昏，我与清禾并肩坐在村东的荒坡上，闲看流云万里，静赏暮色山河。清禾自幼生于繁华城市，见过都市万千烟火。她轻声向我描绘城外的光景：长街纵横交错，霓虹彻夜闪烁，万千灯火连绵不绝，车马喧嚣，朝夕繁华，从无山野的静谧安然。

我静静聆听，转头望向生我养我的故土。城市有万丈霓虹、千里繁华，可我深爱这方山野。这里有漫天澄澈星月，有山间点点人家灯火。暮色沉沉沉降，静谧山野渐渐安宁，家家户户的窗棂次第亮起微黄暖光，零零散散落于青山沟壑，温柔安宁，治愈绵长，胜过世间所有喧嚣繁华。

晚风渐凉，暮色渐浓。我们并肩缓缓走下荒坡，一路走走停停，频频回首。在朦胧沉沉的暮色里，细细辨认着自家窗前那一点独属于心安的暖光。

院墙角的秋菊，历经夏秋雨露滋养，终于迎着飒飒秋风次第绽放。浅白嫩黄的花瓣，亭亭玉立，迎风轻曳，浅浅暗香萦绕庭院，清逸淡然。

岁月温良流转，秋风岁岁归来，菊香年年如故。

那些七月池塘的嬉闹无忧，中秋麦垛的星月私语，山野林间的纯粹童言，荒坡暮色的闲谈相望，还有八岁那年，两个孩童无猜无忧、赤诚相伴的温柔时光，尽数沉淀为岁月里最干净、最绵长的回忆。

一枕秋日旧梦，半生温柔难忘。那年山野清风、满院菊香、星月知己，从此岁岁留存，温润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