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亲可敬的二姨

张润民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的父辈,无论是姑姑姑父叔叔婶子,还是姨姨姨父舅舅妗子,家庭事业发展得都好,亲戚关系处得都好,特别是对我呵护备至,在我成长的道路上,既给予我精神上的鼓励,也给予我经济上的资助,这份恩情,我时刻铭记于心。今天,先来说说我可亲可敬的二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来得女,掌上明珠。母亲姊妹四人,母亲居长,大姨李俊香,舅舅李奶保,二姨李凤兰(小名奴汝)。1950年11月25日,二姨出生在临县林家坪镇杏洼村,比我母亲小十五岁。外祖父、外祖母老来得女,视若掌上明珠,哥哥姐姐也都十分疼爱这个小妹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了入学的年纪,二姨走进学堂。本村小学毕业后,考入荞麦斜完小,在班里担任生活委员,有一次,二姨给学生发完饭票后,发现剩出来几张,原来是事务长数错了。姨姨毫不犹豫,给事务长送了回去。事务长将此事报告给学校,学校在校园黑板报上表扬了二姨。二姨天资聪颖,从小学到完小,学习刻苦用功,常常是班里的尖子生。乡邻们都夸赞:老李家出了一位才女,将来必定前途无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时代动荡,才女梦碎。完小毕业,二姨凭着优异的成绩考上临县育红(三交)中学。进入中学之后,她的读书天赋得以充分施展,学业成绩在全校名列前茅,校园广播里,时常会响起李凤兰的名字。正当她满怀憧憬,遨游在知识的海洋之中,一场突如其来的运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席卷而来。学校被迫停课,学生四处串联,二姨无奈中断学业,回到村里。漫长的等待,满心的期盼,最终都化为泡影,无情的时代洪流,击碎了她的求学梦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上初中那会儿,物资匮乏,买作业本、抄稿纸都十分困难。一回,我到外婆家,翻出二姨当年的作业本。一本本保存得非常完好,一页页字迹整整齐齐,楷书娟秀清丽,数字字母工整得如同印刷体一般,堪称学生作业里的天花板。我上学多年,从教多年,接触过无数同学与学生,像这样工整的作业本,真是少见。如今回想,倘若这些本子能够留存至今,放在学校的陈列馆,定有十分珍贵的教育意义。只可惜,当年为了满足学习所需,我把这些作业本背回家里,利用背面练习写生字,演算数学题,如今想来,心中满是愧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命运多舛,教书育人终遗憾。运动迟迟没有结束,复课遥遥无期。按照旧时风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1969年,二姨嫁到林家坪镇红沙坪村。姨父刘荣居是退伍军人,退伍之后先在村里务农,后来被安置到林家坪供销社工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夫妻二人白手起家,日子过得十分清苦。凭着扎实的文化功底,加上乡里对她“才女”的认可,二姨当上了村里的民办教师。煤油灯之下,她认真备课、批改作业,教学严谨踏实,待人平易亲和,深得学生喜爱、家长敬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72年,大女儿降生。产假结束之后,家中无人照看孩子,二姨满心委屈与遗憾,不得不离开讲台,结束了民办教师的生涯。就此丢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失去稳定的收入,每每回想,心中满是惋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苦心持家,家兴业旺。刚成家的时候,二姨一家住的是一孔朝西的偏窑,说一开门就上炕有点夸张,但窑洞的确很窄小。随着三个孩子陆续出世,家里人口越来越多,实在住不下,必须另修新居。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临县农村,修窑盖房是天大的难事,许多人家想都不敢想。二姨家经济拮据,人手不足,困难更是可想而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姨和姨父省吃俭用,一分一厘积攒,一点一滴筹措,终于在1980年建起了如今居住的三孔砖窑。说起来轻巧,做起来万般艰辛。挖砖、淋灰、和泥、挑水、河滩捡碎石、给工匠做饭,但凡能自己动手的,绝不花钱雇人。夫妻俩起早贪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窑洞落成之时,望着崭新的砖窑,一家人满心欢喜,笑容格外甘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子刚稍有喘息,紧接着便是孩子们读书、就业、成家立业,一桩桩大事,一笔笔开支,压得气都喘不过来。受时代局限,二姨与姨父没能完成学业,便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女身上。姨父在供销社上班,工资微薄,一人要养活五口之家,家境一直紧巴巴的。可无论日子多么艰难,孩子读书的开销,从来不会打折扣。两个女儿都是中专毕业,花销也不少。然后,三个孩子成家立业,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随着供销系统改革,姨父相当于下岗,自己承包了供销社门面,终日辛苦操劳,却收益微薄。待到退休,养老金又十分有限。无奈之下,姨父又到离石建筑工地看门,去吕梁市人民医院烧锅炉,拼命挣钱补贴家用。儿子儿媳常年在太原打工,照看三个孙辈的重担便落在了二姨身上。一日三餐、洗衣缝补、辅导功课,还要抽空下地劳作。二姨本就是农活好手,担水送粪、刨地锄耧样样在行,农时节令了然于心。乡邻都夸二姨能干,可谁又知道她背地里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年纪刚过六十岁,便落下一身毛病,腰疼腿疼胳膊困,脊椎逐渐弯曲,容颜也早早老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着孙辈一个个长大成人,二姨和姨父又张罗着,在院外盖起三间二层小楼,又在原有三孔窑洞后续建起两层。又是出钱,又是出力,其中的辛劳,不言而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姨与姨父这一生,付出良多,也收获满满,算得上家兴人旺,是远近闻名的好人家。一辈子辛苦操劳,为孩子们置办下一份丰厚的家业;儿女三家,人丁兴旺,生活美满;如今已经抱上小外甥,不久又将迎来重孙。二老老有所养,老有所乐,日子其乐融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爱无疆,德润乡邻,情系亲族。二姨生来心灵手巧,蒸三牲、捏供品是一把好手,捏制婚嫁用的面“鱼”栩栩如生;缝衣刺绣,针线活样样精湛。村里每逢婚丧嫁娶,她总会主动前去帮忙,在红沙坪村赢得乡亲们由衷的敬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母亲姊妹四人,我们这一辈姑表、姨表兄妹共计十三家。几乎每一户,都受过二姨的关照。二姨心里仿佛装着一本记事簿:哪个外甥家孩子快要结婚,哪个侄女的孩子要参加高考,远在他乡的外甥该寄些家乡土特产,谁家孙辈又要过满月,大大小小的事情,她都记挂在心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红沙坪村地处我们几大家的中心,二姨便是大家族里联结各方的纽带。她家常常宾客盈门,人员往来络绎不绝。母亲与大姨早早离世,虽说我们都已是成年人,但在二姨眼中,我们依旧是没了妈的孩子。每逢传统节日,她总会打来电话、发来微信问候;秋收时节、逢年过节,不忘给在外谋生的晚辈寄去红枣、软米这些家乡特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实事求是地讲,二姨心里最牵挂的还是我。二姨常说,你小时的不幸遭遇,二姨常能记得,这么多外甥里,我最牵挂的就数你。说起二姨对我的恩情,厚重得可以写成一部中篇小说。我两岁时被生父抛弃,那时二姨也不过十来岁,看着孤苦的我,不知偷偷流过多少眼泪。每逢假期,十二三岁的二姨,独自一人徒步翻越二十多里山路,来到我家陪伴我和母亲,为我们排解忧愁。担水推磨,洗锅做饭,什么都干,样样能行。有一次带着润平弟在村里玩,村里的人喊着:狼来了。二姨忙带着二弟往回跑,惊心动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上学之后,每到暑假,常去外婆家小住。过完春节,一众外甥随母亲回娘家拜年,我们家距外婆家较远,常会住上几天,二姨对我格外亲近。看秧歌、找住处,走到哪里都带着我,生怕我受半点委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姨成家之后,家境本就拮据,可每次我到她家,她总要把家里最好的吃食拿出来招待我。我在碛口读高中,周末多半就去红沙坪她家蹭饭。我读大学到第四年,家里实在凑不齐学费,眼看无法开学,是二姨伸出援手,帮我们渡过难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我参加工作,定居离石,二姨时常给我们捎来瓜果蔬菜、红枣软米。当年我家生二胎,属于超计划生育,怕影响公职,不敢声张,只能躲到红沙坪二姨家中。家里人谁都不敢前来探望,全靠二姨悉心照料爱清,直到孩子平安降生。孩子满月,爱清赶回离石上班,给孩子喂奶粉、找奶妈,全都由二姨姨父操劳代办。这份恩情,我们全家永世难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我已年近古稀,可在二姨眼里,我依旧还是个孩子。她常常打来电话、发来视频,关心我在北京的衣食起居,千叮咛万嘱咐,句句饱含深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