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草木灰

光平子/湖上散客

　　一捧草木灰，烧的是柴，肥的是田，暖的是人。灶膛里的火熄了，但那些关于土地、关于父母、关于童年的温热，仍在记忆里轻轻燃着。

草木灰是农家烧饭时草木剩余的灰烬。在漫长历史中，农户烧水做饭，都用砖块和泥巴砌成的土灶台。炉膛里的灰烬，积多了影响柴火燃烧，便将它退出来先存放在炉口边上用石板围挡的灰塘中。灰塘满了，就取出来，拿到地上给庄稼施肥。

也有特意燃烧的草木灰。乡村田野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间小屋。这种小房子很简陋，只有三面土墙，正面是敞开的。土坯房房子虽简陋作用却很多。它是农人或过路者休憩的地方，就是一个凉亭子。农人在田间劳动时可以避雨遮阳，可以小憩甚至吃午饭，可以把刚收获的庄稼暂时存放于此。还有一个用途就是烧草木灰，所以这种土房子就被叫做“灰炉场”。

烧草木灰多在早春和仲夏，农人要用烧成的草木灰给稻秧增肥，或者做秋玉米育苗的营养钵，培育瓜果蔬菜的秧苗也需要草木灰。冬闲时节，农人用铁锹将田埂内侧切下一块块泥土，码在田埂上晒干，又从山上砍下大量杉树和松树的枝条，也放在路边晒干。将干树枝整齐码放在灰炉场内，再将干泥块覆盖在树枝上面。点着干柴火后，树枝慢慢燃烧两天两夜，等树枝烧完了，上面覆盖的土块也完全烧透散开，就成了最好的草木灰。

泥土中虫卵病菌已完全烧死，草木燃烧留下钾、钙、碳等元素，泥土在高温下产生化学反应，又使土壤中的有机无机物质变得极易吸收。所以草木灰成了最好的土肥。

阳春三月，水稻秧苗在水田里已经成活放出根系。这时候，农人要将烧好的草木灰搅拌上人粪尿肥，搓成一个个十几斤重的圆球。大人们下到水田中，一手端着“圆球”，另一只手从“圆球”上摘下鹅蛋大小一块肥料，塞进每穴水稻秧苗根部。这个活称作“塞秧毛”。依赖这团富含氮磷钾等养分的肥料，秧苗就能快速生根发孽，为整熟水稻生长打下扎实根基。

培育青菜、丝瓜、辣椒、南瓜等各色果蔬的秧苗，也必须用草木灰。找一片土质疏松地块，将苗床泥土整理细致平整，均匀撒上果蔬种子，再撒上一层草木灰。父亲告诉我，这层草木灰对育苗质量至关重要，草木灰的肥力可以保证秧苗根系发达、秧苗粗壮。大半个月后，秧苗移栽到大田里，成活率和生长状态都格外好。

草木灰还是育大苗赶季节必备肥料。山区土地稀缺，水浇地更是寸土寸金，每年要赶种三熟作物。第一茬春花作物，是上年冬季种下的麦子、油菜或紫云英。来年三月，紫云英收割后放在池子中发酵，是最好的猪饲料。剩余的紫云英根茎则是上好绿肥；油菜三月开花，五月收获；麦子三月拔节，四月长穗，五月成熟。收完春花作物，第二茬种早稻。到七月中下旬早稻收割后，还要播种第三茬，栽种双季稻或者田玉米。

第三茬庄稼生长季节短，赶在霜冻前成熟是保证收成的关键。解决的办法就是提前育秧、大苗移栽。双季稻要先将小苗移栽小块水田，在育苗期间要施草木灰，育成的大苗才能根系发达、稻秆挺拔。早稻收割完毕时，将育成的晚稻大苗移栽到水田，水稻很快就能返青发孽、拔节孕穗、开花灌浆，就可以赶在霜冻之前成熟。

如果要栽种田玉米，可以用草木灰营养钵育苗。所谓营养钵，就是用发酵成熟的人粪尿搅拌草木灰，搓成包子大小团子，用手指摁一个凹口，放入一粒玉米种子。这些营养钵内长出的玉米苗格外壮硕。早稻收割后整理好土垄，将带营养钵的玉米苗移栽至大田。秧苗生长几乎不受移栽影响，就能赶上农时。有了草木灰的神助攻，一年三熟就能顺利达成，为解决村里人的温饱立下了大功。

小时候的冬天要远比现在寒冷，也没有空调等取暖设备，灰塘前就是家里最温暖的地方。哥哥姐姐总是在不经意时从灰塘扒拉出意外惊喜，可能是一块滚汤喷香的红薯、土豆，甚至是一只煨老鼠、麻雀，令人垂涎欲滴、眼冒绿光。灰塘余火焐熟的红薯和土豆，比其他办法烧熟的香甜百倍。偶尔逮住大老鼠或麻雀，在修好洗净的肉中放几粒盐，用箬叶包裹，放入灰塘的炭火中。大半小时后取出，剥开焦脆的箬叶，香气扑鼻。那是童年最好的美味。

豆杆灰加清水搅拌均匀、静置沉淀，就得到清澈的碱水。母亲用豆杆灰的碱水煮稀饭、做碱面、包碱粽。加一勺碱水煮稀饭，锅里的稀饭格外粘稠香甜，带点特殊的清香，颜色白中泛绿。泡糯米的水中加一些碱水，包成的粽子煮熟后颜色金黄，口味香糯绵软、入口即化，抵消了糯叽叽的发腻感。用碱水擀面条，煮熟后面条淡黄、汤水清爽，吃起来特别爽滑有弹性。

如今父母亲都不在了。父亲用草木灰肥田，母亲用豆杆灰做饭，都成了记忆里的画面。村里的年轻人都到外地打工，留在村里的老人只种点瓜菜。旧村改造后，传统粪窖消失了，污水都被集中排放。也不允许焚烧草木灰做肥料。老人们种瓜菜就只能用化肥。收获的瓜菜自然就没有小时候那么清甜可口。

不让焚烧草木灰还导致地力下降和病虫害严重。由于长期使用化肥，导致土壤缺乏有机质而地力下降、土壤板结。虫卵密度密度不断增加，导致病虫害加剧，农药使用量随之增加。我所在单位，在东北粮食主产区建有大规模粮源基地，那里夏季短、气候更干旱。禁烧秸秆后，秸秆留在地上会影响机械作业，秸秆长期外运处理又加快黑土地有机质流失。这些问题让当地农民非常头疼。

我常想，与上万年农耕文明相比，中国全面工业化进程才短短几十年。古人留下的农耕智慧博大精深，我们既要珍惜更要敬畏，不然就会受到更多新教训。草木灰问题就是一个例子。